1、章零一 致千年前的那个青葱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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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被乱箭穿身而过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也许是因为前面的厮杀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感知痛的能力，残存的心神不足以去思考这种微末的问题。
反正他今天是一定会死在这里的，区别不过是由谁来动手。
是他刚刚与之久缠未败的某个士兵，还是高台上的人来指定在场的一位特定人物。
当然也有可能是由老天来决定他的最后一口气将终归何处——
是他惨淡的人生，还是他单薄的生命，或者说是他脆弱的躯壳。
早已无力支撑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势，缓缓的，他正面跪倒在了地面上。
平贴于地面的脸颊一片脏乱，眼睛麻木的看着面前被惊动而起的灰尘，口鼻中那股咸腥与泥土混合而至的气息，耳边传来模糊着如天外之物呼唤的朦胧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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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了眼睛，并发誓自己不想要再度睁开。
没有不甘心，但是有恨。
他恨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无能为力。
所以不看，只等待终结的降临。
“扶他起来。”
熟悉的声音刺穿耳边所有的迷雾，他被两股粗暴的力量拉扯住，摆出了双膝下跪上身挺直的姿势……
呵，受难的姿势。
“睁开眼睛。”
2
“想要快点结束的话就睁开眼睛。”
还是那么疏离而高贵的姿态，不愧是当今国主。
虽然并非强国之君，但是王宫中教养出的那种骨子里的清高姿态，是遮掩不住的。
而这就是他此刻痛恨的起点。
他想到他在城门前一步一步缓缓靠近高座之上的这个人时所受到的城中百姓的冷眼围观，甚至在被各种垃圾和石块袭击时也无法还手，只能强忍。
他想到他在大开的宫门中出现时宫内众人欲阻挡他前行脚步的那兵刃出鞘的声声刺响。
他想到了那人在他继续前行时身旁臣子代为呼喊的“这是你的国君！！”
还有那句让他爆炸怒火的“现在离开，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那可都是从小看着他一步一步长大一岁一岁成熟的像兄长一般的存在，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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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了，兄长也去了。
家眷，家仆，家奴，无一生还，满门抄斩。
他甚至无法忍受去想象，那个刚刚得知丈夫与大儿子先行离去后连家门都无法守护只能被无辜处死的母亲的心，千疮百孔了吧？还有救治的可能吗？
或者其实她是在无知的状态下接受命运的吗？
临行前有没有受到折磨呢？是否还在担心他的处境呢？
或者……
他停止了思考，闭上了眼睛。
关闭各种杂音，脑中却剩一个念头：
只是因为回来晚了，所以他连这一步都没有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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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独留他一人在世还有何意义，不如今日一起死个痛快，去的干净。
韩氏一族，将门忠心，以死明志。
他从来就没有后退这个选项。
他要守护父亲的名节，韩家的名望，他要对得起韩家人流下的每一滴血。
所以他必须死。
3
“我敢来就没想要活着出去。”脖颈被控制住难以动弹，他睁开了眼睛，看着一双黒色靴子慢慢出现在了视线内。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他笑了一下。
这人是从来没有想过即使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只要他想，仍能将其刺杀于此的吗，竟然敢独身一人靠近自己。
再次微微勾动了唇角，若非血污遮面的话，旁人会说这是一记让人寒透骨凉的冷笑。
他眨了眨眼睛，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发言。
“放开他，助他跪稳即可。”
“可是，陛下……”
“照做吧，他早已有心无力了。”
还真是了解自己，他隐约的瞄准那人的皇袍，吐了口血沫，不知结果如何，却听到了那人淡淡的笑意。
虽然听起来似乎和他一样，满是冰冷无望的味道。
“你已经是韩氏一门最后的血脉了，活下去不好吗。”
“被你污蔑降罪后又恩赐的苟延残喘，我们韩家人不稀罕。”
“……”
“……”
“哼哼……”
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轻轻触碰后勾起仰面，他微抬目光，看着面前人满是迷茫隐忍的眼神，“和你兄长一点都不像。”
这人竟然敢！！
“你没资格提他，别忘了是你！！亲！手！害死了他！！”
“不是我，是你，你没护他周全，怎能怪到我的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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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的每一条人命你都有权利推责于我，就他不行，你兄长完完全全是被你害死的！！”
心中一惊，瞬间恨意疯长，这个人怎么可以，要不是他的决定兄长又怎么会踏入那种必死境地，现在竟然想推卸责任。
就算他的确是护卫不周……
……护卫不周……
他想起了兄长坠落前那最后一个眼神，他想起了兄长被风声削断的那句“别回去……”的嘶吼。
那短暂一瞬却长如一生，将他的一切全部淹没于断路崖顶。
他没听清兄长最后的嘱托，但他猜到一定和眼前人有关，可这人竟然连兄长的死因都不愿意承认。
狠瞪着面前人的眼睛，他大喝出声，“你早就知道路上会有埋伏！！！”
“所以我才让你作为随从一同前去。”
谁知道对方竟然难得情绪激动回答过来，声音远压过他透支的体力。
“……”他闭紧嘴唇，呼吸加重，稍稍运劲，不知是否回光返照，他觉得此刻的自己甚至可以最后一搏，即使杀不了对方，也能将其击倒在地。
可是拳头抓握了几次，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所有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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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这些人千秋万代的活下去吧，他已经不屑于此了。
“这些无用之言就到此为止罢，让我亲手……”
“……”微抬起眼皮，目光平淡，他看着眼前又恢复那副高高在上模样的人，也许这人刚刚也有过心思变化吧，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从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
“……赐你一死。”
他低下头，乱发遮面，淡笑出声：
“荣幸之至，陛下。”
4
他看着面前人那平常惯于握笔绘字的手，抽出被绣布包裹摆盘由旁人呈上的长剑，刃芒刺目，剑锋尖利，即使他的视眼早已不若平日清晰，仍能感受到那仿佛可以劈开风声的寒光。
的确是把好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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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想要送你的赏赐之物，现在看来，难免讽刺。”
身边人更加用力控制住了他全部的动作，并增加人手，在四肢腰身处都有禁锢，他有些好笑，挺起了胸膛，等待着面前人的行动。
可那人却愣了一会，没有动作，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般，看着自己。
“……”他直视着眼前这个竟然看起来有点无助的国君，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感觉一阵冰寒靠近胸膛，低头望去，剑尖直抵住身前衣甲破裂处的单薄内里，抬起头，迎着面前人的眼睛，彻骨的寒冷便刺入了胸膛。
没有疼痛难忍，只有唇边几滴温热流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但他清楚的记住了面前人的每一分微动。
只见那人将剑身又抽出了他的身体，血花迸溅，甚至有几滴落于那人的皇袍之上。
侧转过身，不再直视他的方向。
“放开他。”
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冷静与平淡，甚至染上了一丝哀伤……
……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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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颤抖着站起了身体，心中默念自己的父亲为自己所取却不被他所喜爱的名字——韩冬虫。
太难听也太随便了，起名的时候根本就没花心思吧。
听兄长说这是因为某段时间父亲常拿这味药材养身后获得奇效，甚为欣喜，便以此为念盯上了自己的孩子——
他的大名就是由此得来。
这可他的是大名，大名不是应该更加威风堂堂一点的吗？！
初次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韩冬虫深感不忿，多次抗议未果，最终在父亲的强压以及母亲的“协助”下只好无奈妥协。
但心中却时常计较，甚至连私人日志中也多次提到：
怎么就不选择一些名字更优雅或者更好听一点的的药材呢，非得是虫……
唉……算了。
忆起往事，不觉一丝清甜冲淡了即将到来的苦涩。
这伤痕累累的身体早已无法让他感觉到任何疼痛了，仅剩疲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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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晃神，眼前瞬间黑暗降临。
仰面倒地，粗喘几口大气后再度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的天空仍是一片蔚蓝，薄云遮不住红日，半空中浅白飘絮，淡粉飞花，甚至还有几只巧蝶飞舞，一切仿佛静止了一样，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的教管下仍敢于逃课的自己被抓到时父亲的呼喊：
“韩冬虫！！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过来！！”
和母亲笑里藏刀的劝说：
“冬虫啊，你父亲身体略有不适，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还有家仆们满院子陪他玩捉迷藏时的无奈：
“少爷，你又躲到哪里去了……”
“少爷，外面天气寒凉，今天就别出门游玩了……”
最后是兄长的呼唤：
“韩冬虫！！”
“韩冬虫！！！”
“韩冬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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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叫了，我马上就来陪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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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零一 致千年前的那个青葱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