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此缘臻圆尽平生》越里薇

1、今昔红白

　　东敖国乾元二年的腊月，天非常冷，才刚入冬，眼瞅着就要下雪。一大早，李月红就醒了。三年了，她心里还觉得自己是李月红，而不是娘亲孔氏、认玉表弟、奶娘、贺叔、兰卿以及另外两个丫头绿腴和红纤每天都称呼的“臻姐儿”——在这个世界，她的大名叫王越臻，今年四岁，身份是琅琊王氏冢子的嫡长女。天地良心，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她是真的惊呆了。也许是这里与世隔绝，她没有融入到这个时代；也许这个身份离她太过遥远，她内心不适应这样的名姓。一切都恍惚如梦。
　　轻轻动了动裹在厚厚的棉被里的小身子，耳边听着娘亲悠长的沉沉鼻息，她不禁弯了弯嘴角。娘亲还睡着呢，没被自己吵醒。李月红微侧着身子，透过帐子能看见外面白亮的天光，照在窗外盛开的红梅花和那棵一人都不能环抱的棠梨树之上，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昨日傍晚就彤云低垂，朔风呼啸，呜呜地吹了一夜，如今天色还早，屋里却如此明亮，应是下了大雪的。
　　她又偏头打量一下身边睡着的人，娘亲大概倦极，这样的天光竟都没让她醒过来。看着娘亲睡梦中依然皱着的眉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娘亲这三年一直郁郁寡欢，每到这几日，更是茶饭不思，一个人久久地坐在窗前，怔怔望着山下，任奶娘怎么劝都无用。昨夜终于熬不住，才被奶娘和两个丫头半扶半拖着上榻安歇。
　　床前笼着一个大火盆，里面炭火燃得正旺，显然是有人早起添了炭，却是一丝烟气也没有。火盆上放了一个紫红雕花大铜壶，一丝细白的水汽顺着壶嘴缓缓冒出。冬天冷，屋里需放着火盆，可是炭火干燥，暖是暖和了，人却干得难受，奶娘便寻了个大陶盆，装了一盆水放屋里。第一年李月红还太小，不敢表现得过于聪慧，只好由她如此。待到去年，看奶娘又拿出那个大陶盆，李月红道，奶娘何不把烧水的铜壶置于火盆上？如此屋里既不干燥，又能得一壶热水，省得绿腴和红纤每日都要早起烧盥洗的热水。奶娘连呼臻姐儿聪明，两个烧火丫头更乐得眉开眼笑，连娘亲都微微一笑。
　　火盆再往外的地方已经空了，这几日娘亲忧思过度，奶娘是娘亲的陪嫁丫鬟，自小跟娘亲一块长大，也姓孔，曾是贴身大丫鬟，两人情分非同一般，她放心不下娘亲，硬是卷了铺盖在床前打地铺，说夜里要照看着。屋子外面有细微的悉簌声，是奶娘她们在做早饭收拾院子吧？今日要去顾望亭的。
　　娘亲在亭子边栽种了大片红梅，迎雪怒放的朵朵红梅，远远望去，如一团火焰。娘亲说冬天这亭子太冷清了，红梅颜色浓烈，让人看着有奔头。
　　“臻姐儿快裹紧些被子，仔细冻着！”李月红正想着往事，就听到娘亲温柔的声音，然后一双柔软的手把她往被子里挪了下，又掖了掖被角，“时候还早，姐儿再多睡会，今日且有许多事体呢。我看看你表弟去。”说着孔氏就要穿衣下地。
　　该休息的是娘亲才对，可这样的日子她既醒了，又怎么再睡得着。李月红道：“我醒得，娘亲去看表弟吧。表弟总是没日没夜地读书习武，娘亲可要多劝劝，没得累坏了他！”
　　孔氏正撩起帐子往外走，闻言不禁莞尔：“你个小丫头，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疼你表弟。”李月红打个哈欠，眨着黑漆漆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脆生生地道：“我最心疼娘亲。娘亲心疼表弟，我给娘亲分忧，也心疼表弟。”想了一想又接道：“娘亲心疼表弟不假，可心里最最惦记的还是臻姐儿！”说完对着孔氏调皮一笑，拽拽被角准备再眯一会儿。
　　她这一番天真童言，总算使孔氏脸上见了点笑模样，拿自己和表弟说笑，也是暗暗劝孔氏，莫要太伤心熬坏了自己，还有俩孩子等着她照看呢。
　　孔氏下了床掩好帐子，自取了铜壶里的水洗漱。奶娘听到动静，过来服侍孔氏梳妆，取过妆台上的桃木梳子，给她梳好发髻，略作收拾，二人开门出去，奶娘自去张罗早饭。床上的小人儿听到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晓得孔氏去看表弟，闭着眼睛又轻叹一声。娘亲还好劝些，表弟那边才是棘手。表弟跟自己同岁，只晚生了两个月，乃是鲁郡治所曲阜孔家嫡子嫡孙，三年前那件事后，表弟就变了个人，废寝忘食地读书习武，寒暑不辍。他们都知道表弟心里想着什么，也都劝过他莫过心切，欲速则不达，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可是表弟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心底却从未当回事，依旧如故。这个时候，估计表弟正在练武吧。
　　孔氏出了屋，只觉寒气冷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尼山起伏蜿蜒没入远处，自家小院静静立在雪地间，恍惚竟是天外琼楼玉宇。这处小院落，是贺福他们三年前建的。当时孔氏觉得世道太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夫君他们，带着一双年幼孩儿路上更怕出什么事，想着还不如在这附近隐下等消息，不拘娘家夫家哪头有消息，再去找。贺福真是个能人，领着几人一番折腾，居然弄出一座像模像样的院子，木门、竹篱、茅屋，莫不结实精巧。
　　木门左边亦有几棵梅树，浓深如血的花瓣上压着晶莹的雪，寂寂无言，烈烈夺目。孔氏还未走近，就听到低低的呼喝声和兵刃破空之声，她无奈苦笑，拂开几条枝子走进去，认玉那孩子果然在这里。
　　朔风白雪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站的稳稳的，一招一式认真地打刚学的拳法。贺福以前是护院，会一些拳脚功夫，认玉自三岁开始就跟他学武了。孔氏看着认玉，心里酸酸涩涩地疼，若没有那些事，这个孩子该是在怎样的锦绣堆里，又是怎么金尊玉贵地长大！出来这一会手已经冻麻了，孔氏搓了一下冰凉的双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一直空空的，很冷。
　　“姑姑，雪这么大，您怎么出来了？”孔认玉收势向孔氏走来，扶着她往屋里走。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二人都没什么心思说话，默默走了一段，认玉忽然道：“姑姑莫担心，我自有分寸。”冻得发红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神情无比认真。孔氏握住他一双小小的手，轻声道：“姑姑信你。”
　　屋里奶娘正给月红穿衣服，一身红衣白裙，又给她梳了个包包头，系上两根大红色带子，整个人看着玉雪可爱。孔氏满意地点点头，奶娘扶着她洗了手脸，来到桌前。
　　两个丫头已经摆好早饭，有熬得稠稠的杂粮粥，一小碟咸鸭蛋，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碟热气腾腾的白菜炒豆腐，并几个白馒头放在小竹篮里。菜蔬都是他们自己耕种的。食器也多为竹木制成，只那个烧水的铜壶，是为数不多的原来的用的物件。
　　自从在这里住下，孔氏就免了原来府里的诸多规矩，奶娘丫鬟她们一开始很惶恐，怎么说也不上桌吃饭，被孔氏逼着上桌几次，住得久了，也渐渐习惯。
　　众人默默地吃完饭，绿腴利索地收拾好桌子，红纤和奶娘帮着孔氏准备物什，兰卿和认玉就陪着月红玩。待拾掇妥了，一行人穿了厚衣裳，往顾望亭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把上个坑和这个坑填完，如果能把第三个坑也填完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