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千米 ...
-
林弋的精神不是很能集中,考试已经开始了快二十分钟,但是他连一道选择题都没有落笔。
下列加点字注音全对的一组是......
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记不太清了。
即使座位中间隔了一个人,林弋也能听见王安语不太稳定的呼吸。
他用笔点了点桌面,试图把注意力放在试卷上。
选出下列加点字解释有误的一组……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安语没带着眼镜。
……看着非常有攻击性,换句话说,真的不像什么好人。
所以那篇作文真的更不像是这个人写的了。
但是脸又因为跑的太急浮着红。
挺凶一人,微信头像还用个斑比卖萌。
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林弋是知道一点儿关于王安语家里的事的,但也仅限于刘凡知道的那部分还要再少一点儿。
他咳嗽了一声,忍不住就想回过头去看看王安语。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溜达着,路过他这里的时候,指尖在他的卷子上敲了两下。
林弋赶紧低下头。
考试结束的时间要比正常下课的点儿提前了快一个小时,林弋打算到学校外面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午饭,再回自己班眯一会儿。刚把东西收进书包里,王安语从后面走了过来。
“中午一块儿?”王安语问,手里拿着个空瓶子,“刘凡在边上那个教室考的吧。”
“啊?”林弋挺惊讶,他们认识挺久的了,也没一起吃过午饭,“徐一呢?”
“他今天不吃了,”王安语说,“让我自己解决。”
林弋点点头:“行。”
“神经了,说下午数学要饿着考,思维活跃。”王安语拿起瓶子扔了。
林弋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于是就等着刘凡和王安语讨论的结果。
“煲仔饭。”刘凡说。
“麦当当。”王安语说。
“还他妈麦当当呢,”刘凡说,“煲仔仔!”
“幼不幼稚你……”王安语乐了,“那就煲仔仔吧。”
林弋也跟着乐了一会儿,三个人一块儿出了校门往对面那条街走着。
“考得好吗?”林弋问王安语。
“就那样吧,又不是考数学理综。”王安语说。
“听丫扯淡,”刘凡啧了一声,“我跟你说林弋,高一的时候每次语文考试丫这么说完,过两天都能拿到丫的范文。”
“丫丫丫!丫你大爷......”王安语给了刘凡一巴掌,“我还嘎嘎嘎呢!”
“咯咯咯!”刘凡喊,又被自己逗乐了,笑了半天,“王安语你真是个神经病......”
“叽叽叽!”林弋也加入进来。
他们模仿着各类家禽进了一家桂林米粉店。
店面不大,但是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
“老板!麻烦......哎等会儿,”刘凡进门就喊,又扭过头问王安语,“嘎嘎嘎你吃啥?”
“没吃过这家,要不跟咯咯咯你一样吧。”王安语说。
“行,叽叽叽呢?”刘凡又问林弋,“还跟之前一样呗?”
“嗯,再加个叽叽叽蛋吧。”林弋笑着说。
“操,没完了还......”刘凡跟着他俩坐下了,“老板!麻烦来两份香菇滑鸡!一份麻辣牛肉加个蛋!都要煲仔饭!底儿做糊一点儿啊!再来三瓶北冰洋!”
“得嘞!”老板在小厨房里应了一句,“北冰洋您自个儿跟柜子里拿啊!”
不知道是不是王安语就是和起子无缘,他又在桌子底下找了找,还是只有一根儿断了的线垂着。但是别桌又都挤满了人,热火朝天的,谁也不想凑过去就为了开个盖。
“我操,这他妈......用牙咬?”刘凡瞪着瓶盖,好像在思考从哪里下嘴。
王安语叹了口气:“给我。”
刘凡把自己手里的那瓶递了过去。
“您会咬?”
“滚。”
王安语还是把盖在桌沿儿一卡,先轻按了几下找到角度,然后一使劲整个拍开了。
“练过的啊?”林弋的表情挺感兴趣的,“那嘎嘎嘎您受累给叽叽叽的也拍一下......”
还挺好吃的。王安语第一次来这家吃饭,以前和徐一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店。
“味儿还成吧?”刘凡举着筷子说,“哥哥我发现的,林弋刚转过来的第一天我们就吃的这个。”
“嗯,挺可以的。我喜欢这土豆丝儿。”王安语说,想了想又问,“你俩一个初中的,哪个初中的?”
“二中的。”林弋说,“你呢?”
“我就这儿初中本部直升上来的。”王安语说,“二中......离这里挺远的啊,初中部在紧北头呢。”
“是啊,要不说叫大山沟子,”刘凡说,“那会儿我们都住宿,不过林弋是走读,他家之前住那边儿。”
“哦,”王安语点点头,又看向林弋,“哎,怎么没直接考这儿啊?”
“想离家近,”林弋笑了一下,不过王安语感觉他这个笑好像不太走心,“现在我跟我爸搬过来了。”
“......这样啊。”
“嗯。”
话题突然就中止了,王安语有点儿走神,也没说话。刘凡在说着昨天新开发的一个游戏,他也没听进去。他第一次跟刘凡林弋一块吃,也不好吃得太快表现得像个傻子,手机又没电,也不能收蘑菇,结果不知不觉就把一整份煲仔饭都吃干净了。
“还挺能吃啊你。”林弋突然说,王安语扭头看他,笑呵呵的,没什么异常,莫名地就觉得放下心来。
“早上没吃,饿了。”他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你下次也试试加个......叽叽叽蛋。”林弋说,“真的,他家的叽叽叽蛋也好吃。”
“啧还真没完了是不!”刘凡一瞪眼,“嘎叽咕咕的我都听烦了!走了走了!”
“成成成。”林弋站起来往外走,边掀帘子边说,“不说了啊都不说了。”
“就你一直说。”王安语说。
“我操!!!王安语!!!”出了店门,刘凡突然对着王安语吼了一嗓子。
“我操!!!”王安语被吓了一跳,也对着刘凡吼了一声,“你丫又抽什么风!”
林弋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忘了结账,但是他明明看见刘凡扫了码——
“你丫没戴眼镜啊!!!”刘凡还是吼,“我他妈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呢!!!”
王安语瞪着他,也是惊呆了。
“你丫眼镜呢!”刘凡降低了音量,也瞪着他,“嘎嘎嘎你眼镜呢!”
“我他妈没戴!早上太急!忘了!”王安语恶狠狠地说,觉得自己的头被刘凡吼的一跳一跳的,“听见没!”
“哦!”刘凡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抽了风,一手扥着林弋一手扥着王安语往前快走了几步,抢在人行道的交通灯变红之前过了马路,“你丫不戴看得见?”
“我他妈本来就不近视!”王安语甩开他的手。
“那你天天戴个破眼镜?!”刘凡震惊了,音量又大了起来。
“那他妈平光的!”王安语实在是烦了,“滚滚滚!再说一句眼镜,此时此刻,当街就揍你。”
“装学霸啊?”刘凡又说。
林弋乐了:“不会打球就算了,威胁人都套公式的啊。”
“你也滚。”王安语说。
下午的数学考试对林弋来说难度不大,但有可能是因为刘凡中午吼的太过深入人心,直到他写完最后一道大题,脑子里还存着嘎嘎嘎叽叽叽的幻听。
要废了,林弋看着草稿纸上自己乱画出来的小鸭子想。
趁老师没注意,他又扭过头看了看王安语。
不像考语文时一副从容的样子,这会儿王安语皱着眉头,一脸凝重。
他眉毛一拧,也显得更凶了,感觉下一秒就可以撕了卷子。
王安语确实不太舒服,由内而外的。中午被刘凡嘎嘎嘎了半天,谁也没睡成觉,又好像是吃多了。此时此刻,面前的数学卷子就仿佛是天书。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前面的人还在草稿纸上疯狂地划拉着什么,再前面......林弋,睡了。
他感到自己的头皮跳了跳。
个死刘凡。
徐一在数学考试结束后来找王安语,推开他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座位上。
“我凉了,”徐一垂头丧气的,“我他妈居然没写完最后一道题。”
王安语看着他:“前十五没戏了呗,那就力争前十六。”
“前他妈五十都没戏了!”徐一捂住脸。
中等生王安语挺不理解徐一这种行为的,“就一月考,您不至于的。”他不走心地说。
“我不想上自习了。”徐一说。
“呦,那正好,我也不想上了!”学渣刘凡凑过来插了一嘴,“走啊徐一,跟哥哥打球去?”
徐一跟刘凡走了,留下王安语。
他有点儿困,感觉一场数学考试就杀死了一大片宝贵的脑细胞。于是也没犹豫,王安语把校服外套叠了两折在桌面上放好,闭眼趴了上去。
也睡不着,体委在张罗运动会报名的事,班里面吵吵嚷嚷的,一半是讨论着刚刚数学考试的题目,一半是关于运动会的。
“王安语,你睡着了吗?”有人轻轻地问,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看见黄晓羽坐在他的前桌位置上,抿着嘴看着他。
“你没睡着呀,太好啦。杨逸夫在说运动会报名的事呢,”黄晓羽说,“他让我来问问你......”女生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你能不能报一个项目?”
“......为什么?”王安语问。
“啊,就是......他说看见咱俩体育课上坐一起过,觉得我们很熟所以——”
“不是,”王安语打断了她,“我是说......为什么让我报名?”
“咱班里几个体育特长生项目报满啦,”黄晓羽说,有些犹豫,“你选修是长跑,就剩下男子一千五百米还没人愿意报呢......”
王安语其实不是很想去跑。
“我......”他斟酌着用词,“都谁报了?”
“别的班吗?”黄晓羽一愣,拿出手机看了看,“年级群里有发名单。”
“嗯。”王安语等着。
“啊!”黄晓羽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五班的一千五百米是林弋!”
王安语愣了一下。
“行,”他听见自己说,就像不是自己说的,“那你......让杨逸夫给我报上吧,一千五。”
黄晓羽眨了眨眼,“真的呀!”她从座位上蹦起来,往体委那边走了两步又走回过头说,“我会给你加油的!”
王安语笑了笑。
“那个......”黄晓羽没走,抿了一下嘴,“你不戴眼镜挺好看的。”
她语速很快,也没等王安语反应过来就跑开了。
他没再趴下睡觉,就看着闹哄哄的人群发呆。
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有收过蘑菇。
......哦对,手机没电了。他站起来回身从刘凡的书包里翻出来一个移动电源,毫不客气地插上了,耐心地等着手机开机。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起来。
他看了看微信的图标,亮着一个2。
林弋刚刚给他发来了两条消息。
「斑比你也一千五?」
「对手!」
王安语乐了一下。
他一点儿也不惊讶林弋知道的这么快,或者说,意料之中。
「怕了吗」他回。
「怎么可能,你问问刘凡,我初中跑得多快。」
「他跟徐一去打球了问不着你说吧多快」
「比斑比快。」
“放学别走,等着挨揍。”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去,背景是乱糟糟的教室。信号不好,语音条前面的蓝圈转了好半天,才显示发送成功。
「哎呀,我怕了。」
王安语没回,过了一会儿林弋又发来了一条。
「斑比斑比别暴躁。」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把林弋从五班拖出来打一顿,此时此刻。
他爸妈也并不是天天都吵,比如这两天就相对安静了很多。王安语难得有机会坐在家吃了没有被扣到地上的一顿晚饭,他爸做的,只是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还是很凝固。
吃完饭,他爸也没说什么,出了门打牌。
他妈在客厅看电视,王安语把碗洗了,决定回屋去复习一下明天的理综科目。
门虚掩着。
他拿了笔记看了一会儿,开始走神。
最近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徐一说这是一种衰老的表现,王安语不相信,还用了徐一说过的话反驳他,我们才十七岁,不是七十岁。
一天下来的事情这会儿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滑过,首先是谜一样的材料作文,题干里给了一段很扯的故事:有一位老太太看起来很冷漠,总是很生气的样子,于是刚搬来隔壁的男人作为新邻居不敢上前打招呼。但有一天男人绕开了老太太的草坪没有踩恰好被看到了,老太太自己就上门来夸赞了男人,说从你绕开草坪的那一刻,我决定与你认识......读完了发现居然让自拟题目......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写跑题了,好像扯到了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然后是和刘凡林弋中午的那一通嘎嘎嘎叽叽叽,挺好吃的煲仔饭。
还有天书数学试卷。
再就是莫名其妙的报名了运动会一千五百米长跑。
......又被叫了斑比。
这个林弋不能留了,王安语想。
林弋回到家的时候他爸没在,应该是出车了。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发现果然给他留好了饭。他把几个小饭盒打开,一起放进微波炉里热了。
一边等一边拿了手机给他爸林建国打了个电话。
“小弋?”那边他爸挺快就接了,“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林弋说,“在开车吗?我看见饭盒了,还挺多的,您吃了吗?”
林建国笑了笑:“吃过了,今天晚班,你不用等我,早点儿睡。明天还得一天呢吧?我记得你说月考了。”
“嗯,明天还一天。再就是运动会了......”林弋说,把饭盒一个一个从微波炉里拿了出来,“行,没事儿,您开车慢点儿,看着就不靠谱的人就别拉了。”
“放心吧。”林建国说。
“嗯,”林弋也笑了一下,“那挂了。”
挂了电话林弋自己吃完晚饭,就开始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
还是感觉很空。
林弋的妈妈在他高一的时候自杀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小弋对不起,妈妈太累了。」
——是被赶回家取忘了拿的车钥匙的林建国发现的。
林弋从学校被叫走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妈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他请了一天假,但就在这一天里,这件事不知道被谁传开了。林建国执意在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给林弋办了转学,然后用了一个寒假,从北城搬来了南城。
花了多少钱,林弋不清楚,但是知道他爸出车变得频繁了。一周的休息日也变为只有一天。
他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出租车司机。他妈出事之后,林建国好像也一下衰老了,两鬓好像一夜之间就冒出了白发,但是为了他,林建国扛着,林弋看得出来。
所以他也要扛住,像个男人。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
王安语在作文里是这样写的。林弋在家第一次读完他的那篇这世界需要你,第一反应是字真的很好看,第二反应是还好没有把这篇文章拿来在班里解读。他其实很反感分析一篇文章,因为每个人总有自己不同的见解看法,不应该限定一个唯一的答案。
如果拿着这篇文章去问王安语,大概他也答不出来被分析出来的那些内容。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世界很大,却总有那么一隅属于你自己。
这是林弋在那篇作文里最喜欢的一句话。
就好像看见了在挣扎的一个人,在努力地向上。
即使没有光,明明周围一片黑暗,还是没有放弃希望。
林弋笑了笑。
这世界还需要你,你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