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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有种于心
      于椹抓有东西的手紧紧握拳,头高高仰着看由飞机在天空划出那一条长长的线。
      今天是她六岁的生日。第一次在机场过的生日。握在手里的东西是她的生日礼物——一颗桑树种子。
      “对不起啊,小椹。爸爸妈妈本来想今天带我们小椹好好逛逛然后挑一个自己喜欢的礼物的。但是现在有一项必须爸爸和妈妈去的工作,所以今天没办法陪你了。把这个收好,先当作小椹的礼物,等回来了我和妈妈陪着你一起把它种在院子里,好不好?会带礼物回来哟。小椹想要什么?”父亲把装有桑树种子的玻璃小瓶放在她的掌心上,用他的大手摸着她的头,微笑着问她。
      “我想要好吃的糖果!”于椹跳着往她父亲的怀里一蹭。
      “小椹不会怪爸爸妈妈吧?”于椹的母亲俯下身看丈夫怀中的女儿。
      “不会哦,除非爸爸妈妈带回来的糖果不好吃!嘻嘻嘻。”六岁的于椹咧开小嘴笑起来。
      于椹也保持着这样的笑容送走了自己的父母。之后由家里请的阿姨带着回了家。到家,于椹立马跑到自己的卧室,扑在床上抱着枕头哇哇大哭起来。
      于椹把她父亲交给她的装有这颗种子的瓶子宝贝地放在她最漂亮的盒子里。她听过关于这颗种子的故事,这是她父母的定情信物。当时,于椹的父亲准备向她的母亲告白,地点在一棵高大的桑树下。本来表白和被表白的双方都非常紧张,突然有一颗桑椹正好掉在于椹父亲头上,两人都笑起来,紧张的氛围得以化解,于椹的父母也在那之后成为了恋人。这也是于椹名字的来由。
      父母和于椹约好两个月之后回家。
      “小椹,爸爸妈妈下午就可以见到我们家小公主了。这次爸爸找到了超好吃的糖果,买了很多,可以给小椹的小朋友们一起吃。”午饭前接到电话的于椹吃了饭就兴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盼着父母从大门走进那一刻飞快地过去抱住他们。
      起风了,院子里的树被风刮得沙沙作响。
      爸爸妈妈真慢啊。于椹的两只小手在风中比划,她想着风是否能让飞机飞得更快些,这样她就能快点见到自己的父母了。
      像是回应她的愿望一般,风越来越大。可是这样的风让沙子飞进了于椹的眼睛,她浑身发起冷来,肚子也犯饿了。
      “啊!小椹,这么大风怎么还待在院里?快进去,感冒的话医生叔叔会开超苦的药哟。”负责照顾于椹的阿姨急忙跑到院子来。
      “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嘛!我身体好得很,不会感冒的!”于椹倔着不肯进去。
      “那把这个好好穿着。”阿姨拿她没办法,又往返一趟,到于椹房间拿了件厚外套给她。
      穿上外套的于椹刚觉得自己身体暖起来,阿姨又从房子里跑出来。和上次不一样,她先是跑得很急,等到离于椹很近的距离时突然停下,然后步子很慢的朝她走过来。
      “乖孩子进去吧。爸爸妈妈他们,今天有事回不来了。”
      于椹瞅到阿姨的眼眶有些发红,不过她的注意力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停留。她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对于父母的不守信她有点生气。
      “先跟阿姨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可是于椹跟着阿姨进了屋子,阿姨也没告诉她父母不能今天回来的原因。几天之后依旧如此。于椹的父母始终不见踪影,她再没和他们通过电话。不论她怎么去缠阿姨,也不被告知任何理由。
      在一个天晴的日子,于椹带着玻璃小瓶和工具来到院子里。她看好一块地方蹲下,开始用铲子铲土。她一边铲土一边小声嘀咕,“日历上面说了哦,今天是种树的好日子。你们到时候回来就会知道我一个人也能做好的。哼哼,肯定会后悔不能亲眼看我把它种下去。谁叫你们说话不算话呢!”
      在距离于椹和父母最后一通电话那天的半个月后,她见到了自己嘴上气得不行,心里却想念得不得了的父母。他们都安静躺在一个盖子是透明的大盒子里。
      大人们和她说,她的爸爸妈妈不会从那个盒子里面出来了。大人们还和她说了很多话,那些她通通都不记得,她只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得那么大声。一点也不像一个乖孩子。
      她不能继续住在这个家了。因为她还是个小孩子,不能一个人住。她得成为舅舅舅妈家的孩子。可是为什么呢?妈妈爸爸出去工作的时候,她和阿姨生活得好好的呀!对啊,还有阿姨,她怎么是一个人呢?但在众多大人之中,于椹却找不到阿姨的身影了。
      她不想离开这儿啊……
      于椹任性地哭闹,大人们不得不轮流说各样的好话来劝慰她。
      她只是个小孩子,她只能听大人的安排。一个月后,于椹搬去了舅舅家,带着她小小的行李箱和刚发出小芽的桑树苗。
      2.有风吟诗
      于椹的舅舅舅妈对她很好,和与她年岁相仿的表妹也相处得很愉快。于椹因为父母而不在偷偷抹泪的间隔也越来越长。她带着一起来的小桑树苗也是日渐生机的生长着。
      “都是你!害死了你爸妈还不够,还要来祸害了我们家!”半年后的一天,平时都是笑容相待的舅妈眼神憎恶地瞪着于椹,手臂伸得绷直指向她。
      “你想干嘛?别动手打孩子!”在舅妈那只指着于椹的手扬起来又要朝着她脸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舅舅站在她前面制止那只手的行动。
      于椹舅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脸上有几处肉已经拧在了一起。她一边扭着身体想要把手抽出来,一边骂嚷道:“秦荣你还真是会心疼自家人啊?你们秦家可是能耐得很啊,还出了这样一尊瘟神。”
      “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是我们自己倒霉!”
      “没关系?在她之前这个家什么时候出过现在这种大岔子?她爸妈还不是……”
      “那是事故!”秦荣打断妻子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瞪了她一眼,“当初还不是你争着要这个孩子吗?”
      在于椹舅妈的印象里,丈夫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她。愤怒和委屈杂糅在她心里,分不清哪个占的分量更多。
      她的眼角流下眼泪,用近似嘶喊地声音说,“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现在可好,不只那笔抚养费,连我们自己的钱都搭进去了!早知道她是这样一尊神,我……我哪还敢往……屋里请啊!”说到最后这个不轻易示弱的女人甚至抽噎了起来。
      “你……哭什么……”看到妻子噎泣的模样,秦荣没了办法,他叹口气,
      “你别哭了。我也没有怪你。小椹这孩子是有点……邪性。”
      趁着两人争吵,于椹跑到了她和表妹共住的卧室里。
      “滚出去!这是我的房间!”那个曾笑眯眯,用软甜声音叫着“姐姐”的小女孩正用着比她母亲更凶狠的表情怒视着她。
      小女孩其实从来就不喜欢这个姐姐。明明只比她大了月份,她却要比她低一级似的叫她“姐姐”。而且周围的大人还从来只宠爱这个“姐姐”,她永远只能拿作衬托“姐姐”的优秀。所以,当她的母亲和她讲从此要和“姐姐”一起生活时,她还哭闹了一番。
      可是她的哭闹不但没有丝毫作用,反而惹来了责备。最后她决定接受这个事实,并且按照她母亲要求的去讨好“姐姐”。她绝对不要变成连妈妈都不宠爱的孩子。
      今天,她无法继续逆着自己的本心假装下去了。她从未见过父母发生那样大的争吵,她甚至有种会失去一切的感觉。这一切全是她眼前这个“姐姐”的错。
      “咔擦。”朝于椹过来的除了那句驱逐她的话还有一个实物。那个东西在砸到于椹额头之后落下地面,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于椹来不及在意自己的伤,她慌慌张张蹲下去想要捡起那张覆着玻璃碎片,定格她和父母,一家三口笑颜的全家福照片。慌张之际,她的手被玻璃碎片划伤,血滴在了相片上她父母的笑着的脸上,把两张笑脸完全掩住了。
      于椹虽一直紧咬着嘴唇让自己不哭,在看到自己血所滴的位置时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出来,又掉在了照片上。不止是父母,她连自己的脸也看不清了。
      “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我叫你滚出去!”随着这句话,又一个东西朝着于椹扔过来。这次没有砸中她。
      于椹一言不发,捡起表妹刚扔过来的东西,把它和照片一起抱在怀里冲了出去。她跑出去,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关于这个打算的现实问题于椹没有丝毫考虑,她只有这个念头——这里不可能成为她的“家”。
      “停下来。”于椹快要跑出院子大门的时候,一阵风从她身边划过,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听到了这句话。这个声音不可能是她舅舅一家之中的谁。她照话停在了原地。
      是谁?小偷吗?可是这个声音让她产生了信赖感,使她想照着话去做。还是只是她的错觉?因为她对这个地方还有留恋吗?绝不会!
      “到这边来。”又一阵风划过来。
      于椹确信了这不是她的错觉。她照着话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脚步停在了自己种下的桑树苗前面。
      “是这儿吗?”于椹试探地发问。可是她并没有看到人。这棵桑树苗还不及她身高,也不能藏住人的呀?真怪!此刻于椹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寻找声音的主人上。
      “别到处望啦,你看不见我的。”夹杂在这阵风里还有一个轻微的笑声。
      声音是从桑树苗那儿发出来的。隔得这么近,于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我知道了!你是住在树里面的精灵对不对!”于椹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现在迸射出了好奇兴奋的光彩。
      “不错。如果树死了的话,我也会消失。所以你能留下来,继续照顾这棵树吗?”
      于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她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答道:“好!我答应你。”她现在想清楚了,她这样一个小孩子现在跑到外面很危险。况且“精灵”的话提醒了她,桑树苗是和她父母有关的东西,也是她亲自种下去的,她不能让它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你在树边坐下,把手中的书翻开。”精灵的声音轻轻飘进于椹的耳朵里。于椹弯膝坐在在树苗旁边,翻开了她同照片一起带出来的书。这是一本诗集,于椹平常把它和照片一起放在床头柜,她父母曾允诺等她长大一些再念给她听。
      接着,精灵念了一段她一句也听不懂的话。念得很缓,声音也比之前更加悠远。听完,于椹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感觉。有喜悦,有焦急,她确信这不是她自己的心情。
      “感受到了吗?”正在于椹不知所措的时候,精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刚刚是用我族语言念的,可以让你直接体会其中情感。”
      “精灵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做得到吗!”解除了疑惑,于椹的眼神又亮了几分,她继续问:“你也能感受到吗?”
      “恩,同你一起。”
      “哇,精灵果然好厉害呀!”于椹带有崇拜感地合起手掌,心里顿时冒出来了很多想要向他询问的问题。
      “小椹!”这个突兀的喊声截断了她到嘴的问题。是她舅舅秦荣在叫她。
      “你这孩子在这啊!我还以为你跑出去了,找了好久……”秦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外面太冷了,快跟我进去吧。有什么话我们都好好的坐在屋里再说。”秦荣不由得于椹讲话,直接把她往房子那边拉。于椹本来力气也不可能大过秦荣,加之她已没了从这里离开的打算,便没做任何抵抗地任由秦荣拉着走。她只是遗憾不能和精灵多说会儿话了。
      “在风有现在这般大的时候,我都可以和你像这样交流,也可以继续念你手中的书,只要你到这儿来。算作是你愿意继续留在这照顾这棵树的回礼。”精灵的话语随风道来。
      她还能和精灵说话!于椹的遗憾随之转为了喜悦。
      回到房子里面,舅妈和妹妹都给她道了歉,她的伤口也得到处理。从他们的反应里,于椹察觉到她要是真的出走了对舅舅他们绝对是件麻烦事,因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留在这里的决心。
      虽然之后舅妈和表妹对她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么亲切,她也被分在了一个由杂物间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但是至少她再没有过被他们恶语相向的经历了。
      3.有雨作弦
      “于椹同学!这个给你!”放学铃打响后的教室,学生陆陆续续走出去。座位邻窗的少女还在慢慢整理东西,位子隔了一排的同班男生走过来叫了她的名字,在她桌子上放下一个东西之后就仓促地跑了出去。
      少女是刚过完十六岁生日不久的于椹。十年之后的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个子比大部分女生高,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让人注意到。除了她的个子,尤其吸引人是她冷淡的气质,但这份冷淡也同样在疏离着他人。
      不可接近。她似乎被打上这样的标签。
      于椹把放在她桌上的东西拿起来看——竟然有人会给她写情书。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书包。
      出了教学楼,风把于椹的短发吹得有点乱。
      今天是个有风的日子。于椹的脸上不自觉浮现了轻微的笑容。
      “小椹,快过来。”于椹刚迈进院子,呼唤她的声音便随风入耳。来自陪伴了她十年的精灵。不待放下书包,她径直跑向那棵在十年间已生长得十分高大茁壮的桑树。
      “千。我就知道今天也能和你说上话。”于椹跑到树下,得意地笑了。不论在其他人眼里她多么冷漠,在她的精灵面前她还是十年前那个活泼好奇的小女孩。千是精灵告诉给她的他的名字,实际上只是和“千”读音相近,因为千族内的文字,并不存在于人所创造的字典里。
      “椹,告诉我。现在你的眼前有什么?”千的声音十年如一日,让于椹产生信赖与安心感。
      “不就是树嘛,还能有……”于椹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她习惯性地往上去看时,说到一半的话止住了——树枝上坐着个“人”在朝着她看。
      “千?!是你吗!”于椹叫出声的同时也在打量,这个“人”通身有一层极不自然却不违和的芽叶青色光晕,头发是和此刻桑叶一同的绿色并垂到了脚踝,衣着似裙似袍,和于椹平常所见的服装截然不同。他的五官精致到让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没有一寸可以挑剔的地方。正盯着她看的那双眼睛是深红的瞳色,极易勾人入迷。于椹没对视几秒就把视线移开了,但她感受得到对方还在一直看着她。
      这是千。于椹自己给自己做了回答。不是存在于童话传说中,而是确实陪伴了她十年的“精灵”。
      “为什么要把视线掉开,你不想看看我吗?”于椹听得出千话语中的戏谑。
      于椹索性背过了身,把双手也在背后握住,说道:“因为太好看了,像做梦一样,所以才要先错开视线,确认是不是事实呀。”
      “你希望听我这样说吗?”于椹转头与千相视,朝他露出带有几分狡黠的笑。
      “‘呆看着,不觉连话也忘了讲’,这样最好。”千也笑着,眼微弯起弧度。
      “还记着吗?我说要补给你生日礼物的。”
      “当然记着呢。我怕你忘了,还准备过几天给你提醒呢。”于椹这倒只是临时想起来的话,生日那天千陪在了她的身边就已经叫她心满意足了。
      “你看。”千用手指向天空,他的话音刚落,天飘起了小雨。
      这种天气下雨并不稀奇,但于椹很快发觉了这场雨的不寻常。雨在逐渐变大,但她的身上却没有一点湿的痕迹,没有一滴雨水落在她身上。她用手特意去接也接不到,就好像无视她的存在一样。最令于椹惊异的还是在千周围的景象——雨在千面前停住了。不再是雨滴,而是连成一条线的雨在千的前面排成了间隔不过一指距离等分的一列,很像是琴的弦。
      “小椹,这就是我要给你礼物。”千伸出藏在衣袖间的手,指尖轻放在“雨弦”之上,随后开始慢慢拨弄它们。虽然千的动作表情透着几分散漫,但那弹奏而出的曲确是足以令弹奏者的美貌失色甚至于被忽视,教倾听者的于椹直接浸入曲中情境的妙曲。在曲中,于椹感受到了初春雪消融解冻,潺潺流动的小溪。这条小溪流进了一处树木繁茂的森林,森林中的所有生物都在赞颂春,表达对春天到来的喜悦。
      曲尽,于椹从曲中情境回归现实之时还有些恍惚,她真以为她已经到过那片森林了。
      “过来,你也来弹弹看。”千从树上跳下来,动静倒只似片树叶从枝桠上落下一般大小。他向于椹发出邀请。
      在于椹还在疑惑自己是否能像千一样触摸“雨弦”的时候,千已将她的手握住,并领着将她的手放在了“雨弦”之上。于椹顾不及感叹自己能触到“雨弦”这一奇异场面,她脑中的念头只有一个,希望握住自己手的这双手不要松开。
      于椹弹不出千那样美妙的曲子,她也没有去在意自己弹奏出了何种旋律。她的心被扰乱了,“祸首”是一双她连温度都感受不到的手。
      “千,你还能满足我一个请求吗?”于椹背对着千,自然地把手抽出来,往右边走了几步后转过身问他。
      “你说。”
      “我想摸你的胸!”于椹的话像是不经思考的玩笑话,但眼神却极其认真。她想要断定千是“他”还是“她”。虽然于椹下意识把千定义为“他”,但实际上无论是从千的体貌还是声音去看,这两者给她得感觉都很模糊,无法加以判断。
      站在于椹斜对面的千没有说话,只是同应许一般放下了原本交叉于胸前的双臂。
      于椹本是抱着被拒绝心态讲的话,得到千允许后,整个人却显得局促了起来。她光是走到千面前就磨蹭了许久。等到她真的把手放在千胸上之后,反而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的胸比我小。”
      “你是女孩子,同我有何比较的需要?”
      “是呀,比我胸小的怎么会是女孩子呢。”于椹痴痴地笑着跑开了。离得桑树没有多远,她全身就被雨淋个湿透。
      有闻木语
      自于椹淋过雨的一个月之后,她的身体有很严重的倦乏感,就像无论白日彻夜都在进行着繁重的体力活一样。不消说躺着,就是坐着站着,甚至走着她都想闭着眼。班上的老师因为她经常性在课堂上睡着已经找她谈了几次话,在一次回家的路上她还险些发生了车祸。
      这些事她也没有在她舅舅家里面提起过,并且比在外面更加努力地保持着平常的状态。舅舅一家对她关心与否,于椹并不在意,她只是不想被千察觉到异样。她能感受到千的存在、听到他的声音甚至见到他,都只能在有风且风不小的日子里。如果她同他讲了她身体出现的这个状况,他说不定就会担忧,会劝她不要勉强顶着风到院子里去找他。
      倘若是这样的局面,纵使她有了更多休息的时间,但对她来说绝算不上好事。在这世上没有抵得过千的陪伴的好事,于椹不想错过一分一秒与千相处的时间。
      周末,于椹早早起来,她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便带着书去院子里找千。她如愿见到了千,和他有说有笑的待到了中午。在她返回那个由杂物间收拾出来的卧室时,她同龄的表妹秦柯正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着她。
      于椹转头就想往别处走,因为秦柯的表情和十年前她把她从房间里赶出去的时候很像。
      “你想去哪?难道是和谁约好了吗?”于椹没能走得成,秦柯上前几步拉住她,几乎是把于椹拖着进了房间。
      秦柯一只手抓着于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锁了房门。而后她重重地推了于椹一把,于椹被摔在了地上。
      “于椹,你可以啊!没想到你不单单是灾星,还是个狐狸精啊!趁着和魏辛泽同班,就去勾搭他是不是?”
      “……”于椹听得出秦柯话里的怒气,但她本就在强撑着使自己清醒,被秦柯一推,她的头更是晕乎得厉害,根本没有去回应这份愤怒的力气。
      秦柯还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可于椹没有一点反应,让她觉得像在骂空气一样,反而更叫她火大。但除了骂,秦柯不敢轻易对于椹动手。她的父母,特别是她的母亲,已经明确和她说了很多次,让她不要去招惹于椹。现在她也是看着他父母都外出不在家,才会有此举动。
      魏辛泽,就是于椹收到的那封情书的主人。他在整个年级,甚至全校都很有名气。对魏辛泽抱有好感,或者心里存有一些暧昧想法的女生不在少数,秦柯也是其中之一。之前,她对魏辛泽抱有的感觉也差不多和那些女生一样。可自从从别人嘴里听到了魏辛泽有喜欢的人,那个人还是自己一直厌恶的于椹之后,在她眼里,于椹倒成了插入她和魏辛泽之间的第三者了。
      “今天爸爸妈妈都不会回家了,你就好好给我待在里面别想着再跑出去!”秦柯不想继续做“骂空气”的无趣之举。在她正打算离开于椹房间的时候,眼神不经意瞟到由于于椹摔倒从她手里掉落的书中,有一本中间夹着类似于信封的东西。秦柯弯身去拾,果真是一个里面装着信的信封。这是一封情书。她根本不用拆开信封去看里面的内容,就知道信大概的内容了。魏辛泽给于椹写了情书,这一点也早有传闻。但看到实物,秦柯心里燃起更为强烈的怒火,她把信封连带里面的信撕得粉碎,然后把纸的碎片全扔向了倒在地上的于椹。
      “你是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的对不对?于椹,你有点自知之明吧!你根本就配不上他!”秦柯摔门而出,随后她又找来钥匙把于椹反锁在了里面。
      实际上,魏辛泽写给于椹的情书,在她收到后没多久,她就在一次放学后归还给了对方。
      于椹道:“谢谢你,但我没有资格接受这封信。”
      被于椹拒绝,魏辛泽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他问道:“你早就有了喜欢的人吧?”
      于椹摇头,“不,我喜欢的是树。”魏辛泽见到了她的第一个笑容。
      所以,秦柯撕碎的不是魏辛泽给于椹的。那是于椹自己写的,并且是费了不小功夫特意改换她以往的字迹完成的。就在今天,她让她想传达信中感情的对象当着她的面念了这封信。
      ……
      “千,这封信怎么样?”
      “嗯,是一封很好的信。这其中一份真挚又热烈的情感,你不是也体会到了吗?你看,你的脸都红成那个样子了。”千坐在树干上,放下念完的信纸,转头看向于椹。他露出了笑容,与以往不同,这个笑容就像是直接击穿了于椹的心脏,使她的双颊更为发烫。
      虽然在这之后于椹都在极力转移话题来掩饰自己异样的表现,但最后她和千分别的时候脸颊仍是红得明显。
      ……
      如秦柯所说,秦荣夫妻直到深夜也没有归家,于椹也一直被锁在房间里面。而秦柯却已经出门,她早已约好在她朋友家借宿。于椹躺到了床上,她本是熟睡着,直到一声巨大的声响将她惊醒。那是一道响雷。
      窗户被风雨猛烈吹打,大有要破窗而入之势。这样大的雨,在于椹的记忆里是罕见的。看着窗外犹要劈开夜幕的道道闪电,还有接连闪电而至的轰雷声,于椹担忧起千。她紧靠着窗户,但是从她的房间不可能看得见那棵桑树。
      “小椹,我要走了。”她听到了千的声音。
      这句话让于椹变得十分不安。她的脑中开始浮现十年前参加双亲葬礼的片段。
      不行,我得去见他!
      于椹冲到门前,可是门被锁了打不开。她想到撬锁,她把整个房间找遍,好在这本是一个杂物间,让她找到了一把锤子。以于椹现在虚弱的状态,光是拿着那把锤子已是吃力,但她仍紧咬下唇,拼命使出力气,拿着锤子去敲门锁。
      不管是她身体的虚乏,还是外面大到连眼都难以睁开的雨,它们都无法成为于椹要见到千的阻碍。她如愿地站在了那棵桑树下,千也在那,像是在候着她。
      千的确是在等她,但他心中最好的打算却是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要去哪?”于椹询问千。她想要离得他更近些,可她没再往千的方向移几步却发现,在她的面前有一面无形的屏障样的东西阻隔了她的行动,她无法再向前半步。
      “我要去迎接我的宿命。谢谢你小椹,和你度过的这十年很好。”千手扶着树干,他抬头望着树,眼神很专注地集中在一点。话的最后,他把脸转向于椹,露出了笑容。
      随后,一道电光劈中了他。
      千,他并不是童话书上所描绘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神奇生物。他是妖,是原本生活在深山的树精。妖每逢百年需要度雷劫。几十年前,在他快要历劫之时,有一群人闯入了深山,对树木进行砍伐。树对树精来说是本体,妖力弱的树精若是本体的树被砍伐的话,就会立马消亡。因此有许多千的族人在那次人类的行动中失去了性命。在族人之间,千的妖力不弱,他的本体也未被砍伐,而是直接连根搬移出了深山。出山后几经转折,作为他本体的那棵树最终被运到了一座大学校园的一片园林中。在深山之外,他的妖气在日渐锐减,没有山中的灵气,千深知没有能度过即将到来的雷劫的可能性。他最后想到一个办法,用剩余的妖力将自己封印到树的某一处果实中,以此来躲过雷劫。
      他成功了。但封印着他的那个果实,却阴差阳错被于椹父母保存下来,最终经由于椹种下那颗由果实而来的种子,千得以苏醒。可这次他已经没有妖力再做像之前一样的事了。
      在他眼前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吸取人气,最后夺取那个被他吸光人气的人的身体,从而再一次躲过雷劫。于椹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千推算得出雷劫大概的时间,因此在这之前,他只是吸取了于椹极小一部分的人气用以补充自己的妖力不消退到威胁他存亡的程度,只有在临近雷劫的这段时间他才开始大肆的吸取于椹的人气,这也解释了于椹为什么在这最近的一个多月里,身体无端地产生十分严重地疲倦感的缘由。
      但他终究是心软了。这或许是在他读了那封当事人努力想隐瞒身份却热忱地袒露着心意的信的时候,又或许是在那更早之前。
      于椹眼看着一道雷劈中千,但她却因挡在她身前的这道屏障,除了哭喊,什么也做不到。在大雨中,裹住千和那棵桑树的奇异的火焰丝毫不受雨势影响地雄雄燃着。
      “小椹,你会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不要为了我哭,我只是个会吃人的妖怪罢了。”千在说完这句话不久,就同那火焰一同消失了。
      “你骗人……骗人……你要真的是吃人的妖怪,那就在吃了我之后再走啊!不要……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可纵使雨下得再大,于椹也清楚地辨得出,落在她脸上的,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止不住从眼眶中淌出来的泪水。她倒在了大雨之中。
      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那时并没有人在她身旁看护她。她满脑子都是千的事情,趁着没有人注意,她从医院偷跑出来,回到了她舅舅家。她刚进院门,就看到几个工人正在围着那棵被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树干的桑树作业。
      “请不要把这个带走。”她指着那截树干请求她的舅妈。在这之后,她又当着她舅舅一家宣布了,自己要从这个地方独立的决定。她只要父母留给她成年之后的财产,她的舅舅一家可以提前得到把她养育到成年的养育费和相应的酬劳。
      在离开之前,于椹托人把剩下的那截树干做成了一个适于摆在桌上的木雕,用土掩埋了剩余的部分。
      “其实,我也很喜欢树。”入大学那年,于椹再次遇到了那个曾经被她以“喜欢树”为由拒绝的男生。这次,她轻轻低下头,让他牵住了她的手。
      几年之后,她成了那个男生的妻子,两人一起从事植物研究保护的相关工作,并生下了一个男孩。
      某日,在于椹准备出门的时候,她的儿子拉住了她,
      “妈妈,妈妈,那个木雕上面有个小精灵在唱歌呢!”她被儿子一路拉着跑,在到达房门之前,她就听到了,曾经最为熟悉的声音……
      “小椹。”
      这是她与他相遇之后的第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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