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见在十二月》林语尘

1、与你相见在十二月

　　亲爱的妈妈：
　　我现在已经在爷爷的房子里住下。很抱歉现在才给您写信，上个月实在腾不出空来。房子在镇子边缘，远处就森林。镇子上的人都很和善，上午我在布朗太太的花店里帮忙，她是个非常好的人。下午有的时候我会去安东尼老先生的咖啡店坐坐，他是小镇上手艺最好的咖啡师。偶尔他的儿子也会过来帮忙，那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镇上人都喊他小安东尼，他笑起来很好看听说镇上有许多姑娘都很喜欢他，所以每当他来帮忙的时候，店里总有很多姑娘来光顾，老安东尼都要忙不过来了。
　　我的邻居是一对夫妇，姓阿克曼。我觉得他们都怪人，但是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似乎都是退伍军人，而且好像都很厉害，所以有时候会听见他们在家里打架的声音，您可别误会了，其实他们感情非常好，打架也只不过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发生一次，而且多半被揍的都是阿克曼夫人，哦，我更喜欢叫她的名字，韩吉女士。韩吉不仅是退伍军人，她好像还是个什么发明家还是科学家，平常时候的确是居家好太太的样子，可是一旦跟她的实验沾上边，她整个人就会立马疯狂起来，她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不洗澡一直呆在实验室长达三天之久，所以一般这个时候阿克曼先生就会亲自过去把她敲晕了之后带出来，中间当然是要打一架的。阿克曼先生叫做利威尔。他个子不高，（其实比韩吉还矮上一些呢）眼睛长得很凶，但其实他长得还是挺漂亮的。他不常说话，平时也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别看他这样，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居家好男人（韩吉太太和我一致认为），因为他好像有洁癖，所以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好像还是个左撇子，听镇上的人说，他打架十分了得，镇上基本上没有人打得过他。我一直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才在一起的，因为韩吉的性格可以说跟他刚好相反。不过他们对我也很关照，我非常喜欢他们。
　　暂时先说这么多，晚安，亲爱的妈妈。
　　爱您的乔安娜
　　11.4

　　我叫乔安娜，刚搬来这个小镇不久。以前我也来过几次，因为这是我祖父的故乡。因为那个时候我年龄还小，所以对这里的映像也没有多少，但有一件事，虽然在记忆中还是很模糊，不过我肯定这件事是确实存在的。爷爷的房子后面是一大片白桦林，因为以前只是在冬天来过，所以我知道，下雪的时候那里非常好看。上个月搬来的时候这儿还没有下雪，所以我也目睹了一回它没被雪覆盖的样子，我曾一直担心森林里的狼会跑到爷爷家来，还好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它们。我倒是遇见了一个男孩，我记得我是在十二月的时候看见他的，也只在十二月见过他（十岁之前我几乎年年都来爷爷家过圣诞节，十岁之后我搬到了很远的地方，也就没有办法过来了。）我记得他的手很凉，他好像浑身都很冷，他长得非常白，但很可惜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他的样子，我曾经想如果让他穿上我的白裙子再站到白桦林里，我一定就找不到他了。但有一件事我对他印象很深，我记得他身上有种森林深处的，又像是雪地里的（我也不大会形容）好闻的淡淡的味道。我曾邀请他在圣诞节前来爷爷家做客，因为我想他圣诞节应该要跟他家人一块儿过吧。爷爷奶奶很热情，还请他留下过了一夜。不过后来当我回到城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詹姆斯和黛西（我的叔叔和阿姨），他们吓得特地去向教会求了一个十字架让我带了好长时间。所以后来，我再也没有跟他们提过那个男孩。其实小时候我也听过类似吸血鬼的传说，不过那样温和的男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与吸血鬼联系在一起。

　　亲爱的妈妈：
　　我在这里住的很好。爷爷的房间很大很舒服，前段时间隔壁的韩吉太太教会了我如何使用家里的壁炉。阿克曼夫妇对我非常好，有时候还会请我过去吃饭，利威尔先生的厨艺很好，（当然我觉得我也不赖）韩吉太太一般不怎么烧饭（因为据说利威尔先生害怕她把厨房炸了），但我想她做饭应该也很好吃，因为家里的甜点基本上都是她做的，不过利威尔先生好像不大喜欢甜食，（但我喜欢）所以韩吉太太还会泡好喝的红茶，利威尔先生很喜欢喝红茶。虽然他好像一直板着脸，但他喝茶看报纸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因此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他拿杯子的姿势很奇怪。
　　十一月中旬下过一场雪，现在雪基本上都化光了。布朗太太把她的花店关了回家等待圣诞节。我认识了镇上的面包师傅，我经常去那儿买些牛角面包或者长棍面包。现在我在老安东尼的咖啡店里帮忙，所以每天下午能得到一杯免费的咖啡。我时常能看见小安东尼，（当然我比较喜欢叫他安迪，他也比较喜欢我这么叫他）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但现在发现不是。如果他不想被小姑娘们缠着，总是拿我挡箭，他还总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听到我说没有时，总是一副可惜的样子，总说担心我以后嫁不出去。明明他也没有谈过女朋友好吗！明明我还比他小三岁好吗！
　　万圣节的时候有小孩扮成鬼怪来敲我家的门，镇子上还是蛮热闹的。我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早上的时候老安东尼也给了我一些糖，可我已经成年了，为此，安迪还把我好好嘲笑了一番，所以，我也给了他一块糖。（看着他一下子噎住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我非常想念您，亲爱的妈妈，晚安。
　　爱您的乔安娜
　　12.2

　　我同意搬来爷爷这里住其实是有原因的。我在找那个男孩。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我还能不能见到他。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住在哪里，因为以前我在爷爷家的时候都是一大早他过来找我，等到傍晚回家。我也没有跟踪过他。（爷爷不允许）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那个男孩叫做伯伊斯，爷爷曾告诉我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从森林中来”这的确很符合他。以前十二月份的时候，他总会在不经意的哪天就来到爷爷家门口，每次我要回城里的时候也会跟他先打声招呼。可是那一年走的时候我没想过詹姆斯和黛西会搬家，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往后我就没有办法再来爷爷家了，我不知道后来的事了，他有没有再来，爷爷有没有告诉他。今年我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也许爷爷已经告诉他我不会再来了，所以他也不会再来了也说不定。可我还是抱着希望，我想等他。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但是还没有下雪。这几天真是蛮冷的，不，是非常冷。比前段时间化雪的那几天还冷。生活在这里真是超级棒！老安东尼回去准备过圣诞节了，所以我也放假了。每天就窝在家里生者壁炉，裹着被子，喝喝咖啡，睡会儿觉，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当然每天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就是早上去门口看看有没有谁在外面。我当然期待他会来。
　　或许我是爱上他了，或许，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他了，也许当时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友谊，但我肯定现在不是。我曾想过这段纯洁的友谊会变成纯洁的爱情，像雪一样的洁白。
　　我期待着爱情的到来。
　　我感到温度（室外的）又降了几度。那天早上我去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猛地吹进来害我打了个哆嗦，好吧，我承认我当时只穿了一件T恤加一件针织外套（因为家里面很暖和嘛）后来我差点感冒，幸好后来我熬了姜糖茶给自己喝。今天下午居然开始下雪了！下午的时候天空中缓缓飘下了雪花，但是雪不大，但我还是兴奋了好久，我猜，大概不用过多久就可以再见到伯伊斯了，不知道明天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长多高了，有我高了吗，我要是遇见他了却认不出来怎么办，我本来就不大记得他长什么样，我真的好担心，他要是认不出我了该怎么办，他要是，不会来了怎么办。
　　我是如此的焦虑。
　　我看看外面，雪下大了一点，地上还没有积多少。突然有人敲门，我就像有根神经一下子绷断了，风一样的冲到门口，可门外站着的是韩吉太太，她说请我去吃晚饭，她又问我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开门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对劲，我不得不佩服她作为一个科学家的敏锐，可他告诉我这是作为女人的直觉，这时候我听见利威尔先生在旁边小声说，“就你这样也算是个女人？”韩吉太太瞬间噎住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看上对方的。
　　今天早上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我看外面的雪已经积起来了，我把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开门，可门外没有人，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我失望了一整天。
　　第二天，依旧没有人，但门口有朵小白花，我想应该是韩吉太太带给我的吧，因为早上她和利威尔先生出门去了。
　　第三天，我已经没有怎么期待他会出现了，所以我又穿上了我的T恤和针织衫。到了下午我突然又听到了敲门声，我又风一样的冲到门口，我突然有些不敢开门，如果是他我该说什么？你好？好久不见？……如果不是他呢。
　　门外站着个男孩。
　　门外是安迪。安迪一头棕发，笑起来相当好看。他看我一副快哭的表情，让我先进门，说外面冷，然后他也跟了进来站在玄关处，笑着说：“见到我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他递给我一个包裹，上面还有朵小白花，说是老安东尼派他来送东西的，他说这朵小白花真漂亮，在我家门口发现的，差点没看见就踩上去了，那就真是太可惜了，然后又神秘兮兮的问我是不是找到男朋友了，我说没有，我知道我一定脸红了，所以我一脸生气的连水都没有请他喝一口就把他推出门去了，不过我还是谢谢他并让他代我谢谢老安东尼，然后他连连摇头叹气外带一脸受伤，说这姑娘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大。我才不会去理他呢！
　　第四天，我还是很早就起来了，这几天我天天都很早就醒了，醒了我又睡不着了，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大概是习惯使然（我想说习惯的力量实在太大了），我把头梳了梳又跑到门口去，也许今天也会收到小白花呢。
　　我走到门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心一直咚咚咚地跳得很快，握着门把的手也有点颤抖，其实我还是在担心，我鼓足勇气，深呼吸了几次，猛地一下拉开了门，一股强劲有力的风灌了进来，风里还夹杂着淡淡的香味，而我连哆嗦都没有打一个。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头发是浅浅的金色，翠色的眼眸，皮肤白的像雪。他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束好看的小白花。我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而瞬间又蹦出许多奇怪的话，我想我一定是出问题了我对他说：“哈哈你好啊，你的围巾很漂亮，啊好久不见，你要不要喝口茶？唔，也许你更喜欢可喝咖啡，花真漂亮，是送我的吗？今天天气真好啊，家里很暖和，啊抱歉我想你应该先进来。你今天早上什么时候起床的？哎呀不好意思，我衣服还没换……”说到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伯伊斯他微笑着站在那儿听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话，然后解下他的围巾帮我围上，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面颊，他的手很温暖。
　　他看着我说：“你回来了，乔安娜。”
　　我停住了说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只说，“对不起。”
　　他温柔地帮我擦掉眼泪。我似乎听见他说，他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了。
　　我也一样。
　　<终>

　　He is standing there, with a bunch of flowers in his hands.
　　——Meet you in Dece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