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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言归正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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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缘花了小半个时辰,将一口铁锅自楼下运至房内。
这当然不是一口普通的铁锅,普通的铁锅不值得李修缘急急忙忙连夜运来,也不可能将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轻易容纳入内。
李云山站在锅内,堪堪露出一颗顶着杂毛的脑袋瓜。
随后,一个比圆桌还大出一圈的锅盖当头落下,被他稳稳顶住。
傅倾觞言简意赅道:“别动。”
他扶着锅盖的手微微使劲儿,几乎要将李云山生生压矮半寸。
李云山道:“你的锅永远盖不上盖子。除非削去我的半个脑袋。”
他不肯弯腰,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根紧紧贴在锅壁上的香葱。
傅倾觞冷冷道:“也不是不行。”
他果真伸手,问李修缘要他的剑。
李修缘向来有求必应。
可他递来的却不是剑,而是一杆笔。
一杆一尺五寸的的笔。
傅倾觞惯用的墨颠。
李修缘并非是落井下石,而是在救李云山的命。
傅倾觞并不会用这杆笔削去他的脑袋,亦或是当真取他性命。
因为在结识李修缘后,墨颠已从兵器恢复到了它最本真的用途。
笔本就应当用来写字。
香车衬朱轮,宝马挂金鞍。珍奇如墨颠,更应当配上一手绝世好字。
傅倾觞不再搭理李云山,他开始对付一件更为要紧的事。
一件旁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做的事。
傅倾觞扬手于桌面铺开黄纸数张,毫尖蘸上饱墨,蹙眉敛目,屏息凝神,悬腕轻抖间,已是一通行云流水似的胡涂乱抹。
若是在青岩逢人便说傅倾觞精通符术,定会被押去药圣面前请他老人家治病。
可傅倾觞于画符一道,确实有些天赐的专长。
他的字打小儿便被叫做鬼画符。
这便是李修缘时常褒赞的天生灵根。
情人眼里出西施,仇家眼里出白痴。
李修缘笑得嘴角都要挂上耳根子后头,而李云山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真人不露相,露相真吓人。
傅倾觞究竟写了些什么,或许要等李云山做了鬼才能勉强分辨出来。
可他一心只想变回肥羊。至于李修缘究竟要用什么法子,他既不知道,也不大计较。
李云山是一个相当容易交付信任的人,这样的人总是很讨人喜欢。
因为他们很好骗。
假如李云山看得再仔细一点,便会发现傅倾觞在每一张符纸上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两个轻易便能诱发涎水和口腹之欲的字。
孜然。
烹饪羊肉的灵丹妙药。
傅倾觞在桌上写,李修缘往锅里贴。二人的配合堪称默契无间。
李云山当然不知道满锅里贴的都是孜然,否则也不会老老实实像一朵香菇似的顶着锅盖,而早该吓得从锅里跳出来。
老实人对危险的察觉总会更缓慢,更迟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坐以待毙。
李修缘开始往锅里倒水的时候,李云山终于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他倒不怕淹死在锅里,只怕打湿花笑寒钟爱的这条红绿大花被单。
李云山向来不说无用的话。
他开始动手除去身上这方唯一可以蔽体的布料。
然后小心翼翼地抖平折好,放在头顶的锅盖上。
若是忽略掉那个死沉的锅盖,李云山的神情几乎闲适得像是在浴池泡澡。
他甚至在李修缘与傅倾觞沉默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掬起一捧锅里的水,搓掉了脖颈处的黑泥。
李云山中肯地评价道:“水不够热。”
他已然忘记自己身处一口铁锅。
李修缘道:“这无所谓。”
李云山却坚持道:“这样对身体不好。”
哪怕天气再热,花笑寒也不会让他用冷水洗澡。这是规矩。李云山不愿坏了这个规矩。
李修缘从怀里摸出一叠灵符,捏在手上冲他晃了晃,宽慰道:“一会儿就不凉。”
李云山尚未辨出那是什么符,绕到他身后的傅倾觞便已接话道:“生火之后,水就会变得很热。”
他似是良心发现,替李云山取下锅盖,连同被单一道安置在地上。
水本来不是汤。当加热后的水煮熟了里头泡的东西时,水也就变成了汤。
花笑寒时常抱怨李云山不会说讨人欢心的软话。李云山便想在见到他之前仔细研习一番。
于是他干巴巴地夸赞道:“那你煲汤的技术很不错。若想切磋,提前三天知会一声,咱们……”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昏迷的人自然无法说完未尽的话。
傅倾觞右手握着墨颠,左手却拎着一条拗断的板凳腿。
也许李云山的后脑会鼓起一个很大的包。
但是这并不在傅倾觞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本来就傻得透顶的人,自然无需担心被砸得更傻。
世界上的傻子不在少数,而幸福的傻子却屈指可数。
李云山当然很幸福。因为他有一个不论如何都不会嫌弃自己的专属大夫。
此刻是深夜,而在天亮之后,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李云山窝在有花笑寒的家里。
李修缘同傅倾觞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