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薏米杏花饼

1、第一章 启丰二十九

　　启丰二十九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恰是自启丰帝登基来，最吉祥的一年。
　　不过这满上京的红绸挂纱，彩带祥结，太液池前多开的一对并蒂莲，约莫是和颇为顺遂的国事没有什么关系的。因为连长安街卖冰糖葫芦的老阿娘都晓得，这上京盛景，都是因当今皇上最疼爱的掌中之宝小皇子边伯贤，马上就要成亲了。
　　边伯贤今年年方二十，是圣上登基后的第四子，也是四子中唯一活过了桂门之变的幺儿。因此，圣上及皇后对他可算得上是分外溺爱，从小便是个要星星便得星星，要月亮便得月亮的骄蛮人物，要说诗书礼射一窍不通，吃喝玩乐溜须拍马倒在京中名头是第一响当当。五月方才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弱冠礼，十月便赶上了姻缘祥和之日，钦天监算了二十来卦，直说好年月好年月，圣上便一拍大腿，直接赐旨定下了成亲之日。
　　这新郎在京中是出了名，新娘子也毫不逊色。光家中长辈便有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傅，六朝丞相传家。长房中的嫡亲女，才貌双全，长袖善舞，享誉整上京，是从小就跟边伯贤订了亲，连皇后娘娘都对这门亲满意有加，动辄便将准儿媳召进宫赏赏花弄弄月，赏赐能一路从福宁宫抬到东三街。
　　——连宫里的老嬷嬷都说，十皇子本人也对这新娘子满意的很呢！
　　“呸呸呸！鬼才满意呢！这门亲爱谁结谁结，小爷我才不结呢！”边伯贤拿了颗水晶葡萄送进嘴里，连呸都呸的含糊不清。葡萄串上圆润的紫珠映的透亮，端上的玛瑙玉盘盛着整株西域葡萄藤，颇有几分骄奢淫逸之气。
　　他连坐也坐不正，堪堪靠在帘帐下，白衣乱成一团。
　　朴灿烈剥着葡萄的手顿了顿，无奈的笑了笑：“还是个小孩性子。现在说得一套是一套。那太傅孙女长的漂亮，你要是见了面，定会喜欢。”
　　“不喜欢不喜欢！我才不喜欢！朴灿烈你自己说的这么真，可是喜欢那太傅孙女了？”边伯贤赶忙囫囵将嘴里葡萄吞下，睁大了一双水汪汪杏眼，急忙滚下榻到朴灿烈跟前，连白嫩嫩的腮都鼓起来一并的朝他瞪着。
　　还不等朴灿烈回答，边伯贤便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下去：“不行！不行！朴灿烈可不能喜欢那太傅孙女呢，朴灿烈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朴灿烈，朴灿烈才不会喜欢那劳什子康…什么什么呢！”
　　“康清。”朴灿烈将剥好的葡萄仔细剔了遍皮才塞进边伯贤就没停下来过的嘴里，认真的补充道。
　　“对，康清…不对不对，朴灿烈你怎么还维护上她了！你莫不是真喜欢上那个小丫头片子了吧！”边伯贤皱起了糯米团子上芝麻小点一样的眉，一边嚼着葡萄一边生气道。
　　朴灿烈被边伯贤一副正经的样子逗笑的眼弯弯，一双潋滟桃花眼眯的勾人，辽辽星河也难比眼眉间多情。他抬袖，赤蛟金线纹的华贵玄黑端服拭过边伯贤嘴角，沾上了一道浅浅的葡萄汁。
　　他说：“我哪里维护她？我只维护你。”
　　“你就是维护她！早知道我就自己去她府上议亲了，图方便让你去帮我议亲，结果你倒是看上了那个康清！朴灿烈，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边伯贤气呼呼的再滚开去，一把扭开头，连葡萄都吃的不香了。
　　朴灿烈好生揉了揉眉心，笑意愈发深，只好将一盘剥好了皮的葡萄推了过去：“叫皇叔，没大没小的。”
　　“我就要叫朴灿烈！朴灿烈朴灿烈朴灿烈朴灿烈！”边伯贤转头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又赌气似的扭了回去喊了好几声朴灿烈。
　　“哎哎哎哎哎，朴灿烈听着呢。”朴灿烈点了点边伯贤外袍上锦绣的云鹤，银饰玉佩叮当作响，摇起一阵清脆铃铛声。
　　要换平时，边伯贤的气来的奇怪去得也快，朴灿烈这般一逗弄早就哄好了。可今天自边伯贤不愿接婚旨在宫中大闹一场跑来朴灿烈府里，他就有些难过，可又不知道为甚么难过。
　　他本来就不愿娶那康清，这般想法对上朴灿烈为康清说的好话便愈发浓烈，心头也跟着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涩。
　　他自是不清楚自己为何不高兴，只知道回了宫里，一定要去禀告父皇自己不要娶那康清，他这么想道。
　　“我给你摘星星赔罪，可好？”朴灿烈看着边伯贤在一边独自生着闷气，慌了神半玩笑半认真的哄道。
　　“星星我也要你亲手摘的。”边伯贤垂着头，闷声闷气的说。
　　“好。”朴灿烈连犹豫都未有便立马一口应下，“那能不生气了么？”
　　“噢，那我就不生气了。”边伯贤又将自己的头又悠悠转了回去，软了几分郁气道。
　　金玉帏帘响了二响，流苏银铃直叩了一声，朴灿烈没来得及笑就将坐的散漫的边伯贤好生扶起才端起声道：“进。”
　　自锦屏后走出一配刀锦衣侍卫，生的俊朗，长眉入鬓，面上却一板一眼的很。
　　他俯身行礼：“参见十皇子殿下，参见湛王殿下。属下吴世勋，奉旨接十皇子殿下回宫。”
　　“这位侍卫倒是面生得很。”朴灿烈挑眉，不着痕迹的看过吴世勋有几分清瘦却挺立的身影。
　　吴世勋依旧一板一眼地回：“回湛王殿下，属下乃皇上今日调遣至十皇子身边的侍卫。”
　　朴灿烈点了点头再不言语，边伯贤却一下又瘫回了美人榻上，苦兮兮的抱紧了虎皮毯说：“朴灿烈，我不想回宫，要回宫的话母后必然会将我塞去见那康清，还要逼我和她培养感情呐！”
　　朴灿烈递了块雪花酥酪过去，才沉声带了几分诱哄道：“伯贤，听话。这几盘点心我都遣人给你送到宫里去，你先回宫。”
　　边伯贤眨巴眨巴眼：“那葡萄呢？”
　　“葡萄也给你，荔枝也给你，你想要什么，皇叔都给你送去。”朴灿烈晃了晃手里的雪花酥酪，言简意赅。
　　边伯贤笑开了眼，一口将嘴边的雪花酥酪吃下，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跃便起了身：“那朴灿烈，我先走啦！下次我再来！定要给我准备更好的吃食玩意啊！”
　　朴灿烈笑：“好，下次你再来，我定会给你准备更好的。”
　　吴世勋方才一并起了身，对两人的对话状若未闻，垂眸跟在蹦蹦跳跳的边伯贤身后一路走了出回廊。
　　九月的池波清澈，澜涛回荡，衬的水上未曾开败的荷花都撒上了云霞朗照。朴灿烈府上特意修了座莲生池作来夏日赏荷，走进弯弯绕绕的回廊里便能见池中的莲生亭，边伯贤夏日最爱坐在亭里与朴灿烈一块吃葡萄。
　　世人皆说十皇子受宠，却不知他最受的实是湛王的纵容。
　　自他还是个矮矮的奶娃娃的时候就晓得，朴灿烈是在天塌下来时，都会挡在他身前的人。
　　边伯贤回头，朴灿烈依然端坐在亭中，视线分毫不离的看着他走出去。他笑出了一口银牙，朝着朴灿烈摇了摇手，又将头转了回去。
　　“殿下与湛王，真是叔侄情深。”吴世勋说起话语调清平，乏味的很。
　　边伯贤顿了顿，又晃了晃头，下意识的想否认：“才不呢。”
　　吴世勋挑眉，难得带了几分活气的抬头，眸光锋利：“如何不？这莲生池和莲生亭不都是湛王为了殿下修建的么？”
　　“…恩，也是。”边伯贤想了想，这莲生池确实是自己提了之后朴灿烈才找人去修的，也算是为了他而建，于是他点了点头，又开始低头踩自己影子玩去了。
　　吴世勋望着玩的不亦乐乎的边伯贤，收回了锋利的视线，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十足嘲讽。
　　果真还是个孩子啊。
　　“殿下似乎不太喜欢和我说话。”他又将语调贬的平平无奇，冷然道。
　　边伯贤抬起头，实诚而真挚的说：“跟你聊天实在不好玩，我不喜欢跟你聊天。今天为何不是月娘来接我回宫呢？”
　　吴世勋摇摇头：“月娘以后都不会来了。”
　　“那杏花呢？”
　　吴世勋又摇摇头：“杏花以后也都不会来了。”
　　“那小芊呢？”
　　吴世勋还摇摇头：“小芊以后也不会来了。”
　　“那玉儿呢？”
　　吴世勋按了按眉头，颇有几分无奈的说：“她们以后都不会来了。以后都只有我，殿下的贴身侍卫。”
　　边伯贤撇撇嘴，失望的将头又低了回去。“你又不会唱戏，不会跳舞，不会像小芊姐姐一样教我折纸花，跟着我真没用。”
　　吴世勋被嫌弃的青筋一跳，叹了口气道：“但是殿下，我能保护你。总有一天，你只能相信我。”
　　“才不会呢，我会一直相信朴灿烈的！”边伯贤反驳的极快，恨不得跳起来将吴世勋的话顶回去。
　　他才不相信呢！
　　吴世勋不再接这句明显不满的话，只笑了笑将头垂下，嘴角扬起的弧度极浅。
　　浅的足够被吹散去，在风中都留不下痕。

　　朴灿烈望着边伯贤白衫玉佩，衣袖飘摇着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眼前，连身影都泯入渐黯的天幕。
　　他嘴角遗留的浅笑勾出了几分嘲意，映得如浓夜般发寒。
　　他轻阖上眼，攥紧了衣摆。
　　“湛王殿下，您和十皇子殿下，不会有下一次见面了。”
　　那个低眉顺眼的冷面侍卫，在走过他身旁时低声说道。
　　九月的好天气，照的天地间洋洋洒洒一片亮，却驱不尽莲生池中残荷深深孤僻的阴冷晦暗。
　　“湛王殿下，要不要去查查那个侍卫的…”属下上前问道。
　　“不必了。”他否决的果断。
　　他的声音喑哑，压的暴雨也无声。
　　“将院子里的枯荷，一并清干净了吧。”他再睁眼，整片乌黑双眸间，杀意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