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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

  •   谢沅江跟着母亲许氏去城外无崖山上的凌云寺上香的路上,头仍旧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自上次从北蒙府回西京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看过的大夫都说她是舟车劳顿太过忙累所致,谢沅江自己却觉得,她大概是水土不服。

      即将年满二十的谢家三女谢沅江,人生中泰半的时光都是在离西京上千里远的北蒙府度过的。北蒙府是大夏西北边境的军事要地,前些年更是连年征战不断,后来新帝登基后,又成了大夏与邻近几国的贸易中心,府城里常年走动着各路商人和驻守军队。

      作为前北蒙将军谢安生的女儿,谢沅江几乎熟知北蒙府的每一条街道巷路。可以这么说,北蒙府算得上她的第二故乡,或者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乡。

      更何况,在她十二岁那年,二公主在北蒙府开设了一个专门面向女子的扫眉书院,而这也是大夏史上第一所面向女子且只招收女子的书院,一时之间好与坏的争议不断。谢沅江有幸成为扫眉书院的第一批入学女子,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她作为学子在扫眉书院度过了人生最充实的五年。之后,学业优异的她,又选择继续留在书院,只不过身份变成了育人的夫子。

      扫眉书院不同于一般的书院,只教授六艺和四书五经。相反,扫眉书院教授的科目在普通人看来都是些闻所未闻的,比如自然,物理,算术,语文。

      而在其中,谢沅江对自然尤其感兴趣。她喜欢观察每一株花草植物的生长,也常常跟在夫子后面细心记录下不同虫鸟野兽的习性体貌,更是时不时带队去往不同的城池度量脚下的山川河流。

      但这些显然都不是一个闺阁女子应该会喜欢的东西,何况,她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百户的女儿,她的父亲谢安生在她入学时已镇守大夏北境有三年之久,后来更是跟在新帝身后南征北战屡建奇功,直至最终官封二品卫将军。

      好在谢沅江父亲谢安生出身草莽,为人向来不拘小节,对这些所谓的规矩向来看得不是太重。而她母亲许氏更不是个一般的人物,在怀她的时候就曾率领樊阳一众老弱妇幼顽强抵抗突袭的敌军,直支撑到援军的到来,成功挽救了一城的留守百姓。就连新帝也不得不敬佩地称许氏一声“女中豪杰”。

      是以,谢沅江和她的两个姐姐及幼妹得以自由地成长,许氏连生四女后即便再无所出谢安生也没有纳妾。

      但那都是谢家来西京之前的情景,具体来说是去年年底之前的情景。

      谢沅江左磨右磨也不过只是晚几个月来西京而已。

      新帝登基不满两年,大夏境内安稳也不过才一年光景。于是,直到去岁,新帝才终于定下来要给这些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将领能臣们加什么官进几等爵。

      谢安生因战功赫赫被授予二品卫将军,同时还给赐下一座五进带园子假山的大宅院,据说还是前朝某位郡王的旧宅,一时荣宠。

      只可惜谢家阖府只有四个主人,正是谢父谢安生,谢母许氏以及尚待字闺中的谢沅江和尚且不满十周岁的幼妹谢澜江,住进这大大的宅院倒显得有些空旷了。

      至于大她八岁的大姐谢清江早在十八岁那年便嫁与了谢安生当时的同僚赵明德的二子赵骥,婚后与丈夫育有两子一女,如今都住在赵骥官封的兰齐府,离西京足足有六七百里远。而仅仅大她三岁的二姐谢漪江则在四年前与当时还只是穷书生的李永卓结为夫妻,好在姐夫李永卓才学出色,两年前考中进士,而今正在大夏南边一个叫郁南的小城里做父母官,夫妻二人一年多前生了一对龙凤胎,小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就是离西京着实远了些。

      马车晃晃悠悠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谢沅江在侍女青梨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站在了无崖山的山脚下。在她之前下马车的母亲许氏朝她招了招手,谢沅江忙踱步上前。

      “阿沅,身子可有好些?要不要让人抬着上山?”许氏关切的眼神射向她。

      谢沅江不想让母亲过分担心,何况她也只是头有些昏沉,兴许吹吹山风便能好全。于是,便扯出一个微笑,道:“娘,我好多了,自己就可以。”

      “好,你过来,娘拉着你上去。”

      许氏已经年近五十,头上虽已有不少青丝,但精神头却十分好。别说上无崖山这种不过两三百米的小矮山,就是徒步登大夏开源的灵山,许氏大概也不会喘上几口气。
      谢安生作为武将,自也是身强体壮。是以,谢家四女从小便甚少生病,虽然个个体态纤细,但却都有一副好身体。

      当然,水土不服的谢沅江只是个暂时的意外。

      谢沅江和许氏走得是专为女眷上山所用的西道,一路上,她们自然遇到了不少同去凌云寺上香的官家女眷。不过,泰半是坐着人力小轿的。

      等到了凌云寺,已近日中。母女俩捐了香油钱点了祈福灯之后,便随着寺里的小沙弥往偏殿的一处厢房走去,斋食自有奴仆去厨司取来。

      等一众奴仆屏退至门外,母女俩这才坐下来就着寺里的斋食聊起了天。

      “阿沅啊,你爹今天出门上朝前跟我透了个气,说这几天陛下大概就会给你赐婚。”许氏往谢沅江碗里夹了一筷子煎豆腐,放下筷子就语出惊人。

      “什么?!”谢沅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发问。

      许氏笑着斜撇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你以为你爹为何三番两次催促你回西京呢?我就跟你爹说,应该早一点让你知晓,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说起来,前两年娘让你快点在北蒙府找个如意郎君你偏不,得,这不就被陛下逮着了吗?”

      这是亲娘吗?自己女儿就要被无端赐婚了,她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取笑?!

      哼!谢沅江心中无端生出几许怒气来,嚼了两口豆腐后,便故作愤愤地道:“为什么吴家姐姐还没嫁,便要给我赐婚?”

      谢沅江口中的吴家姐姐,是二品骠骑大将军吴上的长女,时年二十有一。

      “你倒是会想,那你以为陛下就想不到吗?这不,半个月前,你吴家姐姐已经与武安侯世子定亲了。”

      谢沅江这下没话说了,只低着头一直扒拉着碗里的饭,连菜也不夹。

      许氏瞧在眼里,便知她这一心向学的女儿在生闷气呢,忙开解道:“阿沅啊,这赐婚呢,也不是什么坏事。你看看你吴姐姐要嫁的这武安侯世子,在西京也是个有才名的,更何况这家里还累世官卿,十分富足。陛下受寒门将士之力得以攻南打北,登基之后又多有仰仗这些世家大族功勋后代。两者联合,才是长久之道。”

      不同于一般的后宅妇人,许氏于朝堂之事颇有些见地,私底下也并不忌讳在女儿们面前谈起。

      如今女儿被赐婚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与其让女儿因此烦闷,倒不如自己来做纾解员。何况,许氏嫁与谢安生之前两人也是互不相识的,但在自己的经营下,两人的日子照样过得红红火火。所以,许氏向来信奉姻缘天注定,恩爱要经营的道理。
      谢沅江其实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她内心多少对被赐婚有些抵触罢了。母亲这么一番分析,倒让她一瞬间清醒过来。是了,与其干坐着自怨自艾,还不如摆正心态,积极应对呢。

      想通了这一点,谢沅江抬起头,笑着对许氏道:“娘,我懂了。您别担心。二公主尚且能为了大夏朝局稳定而下嫁天南幕府,我这将门出身的女夫子还会怕那不过规矩有点多的侯府吗?”

      许氏见状,便安了心,母女俩就着剩下的饭菜又吃了一刻钟,这才让人进来收拾了餐具。

      饭后,谢沅江陪着许氏去听了会大师讲经,直至未时三刻,方才启程下山。

      原本是要沿着西道原路返回,哪知午间不知怎地,道旁两棵苍天大树突然倒下,砸在了路中间,致使道路不通。

      无奈,剩下的女眷不得不改走男子们所走的东道。

      好在,午后留在凌云寺的香客并不多,东道也不至于拥挤。

      许是来的时候走了些许山路,加上在寺里休息充足,谢沅江下山的时候精神倒是好了许多。

      东道比西道开阔,山路两旁植被也更为丰茂。谢沅江于是一路走,一路为许氏介绍起这沿途的花花草草来。

      西京地处大夏中部腹地,气候植被都与北地大有不同。不过,扫眉书院常年有师生队伍派驻各地进行实地考察,谢沅江即便之前没有亲身前往,也能从同门师姐妹的手稿中对各地的地理地貌有个大概的了解。更何况西京是大夏都城所在,关于它的资料自然也是最多最详尽的了。

      “这个我认识,是合欢树吧。开得可真好!”许氏指着一棵开满粉绒花的高大绿树,欣喜地说道。

      谢沅江点点头,“合欢树喜湿润温暖,西京地处中部腹地,又有饶水流进,最是适应生长。不过,它的花白天盛开,夜晚却是闭合的,恰似夫妻团聚,这才有合欢之名。”

      许氏凑近一闻,眉头微皱,“就是这味道未免太浓了,熏人。”

      谢沅江听后笑了笑,拉着许氏继续往前走。

      母女俩就这么一路赏花识树走到了山脚,先前早有奴仆提前下山去通知让候在西道路口的车马移到东道口处来,是以,许氏和谢沅江一下山,便看到自家的马车正停在路口。

      只不过,位置有些偏窄。无他,好几家女眷刚好也下了山,各家马车于是都停在了东道口。

      不同于女眷专用的西道口的宽阔,东道口由于来往的多是男子,西京男儿又都骑马出行,路口的地面自不如西道口的大。

      这才有了面前这有些拥挤的场面。

      许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身吩咐身后的奴仆,“等其他人走了我们再走,你们先就地歇息一番。”

      又寻了一个石凳,让人用帕子擦干净后,母女俩便坐下来交谈。

      好一会,大部分人家的马车都已启程回城,只余另一个角落处停着的一驾铜身金布安车,只不过车门紧闭,外人只能看见安车旁的一众青衣丫鬟小厮。

      但,即便只瞧了一眼,谢沅江也大概能猜测出安车主人身份怕是非富即贵。

      单论那拉车的两匹形体俊美健壮的好马,已是价值不菲。

      尤其是对比谢家马车旁边那两匹饱经风霜的老马———想到这,谢沅江不由要怀疑,她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什么物件都必须得使到不能用了才愿意换。

      当然,谢家的两匹马好歹也是跟着谢安生上过战场跑过长路的,就是老,也是老当益壮,英姿可见。

      许氏原本是想等对方先走,奈何那安车似长在了地上,半点不见响动。许氏干脆摆摆手,让身后的奴仆准备起身,自己则扶着贴身女婢的手上了马车。

      谢沅江正要紧随其后,不料却被青梨发现自己今天带在身上的手帕不知何时不见了。谢沅江自觉不是什么大事,许氏却难得板了脸,让几个丫鬟去回路寻找。

      于是,一众人等便不得不在原地等候。

      许氏仍坐在车中,谢沅江嫌闷,便随意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凑近去看附近的花草树木。

      这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路口扬起一阵尘土。

      很快,一人一骑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白头黑马上一位锦衣青年挺身坐立,谢沅江离得有些远,只能看到对方高束的发髻上那根在日光下熠熠发光的镶珠白玉簪以及莹白的侧脸。

      她不过瞥了一眼,便没有了兴趣,转而继续捏起一片长满虫卵的绿叶,探究起来。

      不一会,耳边传来马车压在地面的辘辘声,以及紧随其后得得的马蹄蹋音。

      谢沅江转过头,见一直停着的铜身安车徐徐向前驶去,心里却想,原来竟是在等人呢!
      手帕很快也被找到了,原来是落在一株茶花树上了,谢沅江这才想起来,当时她的确曾取出手帕擦汗,过后大概便把手帕随手搭在了茶花树上。

      许氏说了她几句,谢沅江忙道以后不会了,许氏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她弯腰进了马车,很快便在辘辘的马车声中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自家府宅门口。

      许氏和谢沅江一进门,便有个谢安生身边跟着的小兵过来请她们去正厅,言说将军有事要与她们说。

      听了这话,许氏和谢沅江相对而视,心中都有了个大概的答案。

      许氏捏了捏女儿的手,安慰道:“你爹等到我们回来才说,说明他定是很满意的。”

      要不然他早骑快马去城外找她来商讨对策了,定是太开心,在家饮酒坐等她们母女呢。

      对谢安生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许氏,很快便分析出了这么个结果。

      谢沅江却不置可否,她爹欢喜的人选,可不一定是她愿意嫁的呀。

      毕竟她爹可是向来欣赏身材魁梧出身行伍最好再饭量大一些的彪形汉子,可从小便被这类大汉环绕的谢沅江却对此一点都不感冒。

      不过,谢沅江面上却仍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看不出她内心的半点小九九。

      “章英啊,你跟阿沅可算回来了。” 许氏一踏入正厅大门,一道洪亮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谢沅江抬头,就见自家老爹——跟彪形大汉只有五六分相似性的谢安生,正用双手牵着许氏一步步往正厅神桌前的两张椅子走去。

      许氏看到桌上那几乎见底的酒壶,瞪了谢安生一眼,“让你少喝一点酒,你看看,这下一壶酒都下肚了。老谢,今晚你自己去书房睡,别沾我一身酒气。”

      谢安生忙凑上前谄笑,许是笑得太大,半个脸面的褶子都出来了。

      “我这不是高兴吗,”转眼看到后进来的女儿谢沅江,见她今天一身水绿色襦裙,衬得整个人都水灵灵的,谢安生心里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是他谢安生的女儿,合该得这绝好的姻缘!

      “阿沅,你也过来。”谢安生摊开一纸赐婚书,摆在了许氏和谢沅江面前。

      谢沅江一目十行扫过,在关键词“丞相府陆灵觉之子”上驻了神。
      “陆丞相之子?是第几子知道吗?”许氏问出了谢沅江心中的疑惑。

      谢安生收起赐婚书,似乎就等着这一问,气定神闲地细细解释:“陆丞相跟我说了,他家统共五子,长子次子都已成婚几载,四子五子是对双生子,俱不过九岁。所以,跟阿沅成婚的正是他们家行三的三子,名唤陆青川,今年二十有一,长阿沅不过两岁,正是再合适不过。加之,阿沅名字里带水,那孩子又带山,山水相环,岂不绝配!”

      说到后面,谢安生激动地面色发红,恨不得拍手称好。

      许氏听后,咂摸了一会,也觉不错,但还是叮嘱谢安生有空着人去外头打听打听新姑爷的风评,可不能只是个空有家世的草包。

      谢沅江的表情就显得有些不那么高兴了,趁着父母表情稍微正常了几分,她插了一句,“爹,这陆丞相可是宜阳陆氏出身?”

      宜阳陆氏,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族中拜相入仕者不知凡几。重点是历经几朝均屹立不倒,可见其影响力之深远。

      谢安生想了想,点头称是。许氏听了这话,反倒皱起了眉。

      侯府左不过多积累了几代人,却比不得这些屹立不倒钟鸣鼎食几能左右朝政的簪缨世家。

      规矩自然也比不得。

      前朝,世家只与同等身份地位的世家联姻,据说是要保持血统的纯正性。

      到了大夏朝,世家也几乎只在权贵圈里选婿娶妻,这才有了建朝初期士寒两立的分化局面。

      即便是在寒门子弟可以通过科考参军改变人生力争上游的如今,世家大族们也绝少将联姻的目光投向寒族。

      当然,也不是没有破例的。

      就好比现如今被赐婚的谢沅江和陆青川,新帝大概是想通过他们给世人树立士寒联姻最好的榜样。

      “阿沅,你放心,爹打听过了,西京的陆府里就只住了陆丞相一家。更何况,他那两个成婚的儿子都外放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你便也无需与太多人打交道。”

      知女莫若父。

      谢沅江前十九年的人生,不是跟着父母到处奔波便是跟在师长后面各地勘察,她家人口简单,扫眉书院除了夫子便是学子结构更单一,所以她向来不喜与人打交道。

      比起对所嫁之人的期待与担忧,谢沅江显然更怕去面对陆家宗族那一大群人。

      听了谢安生的安慰,谢沅江总算是可以放点心了。

      谢家全是女儿,没有媳妇,许氏也就做不成所谓的婆婆,是以谢家父女脑子里半点没想过婆媳、妯娌关系的处理。

      但出生在一个有三个哥哥家中的许氏,却立马想到了这点。

      陆家三郎上面两个兄长已经成婚外放不假,但保不齐他们的妻儿就留在西京,再退一步,即便陆家大郎二郎拖家带口外放上任,府中总还有个婆婆主持中馈吧。

      也就是说,谢沅江若是嫁进丞相府,短期内要面对的是可能还在西京的两个嫂嫂以及不可避免的婆母。长期的话,则是要与四个妯娌并一个世家出身的婆婆共处一室。

      许氏越想越觉得,比起教女儿如何与丈夫相守相护,更紧迫的是要让谢沅江了解与婆母、妯娌的相处之道。

      当然,关于陆家主母和那两个嫂嫂的信息也该立马收集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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