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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盆景 邻居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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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盆 景
我九岁那年,所有学校中断上课,小孩们都不必上学。
父母把我送到外婆家里,外婆的家在西门街区和郊外的交接处。那阵子,我少受了文明人的教育,却添了无拘无束的本能和知觉。
我天天都想冲出院子的大门,到外面痛痛快快玩个够。院子外小巷里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废纸,还散发着死水沟难闻的气味,外婆把我盯在院子里,好在我总能找到乐趣…
院子里面有个荒废的花园,园里只有长满青苔的假山和干涸的水池,院落里还有一棵很古老的榕树,树干粗大得两个人都不能合抱住,树叶遮蔽了大半个庭院。榕树根须强壮异常,在土中能长出块根、或是主根和侧根。枝干能长出气根,从高处垂下形如髯髯长须迎风飘晃。我抓住这些根须快乐地荡着秋千......
榕树有些根须悄悄地爬过小池,紧紧地附在假山上,又绵绵地缠住石头。有些根须轻轻地攀上墙面,悄悄地避开瓦缝,高高地露出屋顶。我经常站在根桩上,望着根须的路线,惊奇不已……张大眼睛乍一看,那根须象弯弯曲曲的大蟒蛇。眯起眼睛细细瞄瞄,既象微波荡漾,又象山脉连绵。过二天再去观赏却完全换成另一番景致......
外公退休了,一个早晨,我跑到院子里,看到外公买了榕树苗回来,在那里忙碌起来,他把根部的土拨掉一些,再用棕绳把根收拢。
我惊叫起来:“外公,你为什么把榕苗根捆起来,那可是它的脚啊?”外公一边把根缠成球状,一边回答,“就是故意把它捆扎起来,搞成畸形才能做盆景啊。榕苗长大了,底部就成了盘根错节的形状。”外公的话刚说罢,手中的活儿也干完了,他又把这棵小榕苗移到盆中。
我为小榕苗抱不平了,盆景再好看,却是用铁丝、用刀、又捆又扎、又劈又剪的,好端端的小榕苗让这么一折腾,该有多难受啊:“外公,这不是让人感到疼痛吗?”
“疼痛?哦,恐怕连人,或多或少都要象盆景一样......”
“啊,人也要又捆又扎地做成盆景呀?”我骇怕地大声叫喊道。
“算了,我是逗你玩的,不过等你长大了,多少就明白这道理的。”
夜晚睡觉时,我觉得自己的双脚,被谁捆绑住了,我就使劲的猛蹬猛踢着,由于力气不足,我的脚,被人绑扎着塞进一个深口罐子里,我只好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我被外婆摇醒了,原来是外婆把我的脚塞进被窝里,外婆问我哭什么,我在一旁叽叽咕咕,“我就不做什么盆景!”搞得外婆很是莫名其妙。
从此以后,我就一心一意到外面找乐......我拿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仔细观望着在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我发现这条巷子是用参差不齐的乱石块铺成。人们踩在上面,石头会发出嘎吱的声音,挺有好玩嘛。
后来我奇怪了,阳光普照的日子里,这条巷子,为什么总是湿漉漉的呢?我注意了好一阵,才发觉整个巷子,只有一个公共的自来水龙头。时常有人挑水经过,哦,难怪地上这么湿。看着挑水的人儿,我可发现有意思的事了。
每天早晨,她一出来挑水,我就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从院子大门看到她,我就冲出去,站在墙脚下,盯住她的身影,那个女孩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扎着和我一样的小辫儿。挑着和她差不多高的水桶,里面有大半桶水,她稳稳当当地走着,那挑水的姿势深深地吸引了我。 那女孩肩头扁挑吱呀、吱呀地响着,光脚板,叭嗒叭嗒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手臂和腰身摆来摆去的,真有样子。我特意跑上前,迎着她,仔细地打量着:这女孩衣裳上有几块补钉,但很整洁,有神的大眼儿,好像会说话似的。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女孩脸上的雀斑,居然呈现出了光彩。
那个女孩只是友善笑一笑,很快地就过去了,我站在墙边,一直用眼光目送着她进了家门。忽然她又出来了,在撒食喂鸡鸭,那种呼唤鸡鸭的声音真动听,咕……嘎……果然她家的鸡鸭,全聚上前来夺食,偶尔别家的鸡鸭凑上来,她就轻轻地嘘了声,用手挥赶着,忙完这些活,她一转身进门去了。我有些失望,可还不甘心地盯住那儿。
果然,一会儿那女孩又出现了,手里提着一桶饲料,这回是叫唤猪。一只母猪腆着大肚子,摇摇摆摆地来了。猪一边吃一边哼哼地叫着。她拿着一把刷子,轻轻给母猪搔痒痒,嘴里还唠叨着。我凑近细听,“快吃快生,多生几只猪仔,多挣几块钱。”她好像在猪的身上,看到某种希望......
在我看来,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汇集了我梦寐以求着的那种有意思,她的音容笑貌,成天拨弄我的心弦。
有一天,我悄悄站在那女孩家的门外,细细察看着那屋子。
这是沿着巷子,敝开门的一大间简陋的木板房,前面做厅堂,中间做卧室,后面做厨房,大约是久经风吹日晒的缘故,已经非常破旧,木板墙上有着数不清的缝隙,阳光透过这些缝隙,在地面上照出一道道光线,细细的尘埃,在金黄色的光线中,缓缓地飘浮着。
这是整条巷子里最差劲的房舍,但却有一个特点,非常干净,墙板门板刷得很清洁。地面就是坚实的土地呈现黑色,有些地方显出凹凸不平。那女孩正在仔细地扫地,有根小草在凹进去的地方,那女孩用力地在这个凹处扫着,直到把草扫出来为止。当她一转身时看到我就笑了,“进来玩吧。”
过了很久时间,她始终都在干活着,我们没说多少话,我一直围着她转着,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看着她那双忙碌不停的双手…
夜晚我躺在床上,想起刚结识的新伙伴美碧,兴奋不已偶尔还咯咯地笑出声。
......
过了几个月,有个夜晚,外公在大门外边的那口井里打水,我在一旁打着手电筒照着。这口井很古老了,井台上都有了裂纹,沟里的脏水还会渗透下去,所以这口井只能洗洗衣裳……我正在胡思乱想着。
突然,在黑暗中匆忙跑来一个陌生人,到了我们面前,忽然慌慌张张地跪下来,恳求外公把他藏起来,我吓了一大跳,心儿扑扑直跳,我知道让人抓住了会有什么结果。
前几天,我偷偷地跟着邻居,到不远之处的军区总院门口看尸体,那是两派斗殴留下的遗体,我一想到这些,顿时感到恶心,浑身开始打冷颤,我多么希望外公答应。
外公叫我快回屋,并匆忙把那人进柴草间后,然后关闭了大门。一会儿,门外传来杂嘈的声音,院里熄灯闭火的,没有一丁点儿声响。外公从搁楼上望见一伙人打着手电筒,四处搜索着。过了许久,一切都恢复平静,外公才把那人放走。那人走一步回头谢一声,一连谢了十几声之后,在夜幕下渐渐地消失了身影。
一家人都去睡觉了。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远处时时有狗吠声,还夹着喊叫声和敲铁桶的呼救声。其实这些声音已成了家常便饭。半夜里,大约是近处有点什么动静。外婆慌慌张张地给我加衣服,从衬衫,毛衣……一直加到大衣,我给裹得又闷又累很不乐意。
外婆附在我耳边叮嘱:“多穿些衣服,造反派抢劫来了,可以减少一些损失。”我在床上坐不住,也躺不稳,园滚滚的,简直象只球......再看看外婆膨胀臃肿的样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笑声可把外婆吓坏了,外婆起身过来,想要制止我的笑声,不想揣在怀里的盒子掉了下来,我看到五彩缤纷还闪着光亮,那是金银饰物镶嵌天然宝石。
这些年,我见着的,尽是单调暗淡的颜色,好不容易给我瞧见了晶莹绚丽的色彩,我欣喜若狂,蹦地跳下床,不料沉重的身子把我给摔倒了,我的头碰在床沿上,哇地声痛哭起来了。
“天啊,这下乱了。”外婆压低嗓子慌了手脚,这边看看我,那边望望地上的东西,不知该先顾哪一头?还是外公镇定,“你的哭声会把造反派引进来,忍着勇敢点,哭得小声些。” 造反两字象灵丹妙药,我的疼痛顿时消失,哭声也被镇住了。不久天边有些亮,公鸡鸣啼声响了。我感到累极了,内心却骚动着一种冒险的刺激,对于造反派没有进来,我觉得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太阳一出,四周又处在一种万物生长的状态之中。我兴冲冲地跑去找美碧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谁知美碧根本无动于衷,不停地忙着手中的针线活,连头都没抬,一心一意地缝着衣裳,最后她狠狠地咬断线,收了针才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家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不担心?然而我觉得她很有胆识。
在她身边,我很少想到前途,或是未来,在那一段时间,她就是我生活的意义,就象那盏路灯,在幽暗的巷子里闪烁,我庆幸自己找到有意思的东西,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美碧。夜半的梦中,少不了她的陪伴。她在向我召唤,我的心灵,沉溺在她的形象之中,周围弥漫着说不清的气氛......
天黑之后,外婆规定我不能出大门。一天夜里,隔壁后院的伙弟哥那帮朋友们,聚在一起搓麻将,人声鼎沸,我十分惊奇,从门缝里往后院厅堂窥视,几十人围着一张桌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喧哗吵闹,整个后厅堂一片乌烟瘴气的。
看来,伙弟哥又赢了钱,他高兴地忘乎所以,敏捷地跳上一张条凳,掏出一支真正的手枪,朝天开了一枪,然后哈哈地狂笑起来:“瞧,从今起,咱就是响当当的造反派了。”说罢他当众拍拍胸前装满钞票的口袋,豪迈地嚷嚷着:“老子我这胸脯,挺得比任何一个女人的胸脯,都要高得多。”
我心中不明白;怎么回事?伙弟哥过去,成天起早摸黑地拉板车,家里却经常为几个钱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天翻地覆。一眨眼功夫,他把板车劈了当柴烧,啥活也不干了,倒是腰缠万贯。钱会让人哭,哭得悲痛欲绝,它也会让人笑,笑得手舞足蹈。
我想要搞明白,钱是什么?首先,得有钱捏在手里。我绞尽脑汁悄悄地盘算了好几个月,可惜总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抓住钱。却慢慢看出周围的人们,对钱有着无比敬意,说出话却又截然相反......
我学美碧那样,要外婆买了一窝小鸡,我浮想联翩;这窝鸡,总会长出几只母鸡,下一堆蛋,变成一大群鸡。可以吃、省下钱,可以卖、嫌到钱,我想得忘乎所以……
没几天,我发现新问题;养鸡周期很长,既花时间,又费粮食,眼下粮食限量供应,而且十分紧张,哪来多余的粮食呢?盘算半天我发现事实上不合算,于是我又翻个花样,开始在美碧菜园里打主意,然而没有冒然行动。
只要呆在美碧身旁,我甚至对浇菜用的粪尿水,都不觉得臭。室外空旷的田野里,阳光明媚一片春意。长在石头围墙边的小灌木,悄悄泛出绿茸茸的细芽。美碧的菜园,只有一分地却安排的密密麻麻、井然有序。一小块葱苗,绿油油欲滴。一小片小油菜,迎风点头摆叶……四周布上竹篱笆缠满了豆角,颗颗饱满的豆儿,垂下沉甸甸的身子,空间还搭个双层的瓜架,底层是佛手瓜,丝瓜上层是南瓜、芦瓜还用草绳编成兜挂着。……
我站在篱笆边钦佩地说:“美碧,你的菜地很好,瞧瞧旁边那块地、稀稀拉拉的,草和菜一样高。”美碧一边浇菜一边回答:“这里花费了我的不少精力,能不好吗!旁边那块地是公社的菜地,那些人干活时都在打打闹闹地玩,人懒得干,菜也懒得长,当然只能这样。”
“这么多菜,你们家吃得完?”我试探地问着。
美碧浇完菜,开始用锄头把松散下来的土重新堆高,她说:“吃不了,我跟别人可以换些东西,比如,我外婆食量小,我就把菜和她换米,我舅妈有些不穿的旧衣服,我用菜和她换……。”我一听,高兴地跳起来,不谋而合。物物交换、互助互利,谁也不沾谁的便宜、谁也帮得上谁。
“那你为什么不挑菜到市场上卖呢?”我走进篱笆门蹲下来,双手托着腮帮问美碧。
“我实再没有时间到市场,一呆要几个钟头,家里的事谁来干。而且市场上经常是连菜带人被逮进派出所,这是投机倒把,挺危险的。”美碧睁大眼睛说得活灵活现。
我站起来,用手挠挠耳朵,一会儿轻轻问着:“我向你买菜好吗?外婆说,公家菜摊的菜又黄又干,看了都不顺眼。转来转去的,就找不着象样的菜。私人的菜,好虽好,价格高不说,却泡了一大堆水,哼,真不情愿买。”
美碧一听,热情地说:“好啊,你们家人不多,要吃菜,尽管来这拿,只要我家菜地里有。钱我就不收了,我们毕竟是好朋友,我虽然穷,却不至于把钱当作唯一的希望。
我执意不肯:“这是你劳动换来的,应该收钱。要是你不收,我就不要。”
美碧一看我如此坚决,就不再坚持:“那么我比市场上便宜些卖你,因为你帮我节约了时间,这也是钱啊。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你要什么菜?”
“我要一斤豆角,半斤葱,一斤油菜。”我说罢,跟着美碧一起动手拔起菜……
太阳已经落下去,树木之间的光线变得昏暗,美碧挑着装着青菜、豆角的桶,我紧挨着她身边,一只手晃动着随地拔来的芦苇草,一只手拽着美碧的衣服,一蹦一跳地往回走。我们为自己得到便利,也为对方得到好处,叽叽喳喳地高兴了好久……
回到家中,我放下沉甸甸的一堆菜,满脸通红,外婆急不可待:“跑哪儿去了?让我急死了!”外婆一边给我擦汗,一边埋怨着。
我理直气壮得意洋洋地说着:“我买菜去了。”正说着,院子外边有几位大妈,大嫂们端着饭碗聚到我们院里,在一起边吃边聊……有人问我那堆菜的价钱,我照实说了。大伙立刻凑上前齐声夸我买得菜好价廉。
我灵机一动,顺水推舟:“你们若要,我可以帮你们买。”面对我的热心,几个大妈们特高兴,饭碗一放下,围着我说长道短,七嘴八舌。我不厌其烦,从屋里拿出纸,认真记下一家家要购买菜的品种、数量和钱。
“明天能买到吗?”大家十分关心,我说可能会买到。大家唯恐买不到,都说价钱再多一点点也要。我委婉地承诺:“即使比刚才说的价格涨一点点还是合算。”
次日,我揣着帐本和钱,喜笑颜开地告诉美碧自己的推销,并且实话实说:“依我看,价格可以涨一点点,那是大家心甘情愿的,而且还是比市场上便宜。”
美碧想了一会儿同意了:“那么按昨天的价,涨的部分咱俩对半分。”
我推辞道:“我们的钱是够用了,你们家需要钱,留着吧。种菜很苦、很累,我只是出出点子,跑跑腿,闹着玩玩而已。”
美碧说啥也不肯:“该我得的,我不会不要,不该得的,送我也不能要。这是我们合作挣的钱,对半分,别争了。”
我捏着钱,心里很纳闷;美碧缺钱,却不会唯利是图。我寻思半天问:“你说,钱究竟是什么呢?
美碧认真地想了一阵说:“钱是人们生存的必要条件,挣钱还能表明一个人本事的大小,至于其它的,我就没想过了。”
我猛然一楞,随口问道:“伙弟哥现在很有钱,这算是本事?”
美碧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头:“当然算是本事,不过本事有各种各样,我也不清楚他这,算什么本事,但肯定是一种本事。不然为什么你得不到,我得不到,他却可以得到那么多钱呢?我想了好久好久,我将来一定要挣大钱。做人虽然很艰难,却还是有意思的,因为做人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我感到本事的含义太深奥了,唉,一个问题没搞明白,又冒出一个问题,做人挺辛苦的嘛,做人又象在做梦?为什么我总是搞不懂?我感到自己很愚蠢,有没有什么办法,使自己聪明一点呢?
......
不知不觉,两、三年过去了。
......外公离开我们去世了。刹那间,我长大了许多,也想了许多。原来生与死,一字之差却是永远分离,再也见不着了。
我一想起外公慈祥的面容,鼻头一阵酸楚,外公那双眯着的细长的眼睛,总是露着善良和慈爱,高挺的鼻梁,背有些驼。
外公经常坐在滕椅上,闭着眼睛在养神,猫儿总是卷缩在外公的脚边。外公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却受到左邻右舍的尊重。院子里一盆盆草药,还在迎风摆动着。这是外公的业余爱好,谁家有个轻伤,疼痛的都愿意来找外公帮助,外公永远是一付助人为乐、不取报酬的心肠,一生平平淡淡,却清清爽爽。
外公平素话不多,我记得却特别牢。想起小时候对门有个摊子,卖的花生很香、很脆。我忍不住从挂在墙上的外公衣袋里掏出二角钱去买花生。后来,外公发现了告诉我:不经许可,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句话,我一直记住。
小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我耍脾气,居然用鞋子扔外婆。外公生气了说,不尊重大人的小孩不是一个好孩子。我认错了,悄悄写张检讨,压在外婆枕头上。这一桩桩小事就象发生在昨天,外公却永远地离去了。人生多么无常,我心中开始有一种阒寂之感......
我黯然神伤地沿着巷子,走到了田野上,踯躅徘徊在池塘边,看着斜阳古柳,锥心的哀痛,渐渐地缓解。外公就象那逝去的夕阳,无法挽留。在茂密的丛林里,飘零着干黄的残叶,在挺立的树木中,散落着枯萎的枝条……
悲伤过后,我一直想着外公临终交待的几句话:“小天脾气要约束点啊,象盆景那样才好生存......”
我实在没法理解外公的话,也许他那时已经完全糊涂了。
过了一阵子,我发现找不着美碧,她家的门总锁着,一连几天。我心烦意乱起来,吃过晚饭,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忽然有人敲门,我赶紧跑去开门,终于是美碧,她到井台上洗衣服,我就蹲在她身边。她平静地告诉我,过两天,她就要嫁到一个小镇上,我恐慌极了,她比我大五六、岁,也才十八岁呀,她倒是泰若自如,不断地翻洗着衣裳,她的手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粗大,象是大人的手。
“你为什么要嫁人呢?”我拉着她的衣角,舍不得她的离去。
“傻孩子,女孩大了都要嫁人的。”美碧说话的口气很老成,就更象是大人了。
“可是你的年纪还不到规定的年纪啊。”我提出充分的理由想挽留她。
“唉,象我这样的人,到哪儿还不一样活着,我出嫁,可以给家里带来一笔钱。再说,我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美碧的理由也很充分,她的眼睛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也不是喜,就象谈论她家的某件家务事似的,平平常常。
我忽然想起美碧家,那只经常腆着大肚子的母猪,“你出嫁以后干什么呢?做家务,生孩子,就这样了?”
美碧笑了起来:“家务总是要做的,生孩子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过,我还小,不会太早要的。我还想干活,将来过好日子!”
美碧越说信心越足,她那神态,不象是出嫁,倒象是挣钱去。
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我喜欢美碧,喜欢美碧的一切东西,包括自己暂时不能理解的东西。也忘不了她那双,除了睡觉之外,没有一刻休闲的手。
从她出嫁之后,有一种孤独的伤感,开始作崇在我的心中......
不久,我们家搬迁了。那棵老榕树,它生在此,长在此,死也只能在此了。
我再一次地回想起外公的话;或多或少都得像盆景那样。于是,我的眼里燃烧着,对生活的全新渴望,开始接受漫长而复杂,艰苦但却必要的文明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