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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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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人间太苦,他下凡历劫,要修一个普度众生。
他留着记忆,等着劫缘契机,他要渡劫,也要渡人。
他来这尘世很久很久,连山都修出了灵气。
山神特来感谢的那天,山里大雪纷飞,山神怀里的小狐狸身上仿佛冒着热气。
他接过小狐狸,蓬松的尾巴毛茸茸,他像捧着一团火。
佛的小屋不大,本就只有一人份的活动空间,多了一只小狐狸倒也不显拥挤。
佛给小狐狸团了个窝,就安顿在新架的火炉旁边,火炉暖呼呼的,小狐狸也暖呼呼的。
佛的冬天,变成了上蹿下跳的火红色。
小狐狸喜欢出去玩,在雪地里跑一圈,打个滚,抖一抖毛,每次进到屋里都要踩出一串小爪印。
偶尔,佛的粗布僧袍上也会有两朵小脏花,佛也只是笑着看小狐狸,一点都不恼。
小狐狸又陪了佛很多轮四季,久到佛甚至已经忘记了腰间为何佩戴着冰冷的猎枪。
小狐狸是暖的,大尾巴是暖的,趴在佛的背上,细细的呼吸喷在脖子上,连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痒痒的,溅起了佛心里久违的涟漪。
这里是人间吗,可只有这里让佛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
这才是红尘,这才是他该勘破的红尘。
可他还是勘不破,他寻普度的劫该如何自渡。
佛生出了欲。
佛开始想升仙了,佛想要更多。
佛想要永远,永远这样生活,小狐狸永远不会离开。
他太喜欢小狐狸的大尾巴了,毛茸茸,和他的粗布僧衣和茅草屋墙壁是不一样的触感。
他抱着小狐狸,百千年来,第一次踏出了小屋。
他看到了大同世界万丈红尘,看到了千秋承转结缘羁绊,看到了无数黑色白色里的灰色,看到了怀里火红的亮色。
这山不是青,是灰白;这水不是白,是浓郁的黑。
蚂蚁在土块间跌跌撞撞,老鼠在洞口前卡住胡须,还有一只狼,皮包骨头的瘦狼。
佛虽惊异,可他全然是不怕的,哪怕墨色的目光所及,哪怕野兽。
可小狐狸怕。
佛未及转身,眼睛便被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遮住。
这尾巴上的茸毛还在抖。
佛轻轻叹了口气,把掌心拢上小狐狸的头,右手暗自摸向了腰间的猎枪。
狼跑了。
可小狐狸自那日起,整天没精打采,肉眼可见的状态极度消沉,佛带回的浆果也只是象征性地用鼻子拱一拱。观察久了,这小东西居然是把果子拱几下,滚出好远。
小狐狸不爱闹了。
佛得出结论,怕是病了。
佛更急着钻研破劫飞升。
他有欲,定要留下小狐狸千年万年。
小狐狸半眯着狭长的眼睛盘团在火炉边,看见了佛日渐紧皱的眉心。
次日早,桌上多了半个酸果子,太不好吃。
再次日,火炉里塞了一只烤鸡,香得流油。
佛眼里明显盛起了笑意。
小狐狸掉了个头,依旧半耷拉着眼皮。
佛有很久没洗过僧衣了,他从不染尘,除了胸口曾被扒出的小泥印。
佛有很久没有被火红的大狐狸尾巴缠住取暖了,狐狸好像总在火炉旁趴着,不爱动弹。
佛千百年行走,生老病死和时间流逝已经对他失去概念。
可这世间万物又不是佛。
狼不吃狐狸就会饿死,狐狸不吃仙丹也不会长寿。
谁来了谁又走,佛一个也留不住。
佛举起了枪,这枪被他遗忘了很久。
是刻意,也是不刻意。
这枪一直在,还能用,还能扣响。
枪声响起,惊起了一片异动,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了,“咚”一声过后,静得吓人。
飞升的佛无牵无挂,游历千年,只带回一身红尘。
佛殿里是黑白僧衣的僧人,门口堆叠的落叶是灰色的。
佛的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也不纯,掺了三两根灰。
那是他的欲,他总在枪声里醒来。
手是颤抖的手,泪是冰凉的泪。
悲天悯人的佛生来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