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何处最情浓》纵棹乘流

29、程

　　程家小少爷是个非典型的那种有钱少爷，别人家的小少爷一个个忙着吃喝撒泼撩小姑娘，一把一把往外撒钱。他不得了，成天跟人约到小树林里，狗狗祟祟就为了听人唱那么两嗓子戏。
　　程少爷戏瘾太大，一天不听戏就浑身不对劲，跟长了刺儿似的，扎自己还扎别人。
　　对街班主被四方邻居扰得不行，某天亲自登门领来一个白白嫩嫩顶好看的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一开口，清清冷冷一把好嗓子，这给程少爷高兴坏了，当着人家师父的面就把人举起来转了三个圈。看着也说不清是转晕了还是高兴上头了，给人家放下来的时候还对着红红软软的小嘴唇啄了一口。
　　班主杵着尴尬，跟那嘴咧到后脑勺的程少爷吱了一声就跑了，自此这小团子算是给了程家。

　　等程少爷这股上头劲儿冷下来，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想了想，把糯米团子叫来办了件人事儿。
　　糯米团子长得好看，水灵灵的，跟程少爷剑眉星目那种锋芒不一样，小团子秋水一剪，活生生能通透了大半个人间。
　　程少爷肯定是第一个透的。
　　这么想着又跑了神，糯米团子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说话，他憋了半天才招呼出了一句，俗得不行，问人家名字。
　　郑遐希，其实也还不错。他以为戏班子起名都跟小猫小狗似的，叫什么六七八九。
　　既然人家有正经名字，他就没讨嫌开口给人家改，大早上的怕小孩子饿，又去忙活着叫下人准备早餐。
　　程少爷比郑遐希大不了几岁，都是个小屁孩儿的年纪，脑袋肚子里折腾什么话都能给提溜出来挂脸上。郑遐希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也不知道犯哪门子病，扯住小少爷的动作行云流水好不自然。
　　程少爷细声细语问他怎么了，他红着耳根哼哼求少爷赐名。
　　程少爷看他这扭捏样，差点笑撅过去。
　　他从耳根红到脸，心里直呸自己为什么要照顾这小少爷的心思。
　　程少爷比他高了不少，这时候弯腰把他搂怀里，耳朵贴着嘴唇，他在一串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来了程家姓跟程走的嘟嘟囔囔里就记住三个字。
　　程休如。
　　好听。

　　程家家大业大，程少爷出门一走就是一整天，忙东忙西见不着人影儿。
　　本以为程休如是个散养着的闲人，这少爷偏偏在外面不管办公还是应酬，多忙多远必须推了赶回家。晚上到家第一件事必是急哄哄地满宅子找程休如，然后俩人钻进屋子就不出来。
　　不知道从哪传出去的，经了几个人的口，程少爷就这么成了妻管严，后来一到晚上就被朋友揶揄着打发回家。
　　他巴不得赶紧回家听休如长哼短叹婉婉转转，就这么点头应下，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从谣言到实锤，不愧是程少爷。

　　程休如的戏好听，人也好，小时候水灵，长大了虽然不知道怎么的多了点清冷，但扒开冰皮儿还是那个外冷内软的小团子。
　　程少爷这几年挣了大钱，当地政府把他送上去混了个官当。他烦得不行还推不掉，三天一签到五天一打卡，绿皮火车来回得晃荡小半天。
　　程少爷实在受不了折腾，回回出远门都得带着程休如，路上听程休如吊两嗓子，心情能舒服不少。
　　他在楼里开会，程休如在外面自己逛。他不太关心程休如平时都做什么，自然也没注意程休如怀里没揣好的半角书。
　　再回程宅，程少爷听戏的频率明显高了不少，程休如唱着倒是不累，就是程少爷的眉头皱得太紧，怎么唱都解不开。
　　程休如也不知道大楼里的人说了什么，反正看看自家少爷这反应就肯定不是好事，他也不问，少爷只需要他好好唱戏。

　　程休如学东西很快，老班长从小就夸他聪明，这签筒和《易经》到他手里，十天半个月就研究得有模有样。
　　他白天自己摆卦，晚上给爷唱戏，咿咿呀呀水袖蹁跹又是一年。
　　每年过年，程家都很热闹，今年因为升迁，家里走动的人又多了些政界人士。
　　但凡进了程家这一片，就没人不知道程休如在程家的身份。政界没有傻子，老油条太会自己脑补剧情了，程休如直接挂钩娇妻，这帮人心照不宣地想见见是何等美色。
　　程少爷哪拦得住这么多人，身子一轻，直接被人家架着往偏院走。
　　程休如后背的门突然被砰砰敲响，他吓得把桌上的东西一把划到地上。
　　等他收拾好再开门，十来个人哗啦一下把他围起来。他无奈地抬头看向人圈外的程少爷，程少爷冲他无奈地一摊手。
　　这群好奇宝宝倒是真的没有恶意，只聊了些家长里短，有一个略懂戏曲的清瘦少年还多接了几句话。
　　拜完了年这群人也不好意思多待，妻管严这妻在这儿管着那还得了。等人哗啦啦散没了，程少爷终于得空扯着程休如回房。
　　程休如嘬了口茶，打算收拾收拾唱一段哄少爷睡觉。程少爷一点不积极地干坐着，程休如突然也不敢动弹。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程少爷终于开口问了签筒。
　　他就知道，他没收拾干净，偏生程少爷眼尖。

　　他原原本本细细交代，程少爷听到他在政界大楼外那条街买书的时候气得眼皮一跳。小崽子翅膀硬了真不拿命当回事，就算太平日子马上到头了也用不着折寿去算什么天意不可违。
　　他第一次没听程休如唱戏，把程休如赶回房，自己去梨园里把一个小孩从被窝里抠起来唱曲儿。
　　听了两句，没那个味，难听。
　　想回去找程休如，又抹不开面子，非要给小崽子一个教训。他走得再远点，进了一家没关门的店里吃夜宵。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哪能不认得程少爷。这些年沾着程家的光，还用着程家接济的钱，老头一见程少爷进门，激动地抹了把眼泪就赶紧起锅伺候少爷。
　　程少爷看老头好像有话想说，故意吃得很慢，老头掂量又掂量，还是开口道了谢。程少爷哪受得了这个，连忙推辞，不就是做善事吗，家里养的那个小团子还天天白吃白喝白睡觉呢。
　　这脑袋又开始想程休如了。

　　老头也琢磨过味来，这小少爷大半夜跑出来，怕不是跟少夫人吵架了吧。
　　后面那半碗，程休如苦哈哈地边听教育边吃饭，算了算时间，跟老板付了钱，终于准备回家。
　　还没等起身，大门猛地被撞开，程休如脸上嘴角白袍子上挂着血冲了进来。他一眼瞄到程少爷，这口气一松，又喷了一口血。
　　程少爷吓得抱着程休如嗷嗷哭，把老头吓得不轻。
　　家也回了，病也看了，程休如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程少爷翘了班就在床边等他醒。
　　他伸手拽拽，又拽拽，程少爷这才看见这团子完好无损地跟他眨巴眼睛。
　　好嘛，这谁还舍得骂。

　　程休如从枕头底下翻出三张纸，程少爷看得一张比一张心惊，程休如半条命扎进去，勉强算出了中国后五十年的气运。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伴着程休如指尖没洗干净的铁锈味，轰轰烈烈地，滚走了太平盛世。
　　自那以后，程休如的身体越来越差，程少爷怕这崽子又闹幺蛾子，把人整天带在身边。程休如老老实实扯着他袖子走哪跟哪，乖得不行。
　　程少爷此刻没那么大爱无疆，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以夫人身体不适为由辞了公务。程休如这次没等着，跟着进了政界大楼，听着程少爷叫自己夫人，偷偷扬了嘴角。
　　他给自己也算了一卦，命不好，一辈子就这一个桃花，没等桃花开完呢，命就没了。
　　嘴角扬了又落，喉中苦涩，他跑出大楼，呕了一大口鲜血。
　　倒地前最后一眼，是尚蓝的天和很烫的泪。

　　之后就只剩了程少爷，程少爷又开始天天跑小树林，蹲在小土包前面念念叨叨。什么今天去听了新来的戏班子唱戏，嚎那两嗓子半点不及你，难听死了，差点把我送走。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少爷要上战场了，今天特意来絮叨你，行了祖宗你不用吱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以为我想拖着这矫情身子给国家添乱吗。要不是满天战火，我为了守你这块小坟头日日安稳，早第二年就随你去了。行了你睡吧，没把你震醒呢，我先把你烦透了，等你睡醒，我就来了。

　　程休如。
　　看看你坟头这小桃花多穷酸，每次就只开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