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塔》黑白竹先生

4、【所谓“人类之塔”】 我使劲追溯

　　我使劲追溯着来到这个鬼地方前的最后的记忆。
　　那是距离我34岁生日的几天前。
　　那一天，茉莉，我的女儿，就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我们的家以迎接我的生日了。
　　她似乎准备了很多花哨华丽的东西——彩色的气球、各式各样的贴画、长长的挂灯、卡通人物的肖像……
　　茉莉本来打算给我一个生日当天的惊喜，但是她却不小心说漏了嘴，只好硬着头皮在我们都知情的情况下为我准备这个已知的“惊喜”了。该说她老实好呢还是天真好呢，当她告诉我“爸爸你生日快到啦，我要好好装饰一下房间给你一个大～惊喜”那一刻，着实令我哭笑不得。
　　无论如何，5岁的女儿能想到为我庆生我便已然感动欲哭了，是不是惊喜又何妨呢老实说，要不是茉莉提醒，我都差点忘了我生日将至。
　　看着她甜美的笑容，我很庆幸上天给了我一个如此可爱优秀的女儿。
　　就在那天下午，我和茉莉通完电话后，一如既往驾车回家。我犹记得当时的天色不太寻常，夕阳十分鲜红，红到近乎诡异，晕染开了整片天空；人们即便都在日常扮演着自己的社会角色，但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违和感；空气中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种令人汗毛战栗的气氛。
　　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毕竟身为一个怀疑论者，我历来都倾向于疑神疑鬼，似乎第六感也过人的强。
　　罢了，我只想快点回家见茉莉而已。
　　至于现在，我确信了我的第六感的确很强，因为我的记忆到此就“断层”了。
　　没错，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完完全全想不起来，或者说不知道——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置身于这座「人类之塔」中了。
　　说实话我迫切地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甚至怀疑我是被人绑架到了这儿，被迫掺和进了某个阴谋计划里，或是被当成了某种实验对象。若是那样，等我逃出去一定要先报警。当然前提是这件事并非是政府的秘密行动。
　　这些事以后再考虑了。
　　因为此刻，我已经随着人潮来到了门边。
　　本以为会有一道刺眼的光芒射过来，然而却先是一股刺鼻的混合着油气煤渣味儿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我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这气味像极了工业现场。
　　我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过了有些高的金属门槛，心里怀着几丝不安和期待来到了门外。
　　霎时间，我愣住了。
　　我使劲揉了揉眼，确认了眼前的光景并非是我的幻视。
　　我仿佛穿越到了17世纪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是你能想象吗？一座座高低不齐、冒着黑烟的工厂，哐当哐当的机械声，随处可见的铁轨和矿车，甚至还有背煤的人在路上穿梭……
　　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工厂。
　　我抬头望去，天花板距离地面起码有100余米。天花板也是用金属制成的，并且镶着很多亮着白光的大灯，灯光打下来就仿佛白天一样敞亮。除此之外，天花板上还有一些巨大的风扇，但是大多分布在周围的墙壁上。有一些将工厂烟囱里排出的黑烟给吸了进去，另一些则吹出了看起来干净的空气。
　　看样子这是类似于通风净化一类的装置。至于它通向哪里、它的原理又是什么，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说实话，对于这样只有在书籍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场景，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亲历一番。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新鲜感和好奇感，想要仔细探索探索这个神奇的地方。
　　然而上天依旧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
　　“076的混蛋们!给我快点来集合!你们一个二个腿都瘸了吗!？”
　　又是这个熟悉愤怒的声音，我估摸着应该是刚刚那个戴着贝雷帽的「治安员」。
　　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一栋方方正正、由黑色金属筑成的楼，整整有五层之高，每一层前方都有一道结实的铁门。而楼的左方有个镂空的铁台阶，一圈一圈围绕着楼，呈顺时针方向经过每一层前方的铁门，直到第五层。
　　看来这就是“大合宿”房间的真身。
　　而整个我正对过去的这一面墙上，有着一个大大的十分显眼的“076”，黄色的，像是油漆的质感，相对于破旧的金属墙显得格外鲜艳，估计时常被翻新重刷过。
　　而这座楼紧贴着塔壁。
　　没错，塔壁。
　　目前我所身处的这个大空间，初步判断是一个“圆台体”，尽管前方由于建筑物的遮挡而一眼望不到头。所谓圆台，就像是一个圆锥体被水平削去上半部分后的剩余部分。而这座标有“076”的楼，就位于圆台体下底面的边缘上。
　　这么比喻应该不难理解。
　　毕竟这是一座“塔”，那它的结构理应符合我所认知中的塔状。而目前看来貌似确实如此。
　　“076……这是我们生活的「外围平民区」，076是咱们住处的编号。喏，你看，在我手指的那边是075，另外一边是077，依此类推。目前一共有258座这样的楼哦，顺次绕着边缘围成一圈。顺带一提，一栋楼有五层，每层差不多80人，虽然称不上什么小窝，但是住着还算舒服热闹，就是没什么隐私罢了。”
　　路克从我身后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说道。
　　“总之待久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快点去集合吧，要开工了!”
　　他匆忙推着我向前快走。
　　“……258座，也就是差不多有10万的人口生活在这儿吗？……”我问道。
　　“差不多吧。不过确切的说是我们生活的这一层。”路克说道。
　　“……看样子我们身处塔的最底层呐。”我苦笑道。
　　“诶？你是怎么知道的？”路克惊讶地望着我。
　　“大约是，教师的直觉吧。”我笑道。
　　“虽然不清楚「教师」是什么，但我总觉得你是个挺厉害的人。”
　　我并没有对路克的夸赞感到很高兴，倒不如说是高兴不起来。
　　毕竟，没能留住爱的女人，也没能陪在最爱的女儿身边，这样的我，真的一点都称不上“厉害”。
　　并且，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其实并不困难。
　　最初我从路克口中得知，我是被「拓荒」的人带回来并接受治疗后送到这儿的。我第一次醒来时见到的金属天花板的材质和076的天花板材质简直一模一样，说明我应该是在这一层接受的治疗。换句话说，我从进这座塔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这一层。而「拓荒」行动应当是从塔的大门出去到「外边」的，大门一般位于最底层，那我极有可能身处在最底层——也就是第一层。
　　“对了路克，这座塔的大门也在这一层吧？”我确认了一下。
　　“你又猜中了。没错，「人类之塔」唯一与「外边」连通的大门就在我们这一层，位于001楼或者说258楼那边。不过那里有重兵把守，而且设立了严实的通行站。平时除了「拓荒」的人能从那里经过，基本没人能靠近那里。”
　　路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即便我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这再一次印证了我的想法。
　　“那路克，这一层到底有多大呢？我刚才就一直在好奇这个问题了。”
　　“如你所见，大到出乎你的想象哦。毕竟有10多万人生活在这，大概…………”
　　路克话还没说完，那个熟悉的男声忽然又一次响起了。
　　“喂!那边的那两个!我说了快点来集合你们没听到吗!？”
　　「治安员」朝我们这边投来了愤怒的眼神。
　　我们回过神来，发现聊了太久都忘记了集合的事。
　　我寻声望去，「治安员」那边已经聚集了大约70多号人，一些靠后的人还回过头来看我们，其中有人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我俩赶快过去。
　　那应该是我的“舍友”们。
　　“收到!这就来了!”路克大声回答后，拉上我小跑了过去。
　　“下次记得快一点!不然我手上的棍子可不长情面!”「治安员」狠狠地说道。
　　“诶，这就是这儿的规矩，下次记得先早点来集合。”路克小声说着并向我比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你不也和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忘了这回事。”我小声回道。
　　“……呃，好吧，这次也怪我。”他尴尬地笑了笑。
　　这儿的人们都安安静静沉默不语，只能听到周围叮叮当当的各种工作声，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安。
　　“现在开始今天的点名。克莱尔!”
　　“到!”
　　“杰利欧!”
　　“到!”
　　“路克!”
　　“这里!”
　　……………………
　　「治安员」拿着一份名单点了起来。
　　这让我想到在学校里看见体育老师给一群学生点名的画面。而将近80号人，需要花去近2分钟的时间，却不允许我们慢哪怕几秒钟。
　　“……那边的那个!!”
　　他忽然看向了我，我下意识和他四目相视。
　　“没错说的就是你!怎么上面没有你的名字!你是哪个楼的!”
　　他怒气冲冲对我吼道，但下一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等等，你莫非就是那个新来的……没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这是你的身份牌，别弄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块铁牌朝我径直走来。其他的人都迅速让开了路，看得出来他的威慑力之大。
　　“喏，拿好了!记得好好保管别弄坏弄丢了!不然后果很严重!”
　　他将铁牌直接塞到我胸前，我连忙接过后说了一声“谢谢”，他不屑地瞪了我一眼后转身离开。
　　我看了看这个铁牌，上面印有我的照片，右边刻着我的名字，名字下边写着“F1”和“076—1”。而铁牌的背面，印有一个彩色的特殊图案：图案中间是一座金色的闪着光的塔，周围有一圈淡红色的双实线围住它。图案下方有一排精致的字，写着“高塔联队—发”。
　　「治安员」口中的这身份牌的正反两面差异着实很大，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背面应该是为了防止这儿的人伪造身份牌而刻意印上的“塔徽”一类的东西，和身份证一个性质。
　　而它和身份证最大的差别就在于这真的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铁牌罢了。
　　剩下的信息，“F1”就是指塔的第一层，“076—1”应该是指我的楼号以及楼的第几层。
　　真是简明扼要呐。
　　“原来你叫艾尔夏呀，是个好名字。”
　　路克伸过头瞟了瞟我的身份牌。
　　对了，我还没有正式和他介绍过自己呢。
　　“话说，那个身份牌很重要!记得平时去哪里都要带着它!别弄丢啦!”
　　路克小声提醒道。
　　“如果弄丢的话会怎么样呢？”我小声问道。
　　“那你可能要诶一顿毒打了!上次有人丢了身份牌，「治安员」们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一连好几天都一瘸一拐去工作呢!不过之后又重新给了他一张。如果还有下次，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看来这小东西可得保管好了。
　　忽然，有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人似乎由于疲劳而有些站不稳，晃晃跌跌，一不小心和正在前行的「治安员」撞了个正着。
　　接下来，令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治安员」突然一脚重重地把他踹到地上，一边用棍棒狠狠地打他，一边骂道：“你个肮脏的臭虫!我今天就让你尝尝弄脏我衣服的下场!”
　　“对不起!!求你别打了!!求求你了!!”
　　那个中年人用近乎恳求的嘶哑声音抱头哀嚎道。
　　而周围的人们却无动于衷，有的面无表情冷眼观看，有的颤抖着默默转过身去，有的似乎由于不忍心而闭上了双眼。
　　我却没有办法忽视这一幕。
　　或许是因为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以及强烈的怜悯之心，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愤怒，握紧的双拳不断颤抖，准备随时冲上去制止这样荒谬的行为。
　　然而，路克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绪，立马用手拦住了我，并用恳请的眼神不断摇头示意我不要这样做。
　　终于，「治安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毒打，吼道：“今天就先饶了你!以后给我长点记性!”
　　中年人在旁人的帮助下勉强站了起来，竟然对「治安员」低头连声说道：“谢谢……谢谢……”
　　我感到无比的心痛和不忍。
　　这是要经历了怎样的生活才会做出如此的反应。
　　这儿的人，或许早已习惯了类似的场面。他们比谁都清楚若是忤逆了「治安员」会有怎样的下场，所以选择了明哲保身和软弱求饶。
　　我的牙齿此刻依旧紧咬着。
　　“虽然耽误了点时间，不过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都快点给我开始今天的工作!别磨蹭了!”
　　「治安员」一声令下，顿时，刚刚还一动不动的人们立马四散而开，估计都在赶往自己的岗位。
　　而那位中年男子也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稍微消了气的我在杂乱的人流中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本想要问路克接下来怎么办，但他却是跑的最快的那个。临跑前仅仅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真希望有谁能帮我一把。
　　“喂!这边!”
　　我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是翰谟大叔。他出现在了我跟前，我仿佛瞬间看到了希望。
　　“走吧!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你的工作。有什么问题边走边问吧。”说完后他便转身向前走，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翰谟在前边走着，而我在后边跟着。
　　要说有什么问题想问，太多了。我甚至想和他抨击刚刚的那一幕。
　　但是我必须选择我目前迫切需要知道的、最关键的问题，而且还要尽量不牵扯到我所知道的世界的事。
　　“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工作呢？”
　　“如你所见，什么都有——脏活，类活，苦活，体力活，技术活。总之没一个轻松的。”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朝四周观望——见到了流水线生产般的工厂，里面在产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见到了灰鼻子灰脸的人们将煤炭不断填充到大火炉里，烟囱中升起冉冉黑烟；见到了大部分都是女性的纺织厂，里面有着普通到华丽的各式各样的衣服；见到了像是重工厂一般的大型工厂，里边火花四溢，有着各种各样我看不懂的机械部件；甚至见到了像是焚烧厂、炼油厂一般的设施…………
　　我在目不暇接之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里简直融合了我所知道的人类社会的大部分轻、重工业设施。
　　“这些工厂里生产的东西都会被用来干什么呢？”我问翰谟。
　　“日用品的话大部分会被送到「上层」去，而剩下少部分留在我们的商店里卖给自己人。机械部件也同样，只不过有时会用来修复或者升级这里的工业设施以提高工作效率。”翰谟说道。
　　“……「上层」？是指塔上面的人们吗？”
　　“这不是废话吗。”
　　不知为何，提到这个话题翰谟忽然变的有些不耐烦。
　　……「上层」，这是到现在为止我第一次听到的名词。
　　仔细一想，这座塔的人口是如何分布的、上面的人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这些问题我还一无所知。
　　“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上层」的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是我们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世界。”翰谟沉默了一下，说道。
　　“可以说我们F1的人们在做的所有事情，无非最终只为了两个目的：这座塔的正常运行以及上层绝大部分人们的衣食无忧。换句话说，我们好比永不停歇的'零件'，做着永无止境的工作，没有休息，没有人权，必须听令于「治安员」这些高层的走狗，和奴隶没什么两样。正如刚刚那一幕，你也看到了，我劝你以后尽量少管这些事，见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翰谟用异常平静冷酷的语气说道。
　　“顺带一提，越往上的人似乎地位越高权力越大。但至于具体过着怎样的生活，天晓得。反正与你我无关，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零件'的职责就好了。”
　　他用近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完了这些话，但我内心的波澜越发无法平复。
　　我总算深刻地理解了所谓“人类之塔”真正的内涵。
　　最底层的人从出身起就被决定了此生的命运，那便是注定要受到压迫、不公和虐待。他们穷其一生都在扮演奴隶般的角色，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永远在为「上层」的人们服务。
　　真是一个赤裸裸的人类世界发展的缩影啊。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地方呢？这种地方又为何会得以存在呢？我凭什么也要同其他人一般莫名其妙服从命令呢？我的女儿还等着我呢，我为什么要在这个鬼地方当什么工人呢？
　　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有一肚子情绪想宣泄。
　　即便如此，我的理性最终让我冷静了下来。我知道就算我想报警、想找律师打官司，但估计这个地方连“警察”、“律师”这样的职业都不存在。
　　“那这一层的人就没有一点办法去到「上层」吗？”我问道。
　　“…………办法是有的。”翰谟沉默了一会，给出了我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个之后再和你说吧。我们到了。”
　　翰谟停下了脚步，看向前方。
　　我才发现我们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工作地点。我顺着望去，看到了一座大型的工厂。
　　工厂门口已经聚集了相当数目的人，估计都是员工吧。
　　“忘了介绍了。我是这家工厂的总负责人，你理解为厂长也行。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工作了。”
　　说罢，翰谟掏出钥匙上前去开门。
　　厂长吗……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冲击着我三观的事，当我得知翰谟是我的“上司”的时候并没有太惊讶。
　　工厂的工作吗……对于零经验的我而言，又会有怎样的难题和挑战呢？……
　　看着工厂徐徐打开的大门，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头脑如散乱的毛线球一般一团糟。
　　前方仍旧是一片迷茫和未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