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外边」】（下） 露娜曾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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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曾说过，她在大约两年前就被送进了这座「人类之塔」。
对比仅仅两个月的我，我发现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到来时间参差不齐。
这绝非偶然。
联想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人在极度低温的环境中，身体的各个部分会暂时性地停止一切生命机能活动。
于是我的内心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说不准，我和露娜便是在这样的“冷冻”状态下被带回去给救活了。
尽管这听起来十分荒唐。
但如果照这么说，这座「人类之塔」究竟从何时起便存在就成了一个谜。
在露娜之前绝对还有太多的外来者被送了进来，关于这点路克他们也曾提过。
……换句话说，我们根本无从得知，这个世界是在何时变成这样的。
哪怕我的主观意识告诉我，我自从公元2019年的4月份记忆断片后直到在「人类之塔」内部苏醒过来这中间似乎只隔了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但是事实如何谁又知道呢？
这中间或许过去了数个月，甚至数年。
那么，我的女儿……茉莉……
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
我用力拍了拍脸颊，清醒了一下。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思考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拓荒」。
我注意到，其余五个队伍在各自官兵的带领下先行出发了，到头来只剩下我们六人还站在原地。
“你们四个也是倒霉，偏偏碰上了我。今天的「拓荒」休想轻轻松松结束了。”
巴洛夫轻蔑地抬起头，并向身旁的官兵比划了个手势。
“走吧，你们给我跟紧点，接下来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地狱」。”
就这样，我们六人在雪地中艰难地深入这座“冰城”。
往日的柏油马路覆盖了一层似乎坚固不化的冰，行走于上方一定要万分小心，不然一不注意就会滑倒。
左右望去，破碎的窗户，倒下的牌坊，随风飘荡的布帘，这一切为这座死寂的城市添加了不少压迫感与荒芜感。
与车辆擦身而过时，我总是忍不住往里边瞥几眼，因为内心深处总留存着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发现活着的人。
………………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我的内心无比难受。
“后面的跟紧了!如果掉队了我可管不着!”
巴洛夫的嚷嚷声让本就精神极度紧张的我们更加濒临崩溃。无意中注意到，玻璃罩后的杰利克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这种心情，我并非不能体会。
我们跟随巴洛夫来到了一栋破旧的像是民宅的建筑前。
“这片区域……是第一次来吧。”
“是的，长官。”
“好，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说罢，巴洛夫走上前，粗暴地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旧欲倒的铁门，重重的倒地声后，官兵先行打开了灯上的探照灯举枪四周察看，确认安全后，才示意我们所有人跟上。
我在想他们居然不是随手抓上一个人推进去说“你先去探探路”，看来多少还有点人情味，也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存在罢了。
“接下来眼睛放尖一点，有用的东西尽量拿上，对了，都给我打开探照灯，除非你们想摸黑前行。”
我这才注意到在面罩的顶端躲着一个小小的探照灯，估摸着打开了开关后，淡淡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冰冻的桌椅板凳、冰冻的吊灯、冰冻的锅碗瓢盆、冰冻的墙面地面……
这不过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民宅，没有半点人烟味。
“……喂，你看……这里曾经……也居住过像我们一样活生生的人吗……”
我转身看向杰利克，他愣在了一幅照片前，我凑近察看，照片上映有幸福的一家三口，他们的笑容透过了冰冷的屏障，直直进入我眼中，令我心痛。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快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多么不幸啊。”官兵忽然囔囔自语道。
我们看向他的探照灯所至处，那里竟然有一只被冰冻起来的小猫，大大的眼珠子，张的老开老开的嘴，在冰中如同美丽鲜活的艺术品一般。
“免了吧，带回去也未必救得活，何况这东西不能带回去。对不起了，这也是为你好。”巴洛夫忽然上前一个飞踢把整块冰连同小猫一起踢碎了，碎块四处飞开，我们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多么残酷。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真正意义上开始了“拓荒”。民宅、高级公寓、商店、饭馆……那之后我们又跟随巴洛夫去了很多地方，途经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街区。一路上我尽量保持着与巴洛夫的距离，以免被那家伙认出长相。
等包里被大大小小的东西塞满到实在无法装下更多时，我们统一回到卡车进行卸货，又回来接着探索，就这么来来回回了许多次。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举措效率极其低下，明明可以开着车一路尾随，方便我们实时装卸。不过当我见多了地面上尖刺的冰柱以及大马路上横七竖八的大车小车等障碍物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很明显这是无法实现的。
时间就这么一溜烟飞走了。
转眼，已是下午18点40分，我们又一次回到了大卡车处。杰利克等人气喘吁吁趴在地上或是靠着栏杆，而半天下来我也累的不轻，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大家的体力都已经透支到极限了。
而看了看六辆卡车的货箱，已经被大大的包塞得满当当的了，勉强留出了几个站人的位置，真是收获颇丰。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每辆卡车的大货箱上其实还有一个用金属围起来的类似于盒状的空间，那里边装满了黝黑的煤炭和一些奇奇怪怪的金属。
这些家伙，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似乎也悄悄在哪儿收集着资源。
无所谓了，至少那被塞得一点空间都不剩的卡车是不可能再往里边放东西了。
巴洛夫看了看瘫倒在地的众人包括官兵，又看了看这满满的卡车，说：“很好，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这些家伙还挺卖力的嘛，辛苦了。”
那位巴洛夫，居然对我们说出了“辛苦了”，真是不敢相信。不过话说回来，「拓荒」不单单是我们这些平民的任务，那些官兵，包括巴洛夫，在此次任务中与我们一样，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穿行于大街小巷。
这种疲劳，我们均深有同感。
休息了10多分钟后，大家稍微恢复了些许体力，而官兵们似乎也在发动卡车，准备回程了。
「拓荒」就这么即将结束了。
望着那孤独的冰城，我百感交集。按理说，将近19点这个时间，在平日里都能见到天边夕阳的余晖洒向城市的角角落落，温柔而动人。但此时此刻，不要说城市了，那白茫茫的天边甚至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仿佛整个天空被一层白白的纸给遮盖住了。只不过比起上午，那云的颜色要淡了不少，能感觉到不久后就要天黑了。
夜晚想必更加极寒，得快一些返程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巴洛夫忽然召集我们20多人聚在一起，似乎临走前有些什么事要通知。
他仔细清点了人数，并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次「拓荒」的健全人数这么多……而且基本上也没有精神有问题的。麻烦了……该怎么办……”
他踱来踱去，似乎思考着什么。
“以前，精神失常的失常，发生意外死去的死去，不听话想要逃跑被杀的被杀……偏偏这一次，基本所有人都好端端的……真是棘手……”
什么意思？大家都好端端的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他这番话让我异常费解。
“听好了你们!”巴洛夫叫道，“回去之后都给我装得像精神失常一样!而且被人问起「外边」时必须给我表现的十分害怕，不准把「外边」的真实情况说出去!到时候我会派人盯紧你们的，要是敢说漏嘴，等着瞧吧。”
“为……为什么!？”
“大家都好好的，干嘛要这样啊!”
“是啊!凭什么？”
“与其那样还不如死在这算了呢!”
众人由不解到愤怒，七嘴八舌嚷嚷着。
巴洛夫见状，似乎本还想说上几句解释的话，但还是叹了叹气，转换到了一副凶恶的表情，说：“……一个二个真是麻烦。算了，想想看那样也堵不住你们的嘴。既然想死在这里……那就成全你们吧!!”
忽然他举起了枪，瞄准众人，大伙被这一举动吓得不轻，连忙后退了几步。
“啊!……啊啊啊!就是那东西!能杀人的东西!你……你想干什么!”杰利克恐惧地颤抖着。
“干什么？这不明摆着嘛，随机杀几个倒霉蛋，然后再结束今天的「拓荒」。”
巴洛夫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完全不亚于这周遭的冰天雪地。这是已经杀过无数人而能够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才能表现出的冷酷。
……这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家满怀期待地「拓荒」，满怀希望地回去。他们努力地生存下来，努力地想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想要见到家人朋友。
而你却告诉他们，他们将会无缘无故死在这里……
……这样的行为……开什么玩笑!？
“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明明也十分害怕那枪口，我却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不就是开枪而已，我很清楚自己在干嘛。”他冷冷地说。
“不就是？你这是在杀人!你在像割草一样夺走他人的生命!你难道没有半点罪恶感就能下的了手吗!”
“罪恶感？……那种东西我早就舍弃了。你再啰嗦，我就从你第一个开刀!”
“你有本事就来啊!!”
霎时间，我忽然迎着枪口冲了过去，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巴洛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我按倒在地，我趁机迅速夺过枪，指着他的脑袋。
众人被吓懵了，下一秒官兵们举起了枪围住我，恐吓道：“快把枪放下!”
“你们敢动一下，我就打爆这家伙的脑袋!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你们也知道。即便那样，也没问题吗？”我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
官兵们动摇了，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你疯了吗？!杀了我，你也没有好下场的!”巴洛夫咬紧了牙。
“无所谓，大不了拖上你这个杀人成瘾的恶魔一起下地狱!别以为我不敢!”我霸气地叫道。
“唔!……”巴洛夫似乎害怕了。
而僵持了几秒钟后，当我们近距离透过玻璃面罩四目相视并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等等……你……你到底是……怎么可能!？”他惊讶地说。
“……艾尔夏……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他的语气突然颤抖了起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你要么把我们好好地放回去，要么就去见撒旦吧!二选一，快点!”我丝毫不留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哈哈……哈哈哈哈……”巴洛夫忽然笑了。
“命运真是……捉弄人啊……偏偏这个时候又一次碰到你……”巴洛夫的表情瞬间失去了此前的凶恶感。
“少说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快给出你的答复!”我叫道。
“……行吧，你赢了，真有你的……我会把你们完完整整放回去的。”巴洛夫的态度又一次发生了大转变。
这究竟……怎么回事？
“……此话当真吗？”我问他。
“当然，我这人说到做到，更何况，我也还不想葬送在这种地方，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巴洛夫轻松地说。
“……我能好奇一下吗，你说你要杀掉一些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你应该不难理解。这样做的话，才能给塔内的人营造出「外边的世界十分危险」以及「拓荒十分危险」的错觉呐……而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相信你这么聪明能想到的。”
巴洛夫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好处”吗……这样的话，塔内的人对「外边」就充满了恐惧感，而会选择安于塔内生活。哪怕塔内的各种非人类的举措令他们水深火热，但他们绝对不会产生想要冲破这牢笼去「外边」一探究竟的想法，甚至也不会质疑「外边」的真实性——因为他们发自内心相信「外边」十分可怕，有恶劣的天气，有奇怪的生物，并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的人类文明。因此他们会选择好好待在塔里，被这个精心策划的谎言耍的团团转。
这样一来，也更加有利于F1乃至于整座塔的良好秩序以及稳定统治。
这么一想，他们真是打了一手好牌啊。
“看样子，你多少也理解了。那么艾尔夏先生，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我快喘不上气了。”巴洛夫望着呆滞的我说。
我缓缓起了身，等他起身后，默默将□□还给了他。
此刻的我也不知该想些什么了。
“那么，我们就算达成协议咯。”巴洛夫说罢，命令那些官兵放下了枪，并去往驾驶室准备出发。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临走前，我问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而我曾经不过也是一个生在塔里长在塔里的平民罢了。”巴洛夫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我是「长官」……是「人类之塔」F1的「长官」……我不得不这么做，这就是我的使命。”他只是一字一句陈述着事实而已。
“……即便你认为这样的做法是为了整个「人类之塔」好，但这究竟值不值得，而你的本心又是如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是否又……拥有勇气去做出正确的选择呢？”我对他说。
“……总有一天，你不会被这些东西给束缚……那一天，绝对不会远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平静地告诉他。
“……艾尔夏……你会给这里……这座「人类之塔」……带来变革吗？”
“……什么？”
巴洛夫的话让我有些迟疑。
“谁知道呢。我不敢保证，毕竟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但是，我会尽力的。”
“是吗……”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转身，而是径直走向了车门。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杰利克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上车。
在车厢门关闭的最后一瞬间，我极力看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想要把它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现在的我，不能止步不前，必须不断前进。
在不久的将来，的的确确会有一场“变革”，在此上演。
这场「拓荒」，将会成为决定性的一举。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外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