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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璧合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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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五的傍晚下起了雨,薛晏走到楼下才发现,便折返取伞。
制作室还有零散的同事坐在电脑前剪片子,其中一个攫住了她的视线。
黑西装,阔腿裤,长卷发,妆容无懈可击。
是庞绯。
像是刚进完直播间,在一旁看节目录影。见到有人进来,抬起她的眼。
薛晏爱煞庞绯的眼睛,清澈冷冽下是不易察觉的暗涌。每次两个人的目光短兵相接,谁也不愿率先缴械。
在同个电视台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无数个相遇的场景,走廊,洗手间,制作室……她们到现在竟一句话也没说过。
很多时候,面对有好感的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进攻,而是羞怯。
“我回来拿雨伞。”她吐了吐舌头对着庞绯说。
许是周末的轻快气氛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哦。”庞绯不经意地挑了下眉。
她对上薛晏的眼睛,“外面在下雨啊?”
“对啊,我看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下雨。”
“天气预报,你一般要反着听。”庞绯笑了,牵动起她眼角的那粒痣,看起来疲倦又性感。薛晏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遂别开眼睛。
“你没有带伞的话,和我一起走吧。”薛晏道。
一旁的编导也说“绯,你先下班吧,我这边可以搞定的。”
其实庞绯是主持人,理论上是没必要参与后期剪辑的。
她们一道坐电梯下楼,密闭空间,只此两人,空气中弥漫着局促的雀跃。
“薛晏你是C城人吧。”庞绯问道。
“对啊,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你打电话说方言,我听到了。因为我也是那里人。”
“真的!可你普通话说得太好了。”
“哈哈,我是主持人啊,这是基本功诶。”
“那你为什么不在C城工作呢?”
“大学到这边读的。
听说你大学在国外念的?”
“是啊。”
“那以后我有什么英文方面的东西可以找你咯。”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
“其实我今天,开了车来的。”庞绯缓声说道,配上那副明艳的脸简直就是引诱。
薛晏倒也不拘着,“可以顺道载我一程吗?”
(二)
坐上她的车,薛晏有一种不真实感,这里四处被庞绯的气息萦绕着,那种草木味的香水,尾调和她的气质一样清洌。
作为刚进台的新鲜人,薛晏早就被科普过庞绯的江湖地位,堪堪称得上才色俱佳,年纪尚轻就是台里的收视保障。男同事们对其望而却步,只会在后面感叹高岭之花,个别明目张胆的追求者,结果皆是碰壁。
薛晏坐在副驾朝庞绯认真开车的侧脸望去,挺直的鼻梁,修美的脖子,清晰的锁骨,衬衫袖口略微挽起至瘦削疏朗的小臂,赏心悦目。
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场景,她和一群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全是女主持,花枝招展者众。薛晏一眼就看到了庞绯,正如庞绯的目光也捕捉到了她。
“你喜欢Bill Evans”薛晏问。
庞绯调大了车里音响的声音,“爵士我都喜欢哦。”
“It must be love.”
薛晏轻而易举说出了歌名。
看到她方向盘素净修长的手指,感叹“一双天生的弹钢琴的手。”
庞绯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我很久都不弹了,工作太忙。”
“你来台里多久了?”薛晏问。
“你呢,哪一年的?”庞绯反问。
薛晏回答后她说,“我就比你大三岁。”
“却已经功成名就了,突然觉得自己混得好差。”薛晏调笑道。
“慢慢来呗,我听你们主管说你完全是做电视人的料。”
“啊哈!当真吗?”
“我看过你的采访,挺好的。”庞绯偏过头对薛晏说。
夜幕降临,雨也停了。
时间总是很快,薛晏到家了,她边解安全带边对庞绯说,“今天多谢你啦,有空一起吃饭啊,庞老师。”
“我是有多老。”庞绯没好气地说。“到家了给我说一声哦。”
“你也是。”
薛晏承认自己对庞绯是特别的,她想更了解她。而且她并不忌惮庞绯给人的天然的距离感。
她想并肩站在她的身旁。
(三)
庞绯不是薛晏喜欢上的第一个女性。
大学时薛晏有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未见有多深刻,黯然神伤是少不了的。感情这种东西,不投入的人才是输家。
不知道她和庞绯是不是注定要发生故事。
有一回两人在超市遇见,其实是庞绯在前面付账,很乌龙地忘记带钱包,薛晏站在后面熙熙攘攘的队伍里,看到了她的侧脸。
那天庞绯扎了马尾,素颜T恤牛仔裤,像个女大学生,仍然好看得让人别不开眼。薛晏径直过去帮她解了围。她接过她装满食材的袋子,调侃道,“庞老师,要不是我,您这本市名主持可就要丢脸了,有没有感动到想把自己卖给我?”
庞绯只是笑,举着手里的东西在薛晏眼前晃,“走,去我家给你做好吃的。”
“你男朋友在不会不方便吗?”
“没男朋友。”
薛晏窃喜,套话成功。
庞绯真的是一个人住,北欧简洁装潢,让薛晏感慨真是性冷淡。让人惊讶的是庞绯做菜是一把好手,这与她的高冷人设实在相去甚远。薛晏看着她把白嫩的手伸进满是鱼腥和血污里熟练地剔鱼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本能反应是上前制止。
“怎么了?”庞绯问她,额角撒下一缕头发,有种凌乱的风情。薛晏有些窘,握着她皓白的腕,“我说,你还是别做了。我…”
“嗯?那,你来?”庞绯好像知道薛晏不会似的,故意煞有介事地逗她。笑得不怀好意。
“我,我哪儿会啊!要不,咱们出去吃吧。”薛晏作势就要拖她。
“好啦,我来,你去那边乖乖坐着等我。”
薛晏愣了片刻,“厉害了,想不到庞老师还是个田螺姑娘。”
“我的好还多着呢。”庞绯继续手上的动作,与薛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薛晏的制止来源于本能的怜香惜玉,而反被庞绯嘲笑了。
“薛晏,不是说你们留学生都会做饭吗?”
“做饭啊,我会啊,不就是用电饭煲,按两下键就蒸熟了。”薛晏开始抖机灵。
“那你在国外吃饭怎么办啊?天天垃圾食品?”
“就……就那样呗。”
“怪不得那么瘦。”
“那是当然比不上庞老师婀娜。”
“再叫庞老师我生气了。”
“那叫什么,绯绯?”
“啊哈?”
“遵命。”
那天她们喝了酒,聊了好多好多,原来她们不光来自同个城市,还是同个学校毕业的,说起共同教过她们的,把键肽说成变态的化学老师笑得手舞足蹈。
相逢即莫逆,来日方长。
(四)
对薛晏来说,庞绯像一个谜,更像一个巨大的宝藏。她不能控制自己去接近她。
比如吞没她也被她吞没。
庞绯很忙,兼顾多档节目还要全国各地出差。
薛晏也很忙。刚入职的菜鸟被差遣奴役是人之常情。
转眼到春节。薛晏的妈妈不着痕迹地与她说起个人问题,比如你现在正当青春年少,不谈恋爱还能干嘛,我认识的某某某的儿子很不错云云,她只觉心中烦闷,推说自己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
“有什么比女孩子谈婚论嫁更重要啊!”薛晏妈妈也气。
平心而论,薛晏也是盘靓条顺那一挂的,这么多年没有男朋友令她妈妈非常不解,只好归结为女儿情窦未开。
薛晏点开庞绯的微信问她,
“过年好,回C城了吗?”
“昨天回来的。”庞绯很快回复。
“出来玩,陪我。”
“好啊。”
语气像不像不想做家庭作业偷跑出来的小学生。
庞绯瘦了,她穿着烟灰色的开司米大衣从远处袅袅走来,那画面美极了。她一到便挽住薛晏的胳膊,说“冷死我了。”
“谁叫你要风度不要温度呢?庞大美人。”薛晏揶揄她,虽然她自己也没穿多少。
她又逗她“你知不知道,在国外,两个女生这样手挽手是要被人误会的。”
“是吗,那就让他们误会好了。”庞绯不以为然。
“哈哈,你真可爱。”
薛晏去牵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果然穿少了。
后来她们去了母校。那个被绿树掩映的老校区,趁着放寒假里面没啥人便可随意撒欢了。
“诶,我比你大三岁,也就是说你初三我都高三了。是不是。”
“嘿,你知不知道你不在江湖,江湖仍旧有你的传说啊?”薛晏玩笑道。
“有吗?”
她们俩离校多年,却发现学校构造大体没变,除了在操场上新盖了幢教学楼,翻修了篮球场之外,连食堂门口的那个蠢萌蠢萌的青蛙垃圾桶都还在。
庞绯突然说“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薛晏被她拉着走到从前的音乐教室边上,庞绯轻车熟路地绕小道来到一个小门外,那小门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里面别有洞天,竟是学校的礼堂。庞绯笑得像个孩子,“这条路还通诶。”
“我怎么不知道!”
“有钢琴诶,想不想听?”庞绯已经走上台,坐在那架钢琴旁边。
礼堂很大。
薛晏坐在台下,她仰视着她,她亦是她唯一的听众。
倏尔流淌出琴声来,时而轻快,时而激越,仿佛无垠海洋里飘飞的浪花,又像深蓝夜幕中闪烁的星群。
庞绯的手指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一曲罢了。
薛晏半天才回过神,鼓起掌来。
“舒曼的《蝴蝶》,对不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是来源于当时舒曼读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一个叫作幼虫之舞的故事,他有感于主人公的情感,想象着纷纷扬扬的蝴蝶尽数涌出,如同他心里的乐思。”
“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的。”
“小学吧,后来断断续续学过。”
“我一直想问你。”
薛晏忽然转过头去看她。
“我听台里面的人在议论,最近汪隽在追你。”
庞绯脸色突变。
“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学成这副长舌妇做派。”
这句话让薛晏气结。
“庞绯,你自己呢,什么做派,纨绔子弟真有那么好?”
薛晏说完就后悔了,当她看到庞绯暗淡下去的眼神。
“原来你这么想我啊,薛晏。”她静静地说。
“庞绯,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从小到大,我只喜欢女生。”
好好一场约会,不欢而散。
(五)
薛晏开始和庞绯闹别扭。比如在单位遇见也不和她打招呼,薛晏也气自己的急躁和幼稚。但一想到庞绯可能会成为别人的女朋友,她就异常不爽。
有一次她终于被庞绯堵在厕所。
庞绯拉着她进了狭小的储物隔间,反手落锁。
“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晏问。
“表白了就走人,你很可以嘛。”庞绯拉着薛晏的手没有放开,她的呼吸喷在薛晏的脖子上,痒痒的。
“谁,谁表白了。”薛晏心虚。
“哦,好像是有谁表白了,是谁呢?”庞绯好整以暇地看她。
“是我行了吧。”薛晏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神情。
庞绯搂过她的腰身,缠绵的吻纷纷落了下来。
女人的唇都很柔软,庞绯的尤甚,薛晏不记得她那天有没有擦唇膏,反正就是让人想永远沉溺在这个温柔乡里。
绵长的缱绻驱赶了薛晏连日来的阴霾。她还得了便宜卖乖“就这样?”
“傻。”庞绯轻拧了她的脸。
“我对你可不是朋友那种。”薛晏回过神说。
“我知道。哪个朋友会用那种眼神看人,恨不得把我身上衣服扒光的眼神。”庞绯调侃她。
“那你呢,喜欢我吗?”
“咱们都这样了,你说呢。”
“我要听你亲口说。”
“喜欢你,我喜欢你,薛晏。”
说完她亲了她的脸颊,柔情得溺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