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好吗》唐竹英

46、秘密慢慢浮出水面

　　跟着男孩走了一路，二人说了很多话。
　　走到一座木房子旁边，男孩对邹俊道：“进去坐坐吗？这是我家！”听到声音，早有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见着男孩，笑着叫道：“木瓜，怎么，又被校长撵回啦！”
　　一眼又见到他身旁的邹俊，不由皱了皱眉头，警惕地问道：“木瓜，他是谁？”
　　木瓜笑笑道：“这是我张老师的男朋友！”邹俊没有说“不”，只朝对方笑了笑。那女人打量了一眼邹俊，道：“哦，是张小英的男朋友啊，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木瓜道：“张老师和他闹着别扭呢。”
　　这个小男孩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
　　女人招呼邹俊进屋里坐，邹俊进屋坐了一会儿，当然没再谈论买孩子的事情。木瓜从进屋开始，就帮着大人做事情，也没空和他聊天。他没想到这木瓜还是家里的劳动力。当木瓜把一位老奶奶背到堂屋来吹风时，邹俊问道：“这是你奶奶？”
　　“是啊！”木瓜懂事地笑笑。他出去打水，邹俊就与老人聊起了天。
　　“我不中用了！把我孙子累着了，哎！”木瓜奶奶一脸难过地摇了摇头，叹息着。邹俊笑笑道：“木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妈妈没交待要他做事，他自己就知道找事做！”
　　老人看了眼邹俊，道：“她没有妈妈！”
　　邹俊一愣神，道：“刚刚那个——”
　　“那个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当家里没人时，她就过来打一下招呼！木瓜回来了，她就走了！”奶奶说。
　　邹俊眼中一暗，想起那个女人的表情。哦，原来如此！
　　“我家木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奶奶说着，眼里闪出了泪花。
　　“奶奶，你别哭！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说！”邹俊轻声道。
　　“哎，有什么不敢说呢！我不怕被人弄死，我还巴不得自己早死！只是，我那苦命的儿子和儿媳妇死得太惨了，至今都没人给他们伸冤啊！我活着就是想等到有人替他们伸冤的那天！”面对着陌生人，老奶奶把平日里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她眼里淌着浊泪，装不下的泪水早流进了脸上的沟沟壑壑里，然后，随着上面泪水的奔涌，而不断往下淌去。很快，奶奶胸前的衣襟就湿了一大块。
　　“奶奶，你儿子儿媳有什么冤屈呢？您说他们都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邹俊问，有一块异样的东西堵在了心坎上，堵得他难受。
　　“年轻人啊，我儿子儿媳妇是被人弄死的啊！他们不该乱说话，不该举报村里买孩子的事情啊！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坏人，就那个妇女主任和张小英还算是个好人，其他的都是坏人！”老太太虽然老得不成样子，但思路还很清晰，表达也很清楚。
　　“年轻人，你得相信我啊！我儿子因为向乡干部举报村子里买小孩的事情，遭到村里那些人的毒打，我儿媳妇去找我儿子，一去就都没有回来！他们说我儿子儿媳是跑到外面去了，但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他们一定是被他们给打死了，埋了！我儿子是个孝顺的孩子，五年了，他不可能不回家来看看我啊。至少，他也会托人给我带个口信回来，也好让我放心，你说是不是？可是，没有啊！这五年里，我朝盼夜盼就是没盼回他们啊！倒是常常梦见他们被人打死的样子，梦见他们被人埋在了一个很敞亮的地方，可醒来之后，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敞亮的地方在哪里了，呜呜呜——”
　　邹俊听了，内心拱起一团火，抓住奶奶的手道：“老奶奶，您放心！你儿子和儿媳一定会回来的！”
　　老奶奶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怨愤地看着邹俊道：“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儿子儿媳妇被人害死了！我孙子说，要我对你说真话，原来，你也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非得让我死了，才能去对阎王说真话吗？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儿子和儿媳妇被人害死了啊！这世道究竟怎么了啊？难道你们都认为我老婆子说的是疯话吗？天哪，我该找谁去伸冤啊！”
　　奶奶开始哭天抢地，一度哭得气噎！邹俊从她的表现上，明显可以感觉到她的冤屈之深！那是一个绝望之人向外在世界表露心迹却被外在世界拒绝的无奈之举，这样的举动深深地刺痛了邹俊的心。
　　“我相信，我相信木瓜的父母都被人害死了！”邹俊半跪在地上，抬头对向老奶奶，坚定地说道。
　　他这句话像一朵木棉花盛开在奶奶的面前，令她脸上显出一种赏花的愉悦感。她陡然停住抽泣，看着邹俊道：“好，好，好！好啊，这世上终于有人相信我儿子和儿媳妇被人害死了！终于有人相信了！”
　　“可是，我们必须要找到他们杀害你儿子和儿媳妇的证据，对不对？您说过，你们村子里全是坏人，那么，对付坏人我们必须也讲究方式方法，对不对？”邹俊道。他发现，老奶奶的眸子里闪出了希望之光。
　　“这样吧，奶奶，你跟我说说村子里的具体情况吧，我想听听！”邹俊道。
　　“我孙子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老奶奶道。
　　邹俊道：“原来，木瓜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您教他说的啊？”
　　“是的。他父母都死了，除了我，还有谁会告诉他真相呢？”
　　“可是，他这样说会招致危险的！”邹俊无不担心。
　　“可是，不说，别人又怎么知道呢？我告诉他，就是要说，直到遇到一个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那些人要么是当官的，要么是报社记者，要么就是警察！刚刚我孙子对我说，他遇到一个对拐卖孩子感兴趣的人了，要我对你说真话！”老奶奶眼里此时竟显出一抹睿智的光彩来。
　　“可是，一旦遇到坏人了呢？”邹俊惙惙然问道。
　　“大不了，把我们祖孙两个也杀了！反正活着也受熬煎哪！”
　　邹俊低下头去，顿感自己责任重大。他突然想起了陈磊与舒展，于是问道：“奶奶，你说这村子里的人都是坏人，可是，我还有两个兄弟如今正在村子里，找人问事情呢。”
　　“他们会不会问起买卖孩子的事情？如果有的话，那就危险了！这个村子里的人是最忌讳外人问起孩子的事情的，他们看起来都只会舞锄头种地，可暗地里也会举锄头砸人啊！我怀疑我儿子儿媳就是他们砸死后埋掉了！”
　　“这么说来，他们现在很危险啊！”
　　正说着，木瓜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村头绑了两个人，说是要把他们给活埋了！”
　　“光天化日之下，法治社会，他们敢！”邹俊咬牙切齿道。
　　“他们还在找另外一个人，会不会是你啊，叔叔？”木瓜担心地问道。
　　“别担心，叔叔会没事的！”邹俊摸了一下木瓜的脑袋。
　　说完就要往外走，木瓜道:“叔叔，您跑吧！我知道哪里有下山的近路！”
　　邹俊笑笑道：“叔叔又没做错事情，为什么要跑呢？”
　　“可是，那些人坏得狠啊，比我们校长还坏！”
　　“知道他们很坏，所以，我们要把坏人给抓进牢里，对不对？”
　　“对！”木瓜笃定地点了点头。
　　邹俊走出门去，奶奶颤微微地道：“孩子，小心！不要硬碰硬啊！在这里，你找帮手都找不到的啊！”
　　邹俊道：“这里找不到，我可以从外面找，奶奶请放心！”
　　邹俊在木瓜和奶奶担忧的目光里向村头走去。他走到一处信号较好的地方，给肖晨光打了个电话，告诉了这里的具体情况。肖晨光莫不担心地在电话那头道：“远兵解不了近危！从楠城派人去支援，至少要五个小时才能到达，你们自己要小心啰！”
　　邹俊道：“师父，我只相信楠城公安！这附近的部门我全不想惊动，毕竟这里情况复杂，关系网盘根错节，一下子难以分清良莠！”
　　“我明白！我尽快给楠城市公安局打电话，请求支援！”肖晨光道。
　　“作为楠城市公安局的首席参谋顾问，我相信您能办到！”邹俊此时还不忘将师父的军。
　　肖晨光道：“节省点电吧，到时候还得联络呢！”
　　“如果到时没电，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师父您就让他们去村子里找一户人家，那家就在村子的东边，单独成户，屋子右边有一口井。屋子里有个男孩和他的奶奶！要记住男孩子小名叫木瓜，全名叫李小江！我在他家堂屋的一条很难移动的长板凳下面用口香糖粘了一支录音笔。那上面有被拐卖孩子的名单。切记！切记！”邹俊语速有点快。
　　肖晨光道：“记住了，记住了！我用了电话录音功能呢！”
　　挂了电话，肖晨光嘟嚷了一声：“这孩子办事倒细心，就是交代事情时像是在交代后事，哎哎，你看我这嘴！”他说着又打了自己两下嘴巴，然后，给楠城市公安局打了电话。十分钟后，三辆装有几十名警察的武装车，从楠城出发，往偏远的青禾镇青禾村出发。
　　傍晚时分，邹俊摸到了陈磊和舒展被关押的地点附近——他们竟然被五花大绑着，放在村头示众。看押的人很多，几乎聚集了村里所有的青壮年。那些从村小放学的孩子们，也都到广场看热闹来了。他们空洞无物的目光里，闪烁着对被绑人物的好奇。他们读书不认真，却对大人们野蛮地惩罚人很感兴趣。邹俊想起了下午在学校里遭遇到的一切，那些孩子围观他的眼光，也如现在一样。原来，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的眼光来观瞻一个陌生人。他们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太阳红着脸，打着滚，迫不及待地躲到山那边去了。难道连它也知道，这里将上演一场惨无人道的私刑实演？邹俊紧闭了双眼，默念道：看来，我们三人太低估了这个村子的形势，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野蛮，还要可怕！难怪这里成了买卖人口的重灾区却没人敢管，难怪被举报人会被残忍地杀害灭迹！
　　入夜，村民们燃起了火把，把整个空地照得亮如白昼。这令邹俊想起了过去社会里某些部族惩戒杀人的场景。当初师父说，社会案情相当复杂，警察面临的挑战，有时候比教科书上的还要严峻得多，他当时似懂非懂，现在算是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