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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岌岌可危的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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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伊洛被代达这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它知道它不可以告诉代达自己是伊洛的鬼魂。如果它告诉了他,那么彼此今后该怎么办呢?代达一定会想要与自己在一起,而自己已然是鬼魂,没有了肉身,现在寄宿在别人的肉身中,如何与代达相爱呢?何况,自己是鬼魂,怎么能陪伴代达到终老呢?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呀!
见多投只呆呆地望着自己并不言语,代达越发确定目前寄宿在这人体内的确实是自己杀死的那42个人之一,可是这鬼魂会是谁的呢?代达急躁起来,伸手去抓住多投的双肩,惊恐地使劲儿地抓住,声音急迫地近乎吼叫:“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是被我杀死的谁?”
“我,我谁也不是!”鬼伊洛这样说着,挣脱开代达紧抓着多投的手,转身向外跑去。鬼伊洛的心很乱,它只想先逃离这里再作打算。
多投这一跑,让代达愣住了,他不明白,他觉得这鬼的反应不对。多投的反应让代达既觉得寄宿在他体内的这只鬼不象是跟自己有仇,又觉得这鬼好像真的认得自己。这太奇怪了?一只鬼认得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仇人,这怎么可能?是自己的思维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自己的感觉出了什么岔子?不行,不可以让它就这么走了,代达反应到这儿,拔脚向多投追去。这是他腿残疾之后第一次这么努力地奔跑,他知道自己奔跑的样子很丑,可是他不再在乎,他只想追上它。
多投的腿脚很快,顺着酒店的疏散楼梯一步三级地跨步跳跃,而代达的腿迫使他只能一级一级地走,所以很快的代达就只能听得见多投的脚步声而看不见他的人了。
等代达追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早已没有了多投的身影。从多投的穿着,代达知道他是酒店服务人员,于是代达便自行在酒店各处打听找寻起多投来。可是他不知道,当他这样各处找寻多投的时候,其实多投已经回到了4302号客房。
多投走进4302号客房,其时,斯塔、季意、吴所谓都没在了,只有丰纹一人守着尤林佳。丰纹在卧室里抱着她可怜的孩子正在独自默默流泪的时分,多投走了进来。
“对不起!”寄宿在多投体内的鬼伊洛说,它这是替斯塔说的。
“你不是已经救走了你的男人了吗,干嘛还回来?”丰纹放下女儿,拭去脸上的泪水,问道。
“我想,也许我可以帮上忙?”鬼伊洛。
“你不用在这儿表演你的慈善 ,你我都不是公众人物!”
“不,我没有表演,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想帮你,如果我有这个能力的话?”
“有,你有,你把你的能量子悉数给我女儿的话,她也能活!可是你肯吗?”丰纹斜眼凝视着多投,表情嘲讽。
“他们三个为什么不在?”鬼伊洛转开话题,它并不是来跟丰纹针锋相对的。
“你走吧,我真的很烦,不想跟人聊天!”丰纹从床边起身,走到窗边去望向窗外。
鬼伊洛没动,它瞧着丰纹看了一会儿,也轻轻走到窗边:“虽然是一座近乎废墟的城市,可是依然留恋吧?我跟你是很象很象的,你不觉得吗?我们都是鬼,却都爱着一个人类,而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有多么地爱他们!”
听到鬼伊洛这样说,丰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没有吭声。
“你跟你老公在一起多久了?我跟代达在一起二十年了!当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是彼此的初恋!”见丰纹没说话,鬼伊洛继续说着自己的往事。“本来我们已经要结婚了,可是命运就是那么捉弄人!恰恰在那个时候,子远城与西往地交恶,变得互不相容。所以我们也不得不分开了!”
“两个城邦交恶而已,你们两个何必管它,只管爱你们自己的不就是了吗?”丰纹有所触动地开口说。
“你不知道!”鬼伊洛摇摇头,恐惧地吁出一口气来。“你不知道,当人们彼此的思想互相不能见容的时候,彼此对彼此的对待是可以有多么残忍!”
“能有多残忍,那时候两地都还没有开战呢?”丰纹不以为然地反驳。
“能有多残忍?”鬼伊洛重复了一遍丰纹的话,回忆了一下那时所发生的事,继续说:“那时候象我和代达一样相爱的人也是有一些的,其中有一个女孩从子远城跟了她的男朋友回去西往地去结婚。哪知道结婚的当天,她被闹洞房的男方的亲朋□□,最后还将她投入了井里,以示对她男朋友背叛家族背叛他们共同信仰的惩戒。另一个故事是反的,是西往地的女人跟了她的男人回来子远城定居,那时候那女人已经怀孕了。最后怎样,那男人被割掉了小弟拖着游街直到死掉,还要被倒吊在树上示众。而那女人被用刺刀活剖开腹部取出了婴儿!当然最后婴儿与女人都死掉了!对于违背共同信仰的人,人们的报复是无情的,很无情!他们不视对方为与自己一样的需要尊重的人,而只当对方是应该被毁灭的仇雠,应该受到惩罚的叛徒,可以被无视的非人类!”
“人!人?”丰纹重复着这个字,泪水慢慢涌入她的眼眶,它再次觉得自己悲从中来。“那,你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跟你生前的男人在一起的呢?”
听丰纹这么问,鬼伊洛忆起自己死亡的那一刻来。它还记得当子弹穿过自己的胸口时,自己的眼睛正望着代达,而代达的眼睛也在望着自己。那一刻,自己想要伸手去拉住代达,因为知道自己就要失去他了,而自己多么不想失去他。可是自己的手伸出去了却还没能拉住代达,自己便陷入了黑暗中,失去了意识。等自己再醒来的时候,自己看见自己的尸体倒在地上,被自己的血染红。自己尸体的眼睛望向自己的爱人代达曾站立的方向,而代达已不在那里了。
那时候伊洛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此刻的自己已然是一只鬼了。鬼伊洛听到外面有吵嚷的声音便飘了出去。在外面,它看见代达被绑在一棵法国梧桐上,吴止和他手下的士兵轮番殴打着他。
“老子就是要上你的女人,怎么的?”吴止边打边骂。“你居然TM的还想杀老子!现在老子让你亲手杀了你女人,你感觉可好啊!TM的,混蛋!老子得不到的女人,你也休想得到!你想死啊!老子偏不让你死!就要让你痛苦,让你活受罪!不过你到是可以和你的女人永远在一起了,和你女人的尸首!哈哈哈!”吴止大笑起来。
吴止手下的那些士兵们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吴止大笑起来。
打够了,笑够了,吴止和他的士兵们带着屠杀了整个清平村的狂欢心情离开了,留下梧桐树下被打得遍体鳞伤且又伤心欲绝的代达。代达不觉得痛,也不想逃,他想死掉,他想和伊洛一起死在这里,于是他没有去挣脱被绑缚的身子,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松木小屋,那里躺着已逝的他的爱人伊洛。
“所以代达是为了不让吴止他们侵犯你才杀掉你的?”丰纹问。
“是的!”鬼伊洛回答。
“可是他后来为什么又没有死呢?”
“我寄宿在一个尸体的身体内救了他!”
“他不知道你是伊洛吗?”
“不知道,我只是说我全家都被杀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劝他活下来,跟我一样,为逝去的家人坚强地活下来,不要让吴止那些人得意!”
“所以他就没死?”
“对!”
“那你又怎么跟他在一起的呢?”
“他切下我身体的一根小指带走了,我把自己的灵魂依附在了那小指上!唉呀,血!”鬼伊洛正说着自己与代达的事,突然看见有血从丰纹的衣服中渗了出来。
顺着多投的视线,丰纹低头去瞧,看见自己的黑裙子上有血渗出来,那是在自己的腹部。她将手伸到背后拉开自己裙子的拉链,将紧箍着自己的裙子褪下,看到自己的肚脐下破裂开了一条一寸长的口子。反手将裙子放到床上,丰纹抓过自己的手包,掏出里面的那管纤维蛋白胶。
“需要我帮忙吗?”鬼伊洛问。
丰纹没有回应,只是将自己平躺在床上,打开胶管的盖子,抓过床头柜上盒子里的纸巾,一手擦着腹部涌出来的血,一手往裂开的皮肉上涂抹胶。
“为什么会这样?你的肉身怎么了?”
等丰纹胶合了整条裂口,躺在那里等胶固化的时候,鬼伊洛为她盖上一张毯子,并这样问她。
“刚才季意说你的肉身是比活死人还要糟糕的软尸身!什么是软尸身?是连不死之根也没有了的肉身吗?”见丰纹没有回答,鬼伊洛继续问。
“怎么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你不是作鬼已经十年了吗?这十年,你这个鬼都在忙活什么呀?”丰纹躺在那里不咸不淡地反问。“你只顾着守在你爱的男人身边,心里只想着他,眼里只看着他吗?那你小心吧!你小心以后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一只鬼爱上一个人是件荒唐的事情!你还没有尝到苦楚,还不知道这有多么荒唐!”
“你,为什么这样说?”鬼伊洛迟疑了一下问。
“你不是说你的男人为了救你而杀了你吗?很多事情,你最初的愿望与想象都是好的,可是结果却事与愿违!”
听丰纹这样说,鬼伊洛也陷入了沉思中。其实对于自己的死亡,它从不想去思考,它也感觉到了,自己在本能地逃避思考这件事。不思考可以让她本能地保留整个事件中美好的部分,忽略可怖的其它。
“不,我们俩和你们夫妻是不同的!”鬼伊洛急速地把自己从沉思中拔脱出来,它想回避这件事。
然而鬼伊洛的回避,反而激起了丰纹想要说出真相的热情来。于是丰纹讲出了它自己与尤途这些年的夫妻旅程,那仿佛南柯一梦的经过。
“二百多年前,我就死了,作了鬼!如果我能好好作个鬼也就罢了!可惜,作鬼比作人也并不更容易!人死了之后会被赶魂鬼劝导去过奈何桥!象你就没去,而我以为这是作鬼的必经之路便去了!到了奈何桥,赶魂鬼会给你一碗孟婆汤,喝了你就会忘记生前的记忆,不喝你便会怀揣着生前的记忆来作鬼!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我傻,还是我生前的记忆太痛苦,所以我想要忘记它,反正我喝了那孟婆汤,以为可以将生前的痛苦一了百了!哪知道,后来被判官判了作贱鬼的时候,我想为自己辩护,但却因为已喝了孟婆汤忘记了生前事,所以无法为自己辩护了!就这样被迫沦为了贱鬼!贱鬼是没有独立自由的鬼魂灵,只能依附于别的鬼魂灵而活,就象人间的奴隶类似。于是我被各种的奴役,没有自由,任人索取剥夺!后来我被交易给一只鬼作马仔灵,为了不魂飞魄散,我小心翼翼地苟且地每日每日的挣扎!直到二十年前,我遇见了他!”
“他?你是说你的老公尤途?”鬼伊洛问。
“嗯!那时候,他刚从家乡逃出来!”丰纹继续说。
“尤途为什么要从家乡逃出来?”鬼伊洛继续问。
“他的家乡是需要每天重体力的工作却才能换得微薄的收入!他既忍受不了日复一日重体力的工作,也忍受不了微薄的收入所能给予他的低劣的生活!可是他又没有任何本钱,自身既无才能,口袋里也没有可作生意的余钱!但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一无所有太孤独吧,他在路上遇见了我的驮灵犬后收养了它。他对我的驮灵犬很好,于是我决定回报他!”丰纹。
“你怎么回报他,你们都无法沟通的?”鬼伊洛。
“我诱导他作了鬼差!”丰纹。
“你这不是害他么?”鬼伊洛。
“不,他需要钱!正因为我让他作了鬼差,他才掘到了他的第一桶金!开了一座小旅店!”丰纹。
“那旅店后来就发展成了这座大酒店?”鬼伊洛。
“并没有!那座旅店被他经营的奄奄一息的,快倒闭了!”丰纹。
“怎么会这样?”鬼伊洛。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天赋!所以走正路做生意,他是不行的!”丰纹。
“所以?”鬼伊洛揣测着。
“所以我再次诱导他作了带货!”丰纹。
“啊!”虽然猜准了,鬼伊洛还是惊叫出声。
“第一次他就是给我带的货!”丰纹。
“为什么你要让他给你带货?”鬼伊洛。
“他给我带了货便可以看见我!”丰纹。
“于是你们见面了?”鬼伊洛。
“是的,他终于可以看见我了!我们终于相见了!”丰纹。
“那时候你已经爱上他了吧?”鬼伊洛。
“是!”丰纹。
“但他还没有爱上你?”鬼伊洛。
“是!”丰纹。
“你希望他爱上你?”鬼伊洛。
“是!”丰纹。
“所以?”
“所以我不只让他给我带货,也渐渐将他的一只脚拉进了鬼圈!”丰纹。
“天!”鬼伊洛。
“那时候的感觉真好,我们配合的天衣无缝,默契极了!我们的心也越走越近!后来,因为我们的配合,使他的生意发展壮大,便有了现在的规模,而我也脱离了贱鬼籍,成为了拥有独立自主权的自由的鬼!”
“唉!”鬼伊洛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算幸运吗?
“可是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鬼圈踩水越踩越深,他开始不再在乎我了!”丰纹。
“你别多想,他可能只是生意忙,对你关心少了?”鬼伊洛。
“不,我知道!他现在在外面已经有17个女人,而且其中9个为他生了孩子,更有6个都是男孩!”丰纹。
“天那!太过分了!”鬼伊洛再次吃惊地叫出声来。
“不,只能算是数字有些显眼罢了!在他们所谓成功人士的圈子里,有外遇算是一种约定俗成!别人可能没有他这么多,但又有几个是没有的呢?”
“是吗?”鬼伊洛不知该不该信这话。
“而且这二年,随着我的肉身越来越糟糕,他对我的嫌弃也是越来越明显了!”丰纹。
“可是你的肉身为什么会变成软尸身这么糟糕的状况呢?”鬼伊洛。
“还不是为了尤途那家伙的生意和性命!”这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
鬼伊洛扭头去瞧,说话的正是季意。原来是季意、斯塔和吴所谓回来了。
“你们俩小孩外面待着去!”季意边走进卧室,边将斯塔和吴所谓推出门外,锁上了卧室的门,走过来在床边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