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琴》楼无木

20、漆林渡

　　翌日，漆林渡。
　　湖光山色，瀑布奔注；山峦空青，泉水净澈。
　　湖边有一处巨石凸起，琴鸿裳席地而坐，将大圣遗音置于石头之上，轻抹琴弦，听着水流鸟鸣，闭上眼睛，不由弹拨起心中的曲子。
　　琴鸿裳的曲子，原本情意绵绵，真切动人，又转而深沉低吟，明明无多少离情别愁，却蕴藏着凄断哀楚，难以言之的苦愁。
　　尹韶在远处便听到了琴鸿裳的琴声，却恍如隔世。琴鸿裳弹得是《阳光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一首故人西辞，惜别断肠的曲子。
　　尹韶就这样远远地瞧着琴鸿裳，直到曲毕，琴鸿裳侧脸望向他。
　　四目相视，却是说不出的沉默与叹息。
　　“你有了新琴。”
　　琴鸿裳点了点头，“这是大圣遗音。”
　　“琴音松透响亮，造型浑厚优美，铭刻精整古朴，的确非中和琴所能企及。”
　　“……”琴鸿裳听着瞧了瞧近处的古琴，哗然说道：“东海宫洲岛，岛上有仙人善乐，能斫传世名琴。某日一贼人心生歹念，企图窃名琴以谋生，却窃得一把仙人尚未完成的七弦琴。而后此琴流转江湖，成了仙人唯一一把憾琴。”
　　尹韶听着心里明白，琴鸿裳口中的便是中和琴。
　　“琴虽未成，却非憾事。月有圆缺，音有准失，或许才能演奏动人之曲。你听我言此，便特意去了东海之滨的九姓镇，查探中和古琴的下落，最后在一落魄渔民的家里寻得了它。”琴鸿裳说道，“后来我劫后余生时，你就将中和琴赠予了我。”
　　“当初你无故失踪，我心急如焚，却无力可施。想起你心心念念的中和琴，便寻思天若佑你，我便一定要你瞧见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琴鸿裳看着尹韶，说道：“你可知当时我有多高兴？”
　　“……”尹韶瞧着琴鸿裳晌久，说道，“我知道。”
　　“我知你在查我的身世。”
　　尹韶一愣，定睛看着眼前人，阿裳到底是如何的本领，竟然能知道这么多？
　　“你明知我不能说，却仍想知道。”
　　“我只想知道你当年为何失踪，如今又为何离开。”
　　琴鸿裳竟是苦笑：“此刻琴家，可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尹韶听着却是不说话。瑛姨虽是不义，但她这些年对阿裳的恩情，却是仁厚十足。阿裳如何大逆不道，也是无法违抗的。
　　“我生父，出生权势显贵，却因故而亡。他生前善待了几位落难之人，父亲琴聂便是其中一位。生父临危托孤，父亲也知恩图报，才使得我能活到今日。”
　　“所以这外头，仍有你的仇人？”
　　琴鸿裳点了点头。
　　“你本来的家世，可比琴家要高了多？”
　　琴鸿裳一愣，旋而又点了点头。
　　尹韶瞧着，说道：“怪不得你待瑛姨，虽是孝顺，却没有多少敬意。”
　　“……”
　　“我如今才懂，你心里本就有经韬纬略，又如何会只想着玉冕。”
　　琴鸿裳抬眼瞧着尹韶，玉冕再重，不若尹韶。可无论是尹韶还是他自己都有无法舍弃的，而这早已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无能无力，半步不得前行。
　　琴鸿裳拿起了大圣遗音说道：“我该走了。”
　　“……”尹韶问道：“可还回来？”
　　琴鸿裳摇了摇头，说道：“你今日来此处，便说明了你已经决定答应婚事。”
　　“……”
　　“邵宁宁过几日便是玉冕的副当家，如此的身份，你便没有任何理由不娶她。”琴鸿裳说道，“纵然她不简单，但她对你的情真，谁都瞧得出来。”
　　琴鸿裳明明还站在原处，但尹韶却觉得他越来越远了。
　　“你来此处，要得只是我的默许而已。”
　　漆林渡口。漏流昔吞翕，沓浪竞奔注；潭落天上星，龙开水中雾。
　　—— 这里原本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琴鸿裳却说道：“佳人良眷本就是良辰美事，我自然是祝贺你的。”
　　“阿裳，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
　　琴鸿裳后退了一步，他深深地瞧着尹韶，说道：“天下之大，不若君。”
　　尹韶听着手不禁颤抖起来。
　　“可惜你我虽心心相印，却终归陌路人。”
　　尹韶苦笑，“你的不争，可是因为我？”
　　琴鸿裳长叹一口气，看着尹韶说道：“尹家的百年家业，又如何是我能比拟的。”
　　“……“
　　琴鸿裳说着一个起步便离开了漆林渡。
　　尹韶无力瘫坐在地上，天色湛蓝，白云几朵，大雁掠过也是无痕。
　　阿裳，你心中经韬伟略，可真有我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