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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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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还没剃发的陈炜,那时他才十一岁,可是已经长得高了我一个头,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仰头望进他那双眼睛的感觉,是仿佛一眼便扎进夜空的深邃,能把我吸了进去。
大家都唤我乞儿。我从小就混在市井中长大,哪家有饭就去哪家吃,到最后大家都看我不顺眼了,便把我赶了出去。就在我快饿死之时,才被丐帮的人收留,得了一口饭吃。我以前曾住过的亲戚家曾告诉我说我的名字是父母给我取的,但到那时我才知道我根本没有名字——乞儿,乞儿,不过只是乞丐一个,得嗟来之食,人皆可辱之。
加入丐帮后,我名正言顺地开始乞讨,常常得了一份饭菜,五人分食。要是冬天冷了,也只是抱成一团取暖,男男女女,毫不避嫌。
帮主有一个儿子,是个痴儿,早年生病因为没钱请大夫,脑袋不太灵光,可是却喜欢跟我玩耍。我不太喜欢他,因为他身上总是一股臭味,好像去完茅厕都不曾擦过屁股那般,满身尽是臭味。我虽然是个乞儿,但却瞧不起比我还要脏污的男人。
那天,还是初春,烟雨蒙蒙,纱一般的色调笼盖住了长街。帮主亲自跟我说要把我许给他儿子,我当然不肯,因为我比他儿子大了好几岁,他想让我给他当童养媳。原来连他也看不起我这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只想着占我的便宜,等便他儿子长大后再娶良家姑娘。
他也不过是乞丐一个,高贵我几分?我从不觉自己比他低贱多少,死活不答应,收拾好包袱便要离开。他也急了,使了几个同伙非要把我抓住,我东跑西蹿,过街老鼠一般生怕被捉住。街上做生意的不多,只有行人几许,雨越发大了,我早上梳好的双髻此时已经散落不堪,雨水冲刷着我的脸,我回头看了看,发现那几人已经被我甩掉了,我松了一口气,才想起要避避雨。
我急急地往前面的铺面跑去。还未跑到檐下,我身子一晃,便被拉到了一旁。
我吓得要死,瞪大双眼看着面前的人,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便看见了那一双毕生难忘的眼睛,直直望进我惶恐冰凉的心境。
如脉脉春风,冰雪也会因此消融;又如华山夹带着细雪的微风,亲切迷离。
他一身白色长衫,头上冠着玉石,却抱着一身泥泞,肮脏不堪,狼狈可怜的我。
我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看着他的眼睛,我动弹不了。
“他们是在找你吗?”他的声音很轻。
我终于发现了方才不见那几人重新出现,正站在我侧边的十步左右,下意识地埋下脸,浑身颤抖起来:“是的……公子求你别把我交出去。求求你。”我的声音带着哭腔,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他问,正盯着那些人。“因为他们要让我做童养媳。我不愿意。”我已经哭了出来,脸上模糊一片。
“原来如此。放心,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奇幻的魔力,居然让我的心一下子镇定下来,“你真的会帮我吗?”
“众生皆平等。你既不愿意,那么谁也不能替你做决定,包括这些人。”他顿了顿,“糟了,他们好像认出了你。”
我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便看见那几个熟悉的大汉向我走来,后面是关着门的店铺,我后无退路,只好想着往左边拔腿就跑。可是,我的手仍被他握着,跑不了。
“跑不了一辈子的,不用怕,今天就跟他们做个了结。”他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我的,怎么也不放,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陈炜若是连这件事也要逃跑,那么就不配上山拜师傅为师。姑娘,今日我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但其实这些人哪里会讲大道理,说不到两句,便开始搬起石头来砸人,陈炜腰边那把青色的剑终于被他拔出,凛冽的尖峰正指着面前几个人,倒映出他们胆怯的神情。
“今日,就让你们来见识一下我的剑法到底有无长进。”他勾起嘴角,自信一笑,一对四,却淡定从容。
一看见剑,这些市井乞丐早就吓得屁股尿流,陈炜只是耍了一个招式,还未伤他们分毫,他们居然便脚底抹油,一下子溜得不见人影。
居然就这样得救了!
“谢谢你。”我郑重地道谢,想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送给他。
可是这一切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不必了,姑娘,赶紧找个住处好好生活去吧,若是他们还来找你,你便吓唬他们你是我的人,他们便不敢找你了。”
我是他的人?我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可是你还未亲自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陈炜。你以后可以到净土寺找我,我就在那里当和尚。”他笑了起来,我一下子便看呆了。
“净土寺?你怎么可能是和尚呢?”
“现在不是,以后便是了。”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那……那我可以一同去当尼姑么?”我傻傻地出口。
他似听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之余,说:“净土寺只收和尚,不收尼姑。你若是要到净土寺修行,只怕要能等来世。”
“可是,我也想要去净土寺。公子,求你带我去吧。”
他看了我几眼,大概知道我是认真的,思虑再三,终于道:“你似乎无家可归。也好,你跟着我上路吧。净土寺的师傅最是心善,定不会赶了你走。”
于是我便进了他的油纸伞,与他相隔不过一寸。看着他肩膀被淋湿,我过意不去,“你把伞往你那边移,我皮厚,不怕的。”
“不行。”
我只好偷偷地往外移,手里暗里使力让伞往他那边移动。他低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一只大手横过我的背后,一把搂住了我,用力一拉,我又与他不过一寸。
砰砰砰!心跳得过分。
他的手掌怎会如此有力?难道自己的腰肢竟不盈一握?
“莫要再动了,再动我便要抱着你上山了。”
我一动未动。
他失笑:“我只是叫你不要乱动,不走的话怎么上山?”
我点点头。
一把伞下,一男一女,紧贴着肩,宛如一双璧人,只是男的太出众,女的太卑微。
“你叫什么?”
沉默,继而:“我没有名字。”
“那你就叫小尼姑吧。你不是想做尼姑?”他又笑了。
“嗯。”
小尼姑就小尼姑吧,只要是他起的,我觉得比什么都好听。
听见我傻傻地应答,他始料未及,随后低低地笑了。
陈炜笑起来可真好看。
我完全迷醉在他的笑容里,自此失去了全部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