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凉苏打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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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快步走过马路，别墅翠蓝色的仿中式檐角落入他的眼睛。这抹颜色把昨晚原本已经不再鲜明的记忆唤醒了：他粗暴地挖苦了跟他调情的哈丽雅特。如果他四处收集的消息没错的话，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句子还踩中了她最大的痛脚。他还想到，自己出言讽刺的不是童年相伴的那些住在木头屋的女孩子们，她们梳着软塌塌的金色麻花辫，对玩乐的规则谙熟于心，脾气好而且好。而哈丽雅特，上帝啊，听听这个难以捉摸的名字吧，阴晴不定的女演员，地球转不转视她的心情而定。他准是被盖博夫妇家很甜蜜的夏敦埃弄得昏了头，才默许了挖苦这种从他那愤世嫉俗的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艺术迎风狂舞。
他停下前进的步子，转为紧张地原地踱步。
最坏的结果是，她挥挥手吩咐巨人凯恩把他揍死，看他的举止，这人会很乐意接受这个任务。把理查德杀了，把血淋淋的小尸体丢到垃圾堆里去，哈丽雅特那个简直是从莎士比亚戏剧里走出来的犹太老板花钱把这事摆平——他巴不得呢，死掉的男学生把他的金母鸡惹火了。哔卟哩巴卟哩布！风平浪静，只不过他的脑瓜子再也转不了了。
他打了个寒颤，决定先探探究竟。
理查德转头向几十米外的街角电话亭走去，拨通，等待，他活动了舌头和喉咙，做了发声练习，为自己选了一种较为傻头傻脑的尖细语调。电话通了，奇怪，不是阿苏的声音，他的噩梦也没有应验，不是某个肌肉鼓胀得能从话筒里弹出来给人一圈的恶汉在吼叫。是哈丽雅特自己接通了电话，他一下子听了出来。
“喂，这里是基斯勒小姐家宅。”她用一种伪装过的声音说话，喉声沙沙作响，狂野的长音，但语调充满疲惫。阿苏去哪了？哈丽雅特平常绝不允许让打电话过来的人认为她本人有亲自接电话的时间，“这事关我的名声”，她严肃地说，“他们会以为我连女佣都请不起的，这种事情一旦被误传，小哈莉的格调就要’噔噔噔’地往下掉，第一等的片酬就再也不会找上门来了。”她忠实地履行着这套规则，宁肯一动不动坐在离电话机不到一寸的地方吞云吐雾，都要等着阿苏或者别的什么人飞奔过来接。
“咳，早上好啊女士，这里是牵牛星街道教堂，在这个美丽的早晨，您愿不愿意倾听来自上帝的声音？”
“不，不愿意，”她冷冰冰地说，“说真的，你的人生中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她“嘭”地挂了电话。
理查德走出电话亭，门外排队等着的穿皮衣青年对他颇为同情：“电影明星都是贱人。”他好奇地猜想这青年的皮衣里藏了什么故事，不一会儿，好奇像气球一样，飘到了哈丽雅特身上。阿苏不在，那么谁在陪她呢？是个男人吗？
他走进水蓝别墅希腊式的拱顶门廊，推了推门，门没锁，房子里昏暗闷热。他走过触感昂贵的海蓝色地毯，报时的布谷鸟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客厅里，她正躺在一架绣有天使花纹的高背椅上闭目养神，海军蓝的电话机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膝盖上，手旁的茶几上摊开着一本书。她的左脚踩进安哥拉兔毛拖鞋，右脚赤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稍矮的配套椅子上，那只赤着的右脚搭在她腿上。
陌生女人发现了他，冲他露出一个波澜不惊的微笑。她安顿好睡着的哈丽雅特，把矮脚凳搁回钢琴旁，不慌不忙地扫视一遍房间，对着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出去聊几句。
这是一个身形高挑的褐发美人，皮肤是十分漂亮的橄榄色，五官线条丰润，扇子般的睫毛刷得分外长，理查德觉得，她的嘴唇和颧骨有些像哈丽雅特。她身穿深紫色套装，里面是件白色丝绒衫，一柄线条锋利的男式领带盖在上面。她总是抬着下巴，展示自己鲜红的嘴唇：下唇瓣比上唇瓣饱满许多，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在永不休止地嘲讽众人。
她跨出房门，从锻银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上，一开口就听得出是从小接受严格发声训练的专业演员：
“昨晚睡得好吗？”
“昨晚没睡。”
“和一个姑娘？”她挤挤眼睛。
“不关你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这是你跟哈莉之间的事，我不该瞎搅和。”
他定定地盯着她，泄了气：“对不起，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本来该好好跟您介绍一下自己的，我名叫理查德·科恩，是个搞物理的。”
“你跟哥伦比亚的哈里·科恩没关系吧？”
他摇摇头。
“很好，如果有，我就要给你一拳头。”她笑了一两声，“我叫琳达，姓达内尔。”
琳达·达内尔的脸色较之前阴沉许多，他转转眼珠，讨好地说：“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是奥逊·威尔斯送我回来的。”
“哦，那个该死的小丑。”她挑了挑右侧的眉毛，“找乐子很有一套，他让你消气了，对吧？”
“谁生气了？”他傻乎乎地说，“我不知道。”
“没有谁，亲爱的，我的秘书伊莱莎跟我闹别扭呢，”她说。
她抽完了烟，走进房间拿出两个大玻璃杯，倒上冰凉的苏打水。他们迎着泛起金色雾霭的庭院，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时大口大口地喝苏打水。花丛中飘来一阵阵馨香，一只蓝背鸟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淘气地盯着他们看，右后方的泳池湛蓝静谧，晨跑者的动作优美有力。
“好莱坞的一切都这么虚伪。”她说。
“你说蓝背鸟？”
“哈——哈——哈——”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里真够乱的。”
她缓缓转过头，凝视着被朝霞染成梅子紫的天空，一朵朵云温柔地卷过。微风拂动，棕榈树宽大的叶子低声吟唱着。
“从七岁起，每天都被拒绝，没有工作，吃不饱饭，我把这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恨不得早点儿摆脱自我。我像脱一件衣服似的把它丢掉，头也不回，但也并没有得到好得多么出奇的东西，就这样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真遗憾啊，为了活下去，我首先卖了自己，现在他们却告诉我’成为一个好演员的第一步就是保持自我’？我看，他们只爱死人。”
他说道：“听起来，离开这里说不定能解决这些问题，为什么不呢？”
“该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
“好啊，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该想去什么样的地方？”
“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呢，这我不清楚，你自己觉得呢？”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抱歉，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虚无。”
“我想我的灵魂早已经死了，不会痛苦了，你看，我能快乐得很逼真。还有一些仍旧没有彻底死掉的灵魂疯狂着，堕落着。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人拉他们一把，说不定比弗利还能少上一两具行尸走肉。”
“你是在说哈丽雅特和我吗？”
她“噗嗤”笑了，像个知道自己不用负责任而无拘无束的孩子：“别把刚刚那些话放在心上，亲爱的，我在为一个万众瞩目的角色做准备呢。”
他疑窦满腹，心被沉甸甸的句子压得低低的，他想继续快活地观鸟，但琳达把他当聆听忏悔的牧师，他可快活不起来。她用手指抵住嘴唇，好像在思索刚刚说出来的话有什么不妥，接着又意识到自己喝下的不过是苏打水，照理来说也讲不出什么不合适的句子。她把杯子往他手中一塞，拉平了外套的褶皱。
“我要走了，一会儿还有试镜要应付。好莱坞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玩，对吧？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闷得要命。你要是无聊，或者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以来找我，我看你挺顺眼。”她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她的住宅方位，就在金色的波浪形滚边旁。
她优雅地起身，一块块薄薄的肌肉不紧不慢地绷起，紧贴在骨头上。她摆动腰肢，走出庭院，扬了扬手后，进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理查德背过身，和她反向而行，走进房子。他敞着门，给闷热的室内换换空气。
他走进客厅，长长地舒了口气，猛然撞见那双绿眼睛盯着他看，他赶忙移开眼神，盯着胡桃木架子上竖着摆放的一排花卉餐具。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哦，是这样，今天早上我准备启程去车站，但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不和你说一声实在太没礼貌了。”
“只是闪过吗？只是要说一声吗？”
“抱歉，”他硬邦邦地说，“现在我的脑子里只能闪过念头，不能存储，不能思考，可能是磕了一晚上山风海风磕傻了吧。”
“啊。”她蹦出一个音节，好像被他的描述吓住了。片刻，她试探着开口：“你…找到睡觉的地方了吗？”她想不出来比没有觉睡更可怕的事情了，此时此刻。她的举止很像玛丽·安东瓦内特。
“我一夜没睡。”当然，和威尔斯吹了一整夜的牛。
她深呼吸片刻，又叹息片刻。他能分辨出来，因为她的叹息是颤抖的。
他用余光看到，哈丽雅特无助地揉着头发，她犹豫着说：“我们和好吧，我们和好吧，昨天晚上的那些酒太糟了，我平常不会失控的。”
“哼。”他一动不动。
“喂，聪明鬼，拜托，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她恳求。
他一动不动。
现在，尊贵的基斯勒小姐下了高背椅，走到他面前。她刚从睡梦中苏醒，头发没有梳，衣领上皱褶很多，妆也有些花了，但还是漂亮得出奇。她弯下身子，固执地自己去看理查德的眼睛。
“你不说话，为什么？”
“为什么？那我先来：抱歉，我不该讽刺你，真对不起…瞧，道歉很容易吧，我说了两遍呢。但是，我没有从你嘴里听到任何类似的发音。”
她涨红了脸：“我不道歉，三年前就戒了。”
“比戒烟戒酒容易吗？”
她的脸又红了一些：“你要知道，派头，也是一部分，总之，有人替我…好了，要不然这样吧，我承认昨天晚上的事情不合适。”
“不合适？”
“或者，’呦，好大人呐，别生气！’”
“别’莎士比亚’我，别来这一套！你要把我逼疯吗？”
“嗯…”哈丽雅特犹豫着道：“反正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也没什么，这个要求很合理，谁叫我磕一晚上海风，我非要大哭一场不可。嗯，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这是个良好的开始，我就接受吧。”他的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紧接着，就像镜子把光亮投射到另一个平面上一样，哈丽雅特的脸在一瞬间也被照亮了，清辉从她的面庞上出现。
“看，你需要我温柔的时候，我也能很温柔，这就是为什么我是个好演员，”她笑眯眯地说，“你要帮我，理查德，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一定能帮我找到解决的办法，我要拿下这个角色，一定要。”
她从茶几上拿过那本摊开的书，硬壳封面上写着书名：《飘》。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凉苏打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