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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班长,运动会,烧烤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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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刚分完班,彭爷就找我当班长。上学期他教我数学,我正好是数学课代表。这次他成了班主任,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你平时人缘挺好,有魄力,希望能压一压他们。”他临走时叮嘱我,“不听话的就别强管了,保护自己是首位的。”
镇一中是所私立高中,来这里的大部分是中考落榜的人,或者像我这样为了奖学金来的——达到重点录取线却来了镇一中的学生,每年奖一万。
路上相遇,总免不了被人嗤笑着叫一声“好苗子”。不过混熟之后倒也相安无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一班是镇一中最“安分”的班级,即便如此,以前也有好几位班主任被学生套着头揍到住院。我不想彭爷为难,只好应道:“收到,你一定要给我配个保镖团。”
“保镖团没有,”彭爷也笑了,“只有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做单人保镖。拿住那群小崽子还是够的。”
我一抱拳道:“彭教主威武。”
在彭爷的大笑声中,我捧起生物练习册,顶开办公室的门。
“哟,”过走廊时,趴在围栏上的一群人纷纷转过头来,季冲翻了个面,双臂懒洋洋摊开,冲着我吹了个口哨,“东厂公公打完小报告了?”
我叹了口气,走到季冲前面:“虽然你不听历史课,不过基本的知识该有吧,我和太监不是一个系统,该叫锦衣卫指挥使。”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有人探手过来企图“掏裆”,被我闪身躲过了。
季冲乜斜了眼送到他鼻子底下的练习册:“干什么?”
“展示一下同学友爱,”我腾出一只手,匀了一大半练习册给他,“作业给你抄。”
高一的时候,我和他一个班,只不过季冲经常旷课,我都没怎么见过他。每次去收作业,他就在狗窝一样的抽屉里捞半天,捞出一本全是折角的练习册,哗啦啦翻开,里面一片雪白。他抬起头深沉地说,“忘记写了,借我抄一下。”
老师一开始威胁要找他家长,后来家长会听到他爸妈在电话里说“小冲混个高中文凭就行,反正我们养他”,顿时气得眼皮直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喂朱彝平,”有人嚷道,“这差别待遇过分了,造反了啊。”
季冲被塞了满手练习册,似乎很想拍我脸上。我安抚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扭头道:“你有冲哥这么帅,朕就雨露——”对上季冲杀气腾腾的眼神,我立刻改口道“——也给你抄。”
生物老师还带高三,每次上课前总会迟到一会儿。打完上课铃后,教室里照例的群魔乱舞。我掏出管纪律的本子,“嗒”一声揭开笔帽。
季冲瞅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平静地写完一行日期、课程名,开口道:“季冲讲话,第一次。”
“操,”他骂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季冲讲话,第二次。”我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教室里安静了些,众人纷纷看过来。
“去你妈的,”他瞪了我一眼,“你自己不也在讲话吗?”
“季冲讲话,第——”我笔尖不停,“——三次。”
然后“嗤”地撕下那页纸,轻飘飘按在季冲桌面上。纸上只有七个字: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迅速扫了一眼,咬着牙道:“行。”
上高二之前,我第一喜欢的事情是摊开一张漫无边际的草稿纸算数学题。现在这个次序变了,我第一喜欢的事情是看季冲吃瘪。说实话,这才是我同意当临时班长的原因。
生物老师此时刚好走到门口,她抱着教案顿了顿,似乎对这样的安静场面有些不适应。
其实在镇一中这些混混里,季冲不是最混的那个。他不像那种喜欢主动挑事的人,不过一班好像都把他当头头,只要他不太吵,没人会做出很过火的举动。目前他做过最过火的,也就是上课和别人互抛炒豆子,还砸中过彭爷的后脑勺——然后被他拎到办公室做了两百个深蹲。
彭爷曾经很感慨地跟我说:“本来学校打算成立一个重点班,但是能上大学的人凑不齐一个班,和你们一起的,基本都是比较听话的,但是还有有钱人家的子女,家长特别交代要放在一班,让好同学好老师教育教育,可是家长自己都不教育,有什么办法?”
对此我看得很开,毕竟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女了,轮不上我操心。
比如季冲,随便给女朋友买个生日礼物就花了几千,听说前女朋友分手后拿着项链对现女友挑衅,被现女友亮出的裙子品牌堵得没了声。
类似的花边新闻我从无数人口中听过无数版本,得到的唯一安慰是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仇富。
还有人说季冲家里在申请出国的绿卡,不知道他们出去了干什么,继续开烧烤店吗?季冲本人倒是没怎么说过这个事情,别人问他就这种英语水平怎么出国,他说我不出去,国外谁都不认识,无聊死了。
那个时候我们基本都不关心未来,也没有多少野心。镇一中连晚自习都没有,想上的人可以自愿上,但是到了晚上九点就会被保安赶走。
放学前,彭爷突然宣布运动会的事情,季冲一马当先道:“朱彝平报名男子五千米长跑、八百米长跑、一百米短跑和——”
我迎上彭爷期待的目光,朗声道:“和四百米接力和乒乓球双打和季冲一起。”而后对着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脱帽致敬的动作,“不用谢我。”
季冲没有谢我,但是那天他家请同学吃海鲜烧烤,我还是去了。他家开着一间不算酒店的酒店,旺季有一些游客千里迢迢从内地跑来赶海,就会在他家订个房间住下,看看临海风景,顺便楼下吃个海鲜,买上塑料桶铲子去赶海。
我们本地人都不是很能理解。
总之,那天是季冲生日,他照例请同学们去吃饭。前女友和前前女友也在座,中途吵了起来,后面又握手言和,跟大家一起坐在地上看原版影碟。
季冲家里顶楼是个“豪华”休闲区,有一块巨大的屏幕,可以投屏玩游戏。地上散放着豆袋椅,旁边是自助取食的流理台。没有游客的时候,他爸妈也经常请人过来坐,对我们这些小孩都很热情。
一有这样的机会我都去,反正我爸晚上开出租,我妈通宵打麻将,都不知道我回没回家。就算整晚躺在别人家地上看电影也没问题,只要早上他们回来吃得到热饭就行。
每当这种时候,我对季冲的羡慕嫉妒恨就更深了一层。要是我是他,绝对不会请这么多人来家里,我要一个人坐在一千平的大厅里,看着巨大的屏幕,一部接一部电影看过去,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