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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顾斯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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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成十年,顾斯尧将军征战西北胜利归来,圣帝大喜,大赦天下。一时举国欢庆,好不热闹。
宫中设宴,张灯结彩,王公贵族到齐,向圣帝道贺。
直到傍晚,明喜跟着她的丞相爹爹会见王孙贵族这一“头等大事”都没做完,却早早就累了,三番五次向爹爹提出先退下,都没能得到应允。
她提一次,爹爹就要旧话重提一次,“你身为丞相独女,尚未拜见完各路宾客就擅自提前离席,成何体统?把臣子礼数置于何地?”
“爹爹教训得极是。”她故作乖巧地点头。
多来这么几次,她也累了。坐了一天,听王孙贵族们相互奉承又自我吹捧,便是神人也要听腻歪。自然,也不时会有宫里阿嬷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一句:“小喜都长这么大啦——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明喜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后来发现,阿嬷对每个年轻闺女都这么说。
宫里人哎,嘴甜。
明喜挪了挪发麻的脚,看了父亲一眼。这时他们又在用各种溢美之辞描绘那位从未谋面的将军顾斯尧。说起来,他真的是个传奇,十五通读兵法,十九初次征战就收服南疆,打了无数胜仗,竟未有一次败绩。虽说国都寞陵人士勿喜早就对这位传奇将军的事迹倒背如流,但每每听见还是忍不住要心生敬佩,五体投地的那种敬佩。
有机会,倒真想目睹真人是何等威风模样……罢了,她还是别瞎想了,这样的人物,哪有这么容易就能见到的呢?
碰巧身边有两个侍女经过,低声讨论牡丹坞里岑妃召开的赏花会如何浩大繁盛。明喜原本兴致缺缺,忽而转念一想,这正是离席的好由头啊。便小心翼翼扯了扯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爹……听闻岑妃娘娘召开赏花会,女儿想去牡丹坞瞧一眼。”
明丞相正话到兴头,终于顾不上时刻监督女儿动静,皱眉沉吟了下,一挥手道:“去吧,记住……”
“谨言慎行。”明喜极乖地一颌首,把调笑之意藏进话尾一个愉悦上扬的音节,要丞相回味一下才能体会。但,正当他要以“你这丫头”开始进行一番长演说时,身边人早就没影——跑啦。
明喜心情大好,忍不住嘴角也翘起来,逢人行礼道喜的规矩此时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繁琐。忽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她一个趔趄,勉强站定,才去细看脚下,竟是一块极好看的白玉。目光被全数吸引,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又拿在手里摩挲,原来是一块外表通透似玉手感却粗糙很多的石块。
“这是……谁放的?”她喃喃自语,“方才我差点摔倒,一会儿要是再绊了别人就不好了。”顺手拿起石头扔到一旁,她干脆埋头半蹲着一步挪一步地捡起了石头。
只顾低头干活,没看到身前不知几时多了一双黑靴,等她终于想要起身,“砰!”就撞上了一个人。
“啊!抱歉——”剩下的话却生生噎回口中。
明喜怔住了。
她长了十七岁,没见过如此气质出尘之人。
他明明戴了斗笠,垂下一层薄薄的纱,遮挡住他的相貌。可明喜却分外肯定,这是个好看的人,说不清是他挺拔的身姿给了她这样的念头,抑或他周身淡淡的药香令人着迷,于是,明喜愣了好久,忽而听他开口:“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赶紧回道:“小女子见有石块挡路,便想把它挪走,若无意冒犯了公子,还请多见谅。”
她整了下衣角,只是被惊艳时的下意识动作。
“无妨。”
男子轻声道完,便侧身从明喜身旁走过。
明喜一怔,鬼使神差地转身喊出了声:“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身形一滞,缓缓回头,明喜却忽觉自己行为失礼,这才有些慌乱地行了一礼,“打扰公子,公子如若不方便就不用答复……”
“顾斯尧。”那人却开口了,复而又重复道,“我叫顾斯尧。”
那声音掠过明喜耳边,缓缓与记忆中那些赞美的言语重叠。
等她终于回神,那人的身影已经在小巷尽头消失了。
她回想着那个声音。
顾斯尧。
真好听。
“爷?爷您在屋里呢吧?”
顺子在国师卧房外面喊着,半晌没人应。
他在门外踟蹰着考虑要不要推门进去,进去吧,未得应允,不合礼节。不进去吧,又该提醒爷用晚膳了。也罢,想来爷好脾气,也不会责怪他行为莽撞。
于是下了半天决心,伸手正要推门——
“你干嘛呢?”
顺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一个一身绿罗裙的少女正看着他。一张玲珑小尖脸,柳叶眉高挑,下面是一双晶莹澄澈的杏眼,此刻汲着盈盈的笑,说是灿若朝阳也不为过,看得顺子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行礼。
“濛钰公主!您怎么来……”顺子边说边赶紧弯下腰去。
“哎呀,免了免了。”濛钰一挥小手,接着两三步跳到门口,透过窗子朝里望。
“折哥哥呢?”
“刚才我喊了,没人应。要不小的再帮您喊喊?”顺子说完就扯起嗓子抬头要喊——
“别了别了。”濛钰道,对着白蒙蒙的窗户纸露出一个像见到情郎似的神往的微笑,颊边于是漾起小小的梨涡,惹人都看醉,
“别扰了折哥哥休息。”
“好嘞。”
濛钰回过头来,眯起眼睛一道笑,月牙弯弯似的,“那本公主先回了,记得告诉折哥哥我来过。”
“哎。”
濛钰便转身,带着一脸少女怀春笑,走啦。
顺子于是抬步也要走,但接下来的场景让他瞠目结舌:一个“侍卫”从合欢树后走了出来,但那挺拔却羸弱的身形与熟悉的脸,分明是国师大人无疑了。
“爷!”
“嘘。”
李折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哦哦。”顺子连忙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您打什么时候在这儿的?不是——您没在屋里?”
“没在。”
“您刚才怎么没出来呀,濛钰公主都来……”
李折飞过来一记眼刀,顺子就乖乖闭嘴;他走到卧房门口,刚推开,顺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今天卜卦了?”
“嗯。”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爷,”顺子小跑几步跟上,低声道,“您算出啥来了?”
其实想问,您算到濛钰公主要来?
您不想见她?
您刚才躲出去了?
李折回头,看着顺子,突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今天有真命天女出现。”
“啊?爷——”
他抬步往里走的同时,反手把门紧紧地关上了,差点碰到顺子的鼻子。
“砰!”
顺子没说话。有点想哭。
凉亭里,有白裙少女抚弄古琴。
斜阳西下,余晖在树冠里倾落,被繁茂的枝叶切割,碎影投在她的脸庞上。
柳叶眉,白玉肤,两汪清澈的眼眸,一点朱红的樱唇。本就是一张绝美的脸,而她举止里又有说不出的动人姿态,一垂眉一抬眼,仿若碧玉莹莹发着温润的光晕,不会刺伤人,却有自然且柔和的疏离感,让人无法靠近。
除非是那个徐徐走来的男人。
剑眉星目,俊美无俦。尽管一身黑色便服,却仍有无法掩饰的气魄,如果不是那温文尔雅的刻意压制,这气魄怕是会转为戾气,旁人皆不可近身——他就像佩戴于腰间的那把宝剑,是腥风血雨里磨砺出来的,闪着寒光的威慑。
一旁的侍女退了下去。
“芷攸。”他才唤她名字。
琴弦止住。
少女抬起头,微微笑了,有如春风拂面,融化冰山积雪。
“顾将军终于忙完了?”
男人微微蹙眉,却漾开一抹宠溺的淡笑,“芷攸,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白芷攸离座起身,走到他身边,纤白的葱指抚上他的脸,“每次你征战回来,都憔悴了不少……”复又叹一口气,柔柔道了一句,“斯尧。”
顾斯尧几乎是按捺不住的,伸手一下子将少女揽在怀里。他轻轻将头低垂靠在她肩窝里,深吸她身上淡淡的香。温热的鼻息扑在颈间,饶是两人亲密,白芷攸也依然红了脸。她伸手试图推开他,“别……”
“别说话,让我抱你一会儿。”
那时只有风过,拂动安静的柳枝儿,东方的天际,早早升起一弯月牙,淡淡的笼罩在云雾里,这世间安静,天上与万物美景,只不过是一对璧人的陪衬。
“你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白芷攸闻言,噗嗤一笑,“置身沙场的是将军,号令将士的也是将军,将军怎么说我辛苦?”
顾斯尧捧起她的脸,一双深邃的眼瞳里,万种柔情化也化不开。
“芷攸等我数月,辛苦了。”
白芷攸软款地偎在他怀里,露出一抹羞涩而满足的笑。她知道这个男人值得爱,如他爱着她一样去爱。她庆幸自己多年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而她往后余生的任务,皆是陪他伴他,让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