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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催眠 张佳感觉自 ...


  •   第三天下午,张佳如约来到医院。在护士的指引下先去了治疗室。

      吃了两天药。头天晚上后半夜勉强睡去,昨晚仍是一夜未眠。上午勉强睡了一个多钟,但此时的心情用开心都不足以形容。

      龚恩强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张笑靥如花的脸,且脸上的笑容极度夸张。

      张佳站起身眉欢眼笑的和他打招呼。

      龚恩强并未被张佳变幻莫测的情绪影响,似乎对此情此景早就习以为常。步履矫健的走到座位上坐下,满脸堆笑,慈爱的问着张佳:“这么开心呀,昨晚睡的很好?”

      “一夜没睡。”

      张佳俏皮的答道。咧着嘴笑的好似中了五百万,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了刚刚拿到的验血报告。

      龚恩强接过报告,边低下头一目十行的看着,边言笑晏晏的问她:

      “那还这么开心,前天呢?也没睡着吗?”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开心。特别开心。前天晚上睡了,但也不是太好。”张佳还处在兴奋状态,乐不可支的答道。

      “嗯,没事的。等下我给你调整药量,你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说着把单子放到一边,接着问她:

      “像今天这样开心的时候多吗?”

      “不多,但偶尔会。”张佳的情绪随着谈话的开始,慢慢有所收敛。

      “现在还紧张吗?”

      “嗯,有点,不过还好。”

      “那行,我们现在开始第一次催眠治疗。你先放松。深呼吸、吐气、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龚恩强边说着边拿出一个沙漏,旁边的时钟也开始滴答滴的响起来。

      张佳闭上眼睛,收起笑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整个人还是有些僵硬,但相比之前已经放松不少,随着龚恩强旁白一般的声音越来越深入,张佳的大脑也开始腾云驾雾一般,慢慢的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龚恩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睡前的催眠曲,在她耳边轻缓而言:

      “放松你的身体,放松手指,放松大脑。想象着你现在正躺在一片大草原上,微风轻轻吹过,你很舒服,很舒服……”

      过了好一会,张佳感觉自己正躺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各种杂草在风的轻抚下,宛如少女穿着复古的衣裙正在舞蹈。鸟儿们叽叽喳喳的正奏响着一曲大自然的动听旋律。大地被枯草涂成一片金灿灿的暖黄色。秋日的阳光像是妈妈的怀抱,温暖的不像话。微风吹着枯萎的杂草轻轻拂过脸颊,像是正被一双被岁月无情摧残过,布满老茧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嫩滑得肌肤被刮的生疼,却又有着挠痒痒一般的触感,让人并不生厌。

      目之所及,是逶迤的云层紧贴着湛蓝的天壁,缓缓移动着身躯。像是3D动画,又像是身盖一床满带大自然芬芳的薄被,令人舒服得不愿醒来。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你看到了什么?”

      “云,很蓝的天空,周围全是枯草。”

      “好,我们现在开始睡觉,深深的,沉沉的睡着。然后做了一个梦。”

      “嗯”

      龚恩强继续诱导着她进入梦境,在一个新的场景里。突然她惊叫出声:

      “啊~~!”身体也是像做了噩梦一般不停的抖动着。表情狰狞,双手紧紧拽着衣角,一滴泪缓缓划过她的眼角。头随着身体的抖动也不住的摇晃着。

      龚恩强有些想停止,但还是继续着,声音也越发的轻柔:“不怕,这只是一个梦。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张佳的泪开始大颗大颗的从紧闭的双眼里涌出来,流了满面。双手放开了衣角,又紧紧的抓住了躺椅扶手。凄入肝脾的说:

      “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她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头发散乱,周围的人都嘲讽的看着她,没有人上去帮忙。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她死了。我也是,我也是。”

      说着,泪流成河的咸咸液体划过脸颊,流进她的嘴里,比中药还要苦涩。但她却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龚恩强有些欣喜,张佳是他做催眠治疗以来,见过最快进入睡眠状态的人。

      见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龚恩强继续诱问道:“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知道。”

      “是谁?”

      “妈妈。”

      “然后呢?”

      “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了。我看不清她的面容。还有他们,我也看到了他们,他们也在。他们的面容也好模糊,看不清,看不清……”

      张佳眉头深皱,努力的想要看清梦里面的那些人的面容。

      “他们是谁?”龚恩强趁热打铁的追问。

      “爸爸、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子,还有...还有..”张佳顿了好一会,才艰难的说出这句话的下段:“还有,哥哥。”

      “那个女人是谁?你还有哥哥?你能过去跟他说会话吗?”

      “爸爸后来的妻子,还有他们出轨生下的儿子。”

      张佳停了一下,有些艰难的谈到哥哥:

      “我看不清哥哥的样子,他好像在哭,他对着我哭,他问我,为什么忘了他。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张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是哭着醒来的。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的真实,好像就发生在眼前,在此刻。那些以前不敢面对的,不愿回忆的,此时全部填满她的脑海。

      哥哥,这个被她刻意遗忘,也从未与人提起过的人,更是如惊涛骇浪一般击打着她,令她摧心剖肝。

      虽然仍悲恸欲绝,但倾心吐胆以后,整个人还是轻松不少,像是久未清理的垃圾场,彻底清扫以后,变得干净与清新。

      “没事吧?”龚恩强给她递过去一杯水。

      张佳手若无骨的接过。略喘着气,仰头一饮而尽,突然的,被湍流而下的水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龚恩强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平复一下:

      “慢点,别着急。”

      又问道:“现在好点没?还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张佳摇摇头,泣下如雨的嘶哑着嗓子道:“不是很记得了。我看到了他们。他们都不理我。他们肯定怪我了。”

      龚恩强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一边继续问她:

      “能聊聊他们吗?”

      “可以。”

      张佳没有再躺下去,她把头深深的埋在双膝处,双手抱膝,整个人哭到几乎要五内俱崩。

      龚恩强有些不忍心:“要不我们暂停吧,你先休息下”

      “不用,我可以的。”

      张佳抬起头,抖着手擦了擦脸。她竭尽全力的让自己平复下来。她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了。对张佳来说最难面对的刚才都面对了,现在真的算不了什么。她很清楚,身上既然有了毒液,就要及时引流,否则溃烂全身算轻的,死无全尸才是最可怕。

      “好。”龚恩强摘下眼镜,擦了擦因湿润而酸涩的眼睛,又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那我们先聊聊你哥哥,好吗?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他?”

      张佳将哭泣慢慢变为无声泪下。她转过头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回答。整个人像是被回忆带到了久远的过去。

      过了好一会,就在龚恩强准备转移话题时,张佳略带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哥哥大我5岁,在我3岁还是4岁时去世。那天如果不是我生病,妈妈要照顾我。哥哥就不会偷偷去游泳,不去游泳,就不会淹死。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该生病的。可我一直以来,对他都没什么记忆。我害怕想起他,我害怕面对自己的罪过。我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我还有一个哥哥。”

      “我害怕别人知道后会问我,你还有哥哥呀!他现在做什么呢?我怕我答不出来,所以我将他遗忘了。我真的很坏。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哥哥不死,重男轻女的爸爸是不是不会为了生个儿子而出轨。如果他没出轨,妈妈是不是不会自杀?那个女人和她儿子是不是也不会和爸爸一起惨死?对,那也是我的弟弟。可是我很坏,我讨厌他,如果不是他的出生,我的妈妈不会死。可他也只是个孩子,又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是我不该在那一天生病,我不生病,哥哥不死,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我们一家人是不是到今天还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很多人都说我是克星,扫把星,这样看来,他们好像也没有说错。”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个无奈的讥笑,算是对自己的嘲讽。

      龚恩强没有出声,他一直静静的听着。对张佳来说,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催眠,也不是引导,而是信任且理解的倾听。她压抑了太久,久到已经无法再撑下去。

      张佳缓了好一会,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继续淡淡的说道:

      “从很小时开始,我对哥哥的记忆几乎淡到没有,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梦见哥哥出事后,妈妈自杀的画面。她跳进了哥哥淹死的那个鱼塘里,又被人救起。我那时太小记不清了,关于哥哥,爸爸妈妈一直讳莫如深。但是我问过姑姑,她说妈妈跳鱼塘这件事是真的,妈妈曾经真的想过要随哥哥去了。所以在得知爸爸不仅出轨了,还在外面偷偷生下一个已经3岁的儿子时,妈妈彻底崩溃了,而那时的我却一无所察。”

      “那会我刚刚中考完。每天都在外面疯玩,并没注意到妈妈的异常。也许对妈妈来说,最痛苦的不是爸爸背叛了她,而是他背叛了哥哥。我无法想象妈妈当时到底有多痛苦,如果我细心一点,或者那天我不出门,是不是就能阻止她喝下那瓶药。”

      “这么多年,几乎每一次,我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却又无能为力。我明明可以做些什么的,可是我却什么都没做。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张佳搓了搓脸,说到这里,已经悲痛到哽咽难言,再无法发声。龚恩强抽了张纸递给她,又轻轻的拍了拍的她背。示意她别压抑,都哭出来

      张佳哭了好一会,终于将这不能自已的悲伤情绪稍稍压下去。用力的擤了擤鼻涕后,擦干眼泪。抬起头深深的吸了口气,满是歉意的对龚恩强说:“对不起。”

      龚恩强和蔼一笑,像是长辈一般慈爱的说:

      “没关系,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想哭就哭。你今天所有的行为和诉说都仅限于这个房间,我不会让它们出了这个房门。”

      张佳一双秀目满含感激的看着龚恩强:“谢谢您!”

      然后继续说道:“去年爸爸出了车祸。他们一家三口都未能生还。这很不幸,但是我哭不出来,我曾经很恨他,可是当真的看到他躺在血泊里的那一刻,突然觉得,我和这个世界一点联系都没有了。我曾经那么那么的孤独,但在那一刻,我好像连拥有孤独的资格都随着他去了。”

      “处理完他的丧事以后,我试图把前夫当成最后的家人。我努力过了,但失败了。爸爸的去世,让我连个恨的人都没有了。那天以后,我跟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没有亲人了,你只是一个人,也许永远都是。或者说,在我心里,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其实姑姑和大姨还有大表姐二表姐都对我不错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相处。我觉得自己真的如那些人所说,是个扫把星、克星。我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远离了他们。我也不敢随便交朋友,我怕人家发现我的秘密会讨厌我。甚至最好的两个朋友,这些年来我也刻意疏远。如果不是她们对我不离不弃的话,我可能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在无形中把自己关了起来,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却像上了瘾一样。”

      “前夫和他的家人一直都当我是外人。他对他父母撒了谎,锅却是我背。他父母背地里怎么骂我说我,我其实都知道,他们也说我是扫把星、克星。我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事实。可我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我很想有个人来爱我。可是,爱我的人一个个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留下的都是不爱我的。”

      “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克星,把我们家克的支离破碎。我的婚姻这么失败,也是我的错。谁沾上我都要倒霉。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好像我是十恶不赦坏事干尽的恶魔。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好累好累,也真的不想活了。可我对自己发过誓,无论生活多难,都不能走妈妈的老路,这很愚蠢。”

      “这些年来,我只是想要有个人能像妈妈那样爱我。不,哪怕一般的爱也好,可是没有。好像注定了我这辈子只能一个人过,这令我恐惧悲伤。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张佳抬起双手捂着脸将头埋到双膝上,再一次无法抑制的哭到泪迸肠绝,痛不欲生。身体随着剧烈的哭泣不住的战栗,整个人好像下一秒就要死过去似的。

      这是张佳第一次,这么毫无保留的,与人说出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第一次哭的这么痛快。这样的哭泣和情绪、和这个病、和所有的一切都无关。这一次,她只为自己的勇敢而哭。她做到了,她终于说出来了。她为这个勇敢的自己感到骄傲。

      龚恩强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比张佳更惨更严重的也不少。但这个姑娘很让他很触动。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不但没有反社会,心灵还这么干净纯善,实属不易。

      无论生活对她多么的不公,她都没有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他人身上,她在努力的保持初心。同时也压抑着自己,她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到自己身上,而忘了去抱怨,去责怪他人,也正是这样的善良将她彻底压夸。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张佳给了龚恩强太多的惊喜。从心理上来说,她并不需要指引和校正,她只是需要一场痛快的倾诉,需要有个人懂她,理解她,呵护她。

      她,太缺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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