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圆影浮香

16、结束 走出民政局

　　张佳最后一次和刘明辉坐在一起，是在昌阳民政局的办~证窗口前，讽刺的是给他们办理离婚证的和当年办理结婚证的是同一个人。

　　大概人生中总有这样的时刻和感触，有些人有些事随时间变了，逐流了，而有些却从未变过。张佳多想，她会是不变的那一个，然而，现实却从未让她如愿过。

　　签下字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受到新生与解脱，而是在短暂的松了一口气之后仿佛又进入到了一个更大的深渊与循环。

　　内心里平静的有些可怕，好像全身血液都即将停止流动，生命也没了再继续向前的朝气与理由。

　　一切，都该结束了，又好像还没到达终点。可终点等待着她的到底是什么呢？是继续这样的行尸走肉，被痛苦和恶劣情绪裹挟着苟延残喘？还是就此结束生命，以求最大的解脱……

　　然而，前者太过煎熬，后者却少了一点勇气。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天公仿佛听到了她心里无声的泣诉，砭人肌肤的冷雨及时的在头顶飘洒而下，将大地涂成毫无色彩与生机的暗灰色。原本尘土飞扬的街道也被冲洗无余。街上行走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撑起了色彩斑斓的伞，车子驶过激起的水花将她的衣摆打湿。

　　和刘明辉如电影慢镜头一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连最后的道别都吝啬给予对方。好像所有的昨日云烟，都在这寂静的无声中，悄悄的，结束了。在张佳还未有强大心理能力承受这突来的暴风雨之时，以龙卷风的速度给这段七年多的感情划下了一个不堪的句号。

　　眼泪再无法克制的从眼眶飞飙而出，原本温热的液体和这冷雨混为一体，早已分不出哪些是泪水？哪些又是雨水？二者汇合，缓缓划过她苍白的脸庞，扫过她赢弱的身体。这失败的人生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将自己提醒与诅咒，失控的情绪让她麻木而绝望的走在被雨水洗涤着的车流里。喇叭在耳畔滴~滴~滴~的响起，一个司机开着车在她身边停下，怒骂道：

　　“想死啊！不想活了就走远点，别害了老子……”

　　说着，朝车窗外狠狠的吐了口口水，又把烟头朝她扔来。

　　张佳一瞬惊醒，呆呆的退回到路边。羞愧将苍白的面容涂成一片潮红，泪水更是汹涌而出，身体摇摇晃晃的朝前走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雨水早已将衣衫打湿。路过只有一个门脸的小餐馆，招牌就放在门口，店面破旧，门框早被烟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脸堆笑一脸慈祥的老板娘看着落鸡汤，且似鬼魂一般游荡的她，热情的上前招呼道：

　　“姑娘，你这衣服都湿了，别走啦，快进来躲躲雨，再走下去会生病的。”

　　张佳抬起头，那个笑容在这个阴雨刺骨的午后莫名的，在那一瞬，短暂的温暖了她的整个世界，又在刹那间倏然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即使如此，仍然让近来知觉冷感的她在瞬间感到了一丝丝善意。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还有很多很多好心人，他们不带任何目的的在某个时刻，只是本能的想要给陌生的人一点点帮助。正是这些无名之人的一点点好心，才让这个偌大的世界在黑暗，混浊中还能亮起那一盏盏明媚的希望之光。

　　张佳的步伐被这个热情而温暖的笑容牵引着往店里走去，呆呆的，木然的拉开角落里的一张椅子坐下。

　　老板娘端了杯热茶，又拿了条干毛巾，矫健的走了过来，将热茶放到她的面前，又把毛巾递到她手上温声说道：

　　“姑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把头发和身上的雨水擦一擦，小心感冒，这换季的雨啊最要人命了。”

　　张佳低下头，半天没回话，眼泪还在没出息的翻涌。双手微微颤着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随发丝垂下的雨水。

　　老板娘看她这样，本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将话生生吞了下去，这姑娘看来是遇到事了。

　　半响，张佳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沙哑着嗓子，要了个酸豆角肉沫木桶饭，还要求加辣。

　　这里靠近她的老家，口味也很接近。张佳出生的省份以吃辣闻名全国，还出了个当代的开国伟人和几个著名将领。对于这样人杰之地，她有过深深的浓浓的思念，却发现早已回不去了。在外多年的漂泊，已渐渐洗去了她身上太多关于故乡的印迹。

　　老板娘应了她以后就钻入了后厨，不一会就给她端来了一桶芳香四溢的木桶饭，还附赠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边放到她面前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姑娘，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嗯……”

　　张佳望着眼前诱人的食物却丝毫没有胃口，用白色的汤匙舀起一小勺姜汤勉强送入苦涩的嘴中，热辣辣的姜汤瞬间将整个口腔烫的生疼，这种疼却让她觉得极其的舒服，似乎也只有身体的各种疼痛才能小小的缓解一下，她心里那些不断翻搅的各种阵痛。哪怕如烟火般短暂，还是让她痴痴的着了迷，不断的想要，就像是上了瘾的毒品，戒不掉的同时，还在日渐加重，这更令人心酸，绝望与无力。

　　老板娘看着她哭的红肿的双眼，还有像珠子一般不断涌出的泪水，有些悯然。又见她愿意开口说话了，好心的劝道：

　　“姑娘，人生在世总有很多过得去过不去的坎，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我们那代人，都饿过肚子。所以啊，今天的生活已经很好啦。不管多大的难处，只要能吃饱饭，其他的那些都不是事。”

　　听着老板娘亲切的话语，张佳再忍不住哭出声来，身体也卸下紧绷的防御，放松的随着抽泣声轻轻抖动……

　　老板娘并未被她突如其来的，悲悯而压抑的哭声吓到，反而将另一张桌上的纸巾盒递到她的手边，柔声道：

　　“哭吧，能哭出来总是好的。但是，哭完以后日子还是要照样过，千万别想不开，不然，那就是犯傻了，知道吧……”

　　“嗯”张佳哭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再次毫无预兆的倾泄而出……

　　在这个简陋的小店里，她狠狠的，肆意也尽情的用眼泪发泄着内心那些已经走到绝路的生命之痛。

　　哭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止住这如洪水般汹涌的情绪，食不知味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已近冷掉的食物。又酸又辣的味觉感受充斥着她的整个口腔，眼泪还在静静的流着……

　　不时有几滴掉入饭里，又就着眼泪一勺一勺的往嘴里塞，自虐的想要伤害自己多一点，再多一点……

　　老板娘提出要帮她将饭热一下，却被拒绝了，似乎所有自虐且能伤害自己身体的事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的救赎。老板娘点了点头后，还是端起了一旁的姜汤，给她重热了一遍。

　　从不浪费食物的她还是剩了一大半，姜汤倒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姜的呛辣味让她极其享受，哪怕是这种微小到，已经不能再小的味觉刺激都能让她几近麻木僵硬的身体与心灵有片刻的知觉，就好像打了麻药以后，有刀在身体上划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又好像被针轻轻扎着。虽然这些微小的力量远远满足不了她强大的需求，但仍能让她像回光反照一般，小小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与空壳。

　　付了钱后，雨也渐渐收住，太阳缓缓升起，像是刚刚点燃的微弱光线慢慢在空中散漫开来，又重新将大地染成一片暖色。

　　张佳抬腿走出小店，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被雨水冲刷以后，又重新被光芒照耀的小城。心里依然被无尽的悲伤填满，丝毫没有随着这自然的变化而有丁点改变。

　　老板娘看着状态还是很不明朗的张佳，有些担忧的叮嘱道：

　　“姑娘，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砸不着你，凡事想开点。”

　　张佳缓缓转回头，用尽全力回以对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点了点头，压着声音缓缓道：

　　“嗯！谢谢您。”

　　都忘了最后是怎么到得火车站，还差一点就误了回羊城的列车。站在旅客稀散的小站月台，望着前面的铁轨，脑海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的响起：“跳下去吧，和海子一样，卧在这脏脏的铁轨上，当火车驶过，热血与头颅将会被高高的抛向天空。从此后，你再不用承受这人世间任何的肮脏与不堪。那里是天堂，那里有鲜花，那里有爸爸，有妈妈，那里，再没有熬人的痛苦……”

　　终究，胆小的她还是缺了一点点勇气。她，真的怕疼，很怕。

　　火车开动以后，看着不断倒退的小城。人们散漫的过着悠悠闲闲的日子，有时候，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挺好的。但她已经走的太远，很多的很多，都早已回不去了，唯有硬着头皮继续无奈的前行。

　　这一次，大概，真的结束了，都结束了吧！所有的喧嚣、嘈杂，都随着城市的倒退缓缓的消逝在她的生命里。从此以后，一个人独活于世，再无牵挂……任这个千疮百孔的生命走到哪算哪吧！早已没了力气去思考明天，但也没有勇气自我了断，唯有祈求意外能快快降临，或者身体早些跨掉，这一刻，真的好想，好想，快些解脱，解脱，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