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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踏莎行 ...

  •   一 镖局
      永嘉九年暮春,我回到青安镇。
      青安镇是个不很繁华的小镇,从街头走到街尾,大概需要三炷香的功夫,除了大大小小四五十间镖局,就没有别的店铺,中原镖局威远镖局兴隆镖局三合镖局万通镖局……其中最小最旧最不起眼的一家,叫福善镖局。
      我叫李福善。
      这是我父亲的镖局,他一直希望我回来继承它,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不管怎样,这总是他的愿望,于是我留了下来,福善镖局也在关门了一年又七十三天之后再次开张了。
      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够光大它,可是我年少的时候向往外面的世界,直到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
      更加不幸的是,自我重新打出镖局的牌子以来,还没有接到过一单生意,门匾上爬满了无聊的蜘蛛,我养了一只鸟挂在门上吓唬它们,但是蛛网还是越结越密,我以前总揣着的一把杀人的刀,现在被我用来做木工活,我的木工活做得很好,左邻右舍都喜欢我做的梳子簪子、妆奁镜奁,不过闲暇的时光里,我做得最多的还是一把古筝,优美的弧,颀长的颈,柔韧的弦,如丝。
      旧红色的漆,上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我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我记得那个初秋的早上有淡金色的阳光,但是记不起那个青裳的女子是怎样寻到这里,怎样推门进来,又怎样走到我的面前,只恍惚看见她站在阳光里,就好像是光影凝成,淡灰色的风轻轻一吹,就会如风烟散去。
      但是并没有。
      她定定地站在我的面前,说:“我要托镖。”
      我眯着眼睛打量她,一个年轻的江湖女子,指甲修得很平,淡粉,像一片一片小小的花瓣,腰上挂剑,不知剑术如何。面目倒还清秀,素白的脸,眼睛是半透明的茶色,很平常的姿容,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心安。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很静的缘故。
      我朝她笑了一笑:“为什么找我?”
      这一条街的镖局,威武的繁盛的奢华的沉稳的,要什么样的没有,实在连我自己也找不出理由,让客人光顾我这家门庭冷落的镖局。
      “因为来这里人少。”她没有笑,仍然是很安静的样子,很安静地回答我:“来的人少,活就少,镖师大概才比较愿意接我这趟镖。”
      “开不起工钱么?”这句话让我警觉起来,但是我很快就知道我误会了,她丢在柜台上的锦囊散开,不下五十两的金子,莫说是请我出镖,只怕请这条街上最大的镖局的总镖头也足够了。
      我略皱了一皱眉:“送的什么镖?”
      “药。”这个年轻的女子大概是不太多话的,问一句,只答一句,简洁明了。
      我挑一挑眉:“毒药?”
      “当然不是,”她笑了,像阳光碎在古井里:“救命的药。”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方才在给古筝上色,手上沾了暗红色的漆,看上去像血,我摇头:“抱歉,我想我大概不能接这趟镖。”
      “为什么?”女子目中微微有些惊奇。
      “我的功夫并不好,”我笑着同她解释:“姑娘你肯出这样大的价钱,护送的又是救命的东西,我想,东边威远镖局何镖头功夫不错,如果您觉得合适,我可以介绍。”
      她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开张第四百三十九天,唯一一个上门的顾客就这样被我打发走了,如果父亲仍在,也许会操起棒子撵得我满院子跑。
      我静静地想,落手在筝板上绘了小小一朵素黄色的梅花。
      
      二接镖
      我以为近日不会再有顾客上门——原本就没什么人上门——所以出门挑水,大汗淋漓回来,门口站了一个人,正是昨天来过的青裳女子,看见我,微微笑了一下,说:“我想,还是找你吧。”
      “我说过我不接。”我皱眉。
      “你会接的。”她略低了头:“请听我说完缘由,我相信你会接镖的。”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下锁开门,招呼她进来。
      
      我沏的茶并不香,这是个技术活,但是锦年并不介意,对,锦年就是那个一再上门的青裳女子,我开张四百四十天来唯一的顾客,眼下就坐在我对面的藤椅里,轻抿一口清茶,开始跟我说一个挺长的故事:
      “我遇见李乐衡是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你去过江南么,江南的春天会下很长时间的雨,就好像总也下不完似的,然后忽然有一天你推门去,发现雨停了,这时候春天就要结束了,花都开好了,鸟儿也开始唱歌了,我在街头发现一个昏迷的少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微仰了头,像是要从哪些虚无缥缈的尘光中触摸到过去的影子,但是我知道,只要她伸手,那些光影就会立时碎去。
      “他受了伤,伤得很重,但是我治好了他——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一名医士?”
      “没有。”我忽然意识到,她的指甲修剪得这么干净,也许并不是因为练剑。我想象若干年前,我眼前的这个女子也许还没有今日沉静从容的气度,看到街头衣裳褴褛的少年昏迷不起,大概是慌乱过的,因为那时候她还小,还没有开过药方,没有真正行过医救过人,但是最后还是强压住心头惊骇,颤抖着伸手摸他的脉门。
      那必然是极小极暖的一只手。
      “我是一名医士,”锦年自嘲地笑一笑:“我救过无数的人,乐衡只是无数的人中的一个,其实算不得什么,我不该老记着他,可是如果不是他老闯祸,老受伤,老要我救命,也许我也就是想想……想想就过去了。”
      她尽量用一种平淡的口气描述这段过往,但是她安静的眼眸里波光浩淼,我想她一定很爱那个少年,我掂量了一下“李乐衡”这个名字,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又受了伤,需要你送药过去?”
      锦年微微颔首:“不错。”
      “他人在哪里?”
      “行云宫。”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行云宫是江湖最神秘的所在,它并不像杏子林以岐黄之术闻名天下,却卖一种叫孟婆汤的东西,据说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没有救不活的,这个叫锦年的女子,是关心则乱了。
      我于是苦笑:“既然在行云宫,只要没有死,何愁没有人救他?”
      “谁也救不了他!”锦年语气转急:“是痼疾,不能治愈的痼疾,他每年必须服药一次,否则必然毒发身亡——除了我,谁也救不了他。”
      “哦?”
      “我、我是杏子林的医士。”她说完这句话,涨红了面孔。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是杏子林的医士,有杏子林的金字招牌作保,她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
      “果然医者父母心,”我微笑道:“苏姑娘的好意,行云宫虽然古怪,想必也是领情的,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何必请人走镖?”
      锦年的头垂得更低:“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送的药,今时今日,我与他再没有半点干系,所以……李镖头不必担心功夫不济,我会一直与你同路,到行云宫门口,李镖头只须走最后几步。”
      ——说白了就是想找个人陪她走这一趟。
      ——没有半点干系还千里迢迢送药去,我信,她自己信么?我不知道该叹她痴心,还是笑她愚蠢?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恕我冒昧直言,苏姑娘,当初,你为什么要救他?”
      锦年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我面前慢慢铺陈开来,画卷有一种古旧的黄色,想来绘制已久,又时时翻看,才旧成这个样子,画中十六七岁的少年,略微倔强的眉眼,清丽无匹,便是我,一见之下,也不能免俗地想起古人有词,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点点头,替她卷起画卷:“我知道了。”
      
      我接了这趟镖。签字画押的时候锦年看到柜台上尚未完工的古筝,奇道:“李镖头会弹筝?”
      “不会。”我笑:“我这等粗人,怎么会这样的东西。”
      她也便不再多问,只多看几眼,最后索性踱步过去,抹了几个音符,悠远和恍惚,仿佛阴天里一朵微云,夜空中不很明亮的一颗星子,墙角下怯怯一支腊梅,还有一些古旧的时光,古旧的画卷,古旧的记忆。
      再好,也都已经过去。
      
      三 同行
      我们就这样上路了,带着我的刀,背上没有完工的古筝,褡裢里囊鼓鼓的金豆子,是锦年付的定金。
      锦年是个不多话的姑娘,我也没什么话可说,闲的时候就只琢磨我把古筝,色已经上完,开始雕琢筝板,绘一朵梅,又一朵。锦年只是看着,忘了哪天,忽然说:“乐衡的筝弹得很好。”
      “他是乐师么?”我头也不抬。
      “不。”锦年笑道:“他是江湖人。”
      “哦,我忘了你说过,他是行云宫的人。”我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的话,给腊梅添上花蕊,金灿灿的颜色,像初秋早上的太阳。
      “他不是行云宫的人。”锦年正色纠正我:“他只是后来去了行云宫,并不是行云宫的弟子。”
      “那么,”我顺口问:“他是哪门哪派弟子?”
      “我不知道。”她答得极为干脆。
      我怔住:“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从来提起过师承,从剑术和身法上看,也是哪门哪派都有,所以我想也许、也许……”
      “偷师?”我停住刀笔,吃惊地抬头看她,我以为她会反驳,但是并没有,她微微垂了眼帘,似乎是一种默认。
      偷师是江湖大忌,这个人、这个人……怪不得锦年说他老闯祸,老受伤,老要她救命,果然是个不省心的主。
      却又听锦年低声说道:“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没有遇上名师……”
      “他功夫好么?”我打断她。
      这个话题让她眉飞色舞,素淡的一张面孔陡然生动起来:“他功夫很好,你听说过少林不戒大师么?”
      我点头。
      ——当然听说过,我父亲出自少林门下,我虽然没有拜倒少林门墙,但也算是隔代的弟子,不戒大师三百疯魔杖天下知名,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戒大师自承不如他。”锦年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胜过不戒大师的不是那个叫李乐衡的少年,而是她自己,我虽然能够明白她的心思,却还是忍不住问:“他自己说的么?”
      “我听人说的……”锦年一下子泄了气:“他不同我说这些。”
      “他同你说什么?”
      锦年偏头想了想,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刚救起他的时候,他横眉愣眼地问:‘你是谁?’后来我告诉他他昏倒在我家门外,他又露一副防火防盗的面孔:‘你为什么要救我?谁让你救的!’那时候我还小,也就张口结舌,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这样长得挺好看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好过,没有人给过他吃的,没有人肯教他功夫,他受了伤,也没有人肯收留他……”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越来越低,忽然又活泼起来:“后来他在琴馆做小厮时候学会了弹古筝,就常常弹给我听,还教过我好几支曲子,但是我手笨,一直都弹不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手修长,十指纤细,如葱玉。
      一双行医救命的手,何必会古筝这样倡优之艺?我叹了口气,换过话题:“他后来……怎么去的行云宫?是偷师被扣下了么?”
      “不是。”锦年断然否决。
      我扬一扬眉:“那么……”
      “你渴了么?我去煮茶……”她匆匆站起,匆匆离去,伶仃的背影,起先很清晰,后来渐渐远了,我知她不愿说,也就没有再问,李乐衡不过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一个小人物,又身在行云宫这样神秘的地方,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无从打听。
      但是我们不再提起。
      她也问过我,既然不会弹古筝,为什么制作这样一件东西,我笑着回答她说:“可以卖个好价钱。”
      她疑惑地看着我,不肯相信的样子。
      我也不信。
      
      四追杀
      起初我听说行云宫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不愿意接这趟镖,但是走了半个月之后,我开始觉得,出来走走也是个好主意,身边的这个人,虽然不是解语花,自有她的好处,比如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就像,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安慰。
      比如她的笑容很明亮,像漫天的星在同一个时候亮起。但也有忧伤,也许是想起了那个叫李乐衡的少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有这样强烈的情感,爱着一个人,或者恨着一个人,从生到死,这样漫长的距离。
      十月初我们路过江陵,住在悦来客栈,早起用餐,要了两碗八珍面,我抄起竹筷要吃,锦年就皱了一下眉头,我手上的竹筷忽然就不见了,然后汤水乱飞,下意识掀起桌板,只听得“当当当当当”一阵乱响,定睛看时,一溜的飞刀,入木三分。
      哭的喊的闹的叫嚷的……人仰马翻。
      我起身要追,被锦年拉住,她摇头说:“已经走了。”目光一扫桌上:“不能吃了,”见我惊疑,又补充:“下了毒。”
      自从褡裢里取了干粮,分我一半。
      那样的冷静和镇定,竟像是早已经料到。
      我咬了一口干粮,问她:“是谁?”
      “我不知道。”
      “李乐衡?”
      三个字,也许太过于一针见血,她的表情微微一僵,然后就笑了,很愉快的那种笑容:“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为什么要杀你?”我冷冷重复:“这句话你该问自己。苏姑娘,我是你延请的镖师,我们已经从青安镇走到江陵,还要从江陵走到行云宫去,这一路,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还要相依为命,所以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
      但是她仍然回答说,她不知道。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让这样安静的女子露出这样反常的表情呢?能够派出人手来追杀锦年,也许现时的李乐衡身份不低,这时候,也许是一个人站在木樨树下,木樨开了花,有极浓郁的花香,他抬了头,想起远方该死的两个人,如画的眉目,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如蝼蚁。
      在他眼中,我与锦年,不过如蝼蚁。
      我握紧了拳头,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李乐衡充满了恨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恨他,我不过是一个镖师,虽然基于职业道德暂时不能够抽身而去,但是这只是一桩交易,银货两讫,我的愤怒超出了一个镖师应有的态度。
      不敢细想。
      
      吃过饭赶路,作为一个合格的镖师,我须时时警惕,处处小心,进食之前银针试毒,打尖先看退路,宿在荒郊野外,生起火,锦年与我分守上半夜和下半夜,我醒来时候常常发现锦年已经睡着,唇边噙笑,恬然和安稳,一点都没有把追杀放在心上。
      ——但是我们是遇到过危险的,有时候是毒,有时候是暗器,也有时候明刀明枪,十多天下来,折在我们手里的人马,怕有七八十个,前仆后继,都是不要命的,我不知道李乐衡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千里追杀。
      她都不在乎。
      她不像是给一个身患痼疾的人送药,反像是千里迢迢,把自己的命送过去。
      我心里这样想,火堆渐渐燃尽了,天边微白,就要亮了,身后响起锦年的声音:“这里离行云宫,还有几日脚程?”
      我瞧瞧东方就要亮起的日头:“不远了,三五日吧。”
      “李大哥,你一直问我,他为什么要杀我。”她在我身边坐下,手放在火堆上暖了暖,忽然笑道:“不是我不想回答,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行云宫?”我问她。
      她沉默了许久,仿佛那是极难回答的一个问题,但是她终于回答了:“因为他娶了行云宫的弟子。”
      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就仿佛天上打了一个霹雳,我设想过无数的可能——她偷了他的武学秘笈,或者她泄露了他的行踪,又或者,她杀了他心爱的人,所以他要杀她,但是她给出的,是所有意料之外的答案,因为他成亲了,所以要杀她。
      街头茶余饭后,常有茶博士说陈世美,不想让我见到一活的。
      我冷冷笑了一声:为这样一个人,何必千里送药!
      “你听说过月下重帘么?”锦年将古筝抱在手里,我雕磨了许多个日夜,终于把筝板绘好,旧红底,浅蓝影,冰天雪地中,有寒梅独放,嫩黄的色泽,如同百灵新唱,乳燕试啼,锦年纤手轻拨,曲调里暗尘纷纷。
      她说月下重帘是唐门与杏子林的赌约,那一年杏子林赌输了,照约,凡是为唐门所伤的人,杏子林都不能够出手救治,但是李乐衡中了唐门的毒,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面色灰败,奄奄一息,她出手救了他,然后被逐出师门。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么?”
      她仍是摇头。
      离开师门,她独自走了许多的地方,一路走,一路行医,江湖虽然险恶,对这样一名医士却还算优容,她并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李乐衡一路保护,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回头,身后都空空,没有人,没有影。
      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然后有一天,她走到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古老的青石路尽处,忽然有清丽的琴曲响起,寻声而去,湖光潋滟,白衣少年临水而立,偏头来对她笑了一笑。
      他早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他长高了,长大了,虽然眉目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倔强,但是他会微笑了,他会拉她的手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那么后来……”
      后来……到底是什么缘故,让这样相爱的两个人分手,反目,不死不休?
      
      五 知道
      锦年低眉想了一会儿,道:“乐衡是有婚约的,一开始我就知道。”
      “他有婚约,那你……”
      “薄命怜卿甘作妾”七个字悬在我的舌尖,良久,不能够落音,只心里一阵一阵发苦:这样素洁如寒梅的女子,怎么可能,与其他人,共事一夫?
      “他出身寒苦,偏生得那样的才貌,想要出人头地,原本也是无可厚非,他交不起束脩,各个门派都不肯收为弟子,他私下偷学,一鳞半爪,竟也卓有成效,但是有次失了手……是行云宫的女弟子救他出囚牢,他为求脱身,应允与她结为连理。”锦年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好人,但是他对我,实在是很好很好的。”
      “他要杀你,也是对你好么!”
      锦年一怔,原本就素白的面容仿佛又更白了一些,眼睛却重又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月光里的一颗尘埃,仿佛下一刻,就不复存在,她恍惚着,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如果他一定要杀我……那么,我愿意死在他手上。”
      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轻描淡写,我眼中酸涩,两个人都静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方才叹息着说:“也许是他的妻子自作主张也未可知,苏姑娘还是不要这样想的好。”
      她抬头来,看见我面上泪痕,又怔了一怔,道:“李大哥,你真是个善心人。”
      我胡乱应了她,让她将古筝还我。
      这把古筝我做了许多个日夜,首先是寻材,走了很多个地方,在下雨才能够听得清楚,哪一棵树,哪一块木头,能够做成上好的古筝,然后是磨制,将没有形状的木材磨出面板,雁柱,再取马尾制弦,一弦一柱,思如华年,费了那么多的功夫,流的血流的汗,如今看来,都不过是徒劳。
      徒劳。
      为它费的心,费的汗,费的血,费去的相思,都不过徒劳。
      我叹了口气,将筝丢进火堆里,奄奄一息的火堆蹭地燃起,火势熊熊,锦年吃了一惊,要抢回,被我拦住,她问我为什么,我回答她,你为什么愿意去死,而不愿意忘掉他,好好活下去?
      她无言以对。
      我却是明白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都没有法子,她有什么法子。
      
      路是越发的长了。
      我甚至不能够再看到她,每每看到,都觉眼中酸痛,如同针刺,我亦不敢照镜子,生怕什么时候照见,血迹斑斑。
      
      三五日的功夫,说来漫漫,其实不过一眨眼。
      一眨眼,行云宫就到了眼前,我接过锦年一直随身携带的药盒,最后一次问她:“你当真还是要救他性命么?”
      锦年说:“是。”又叮嘱说:“没有这颗药,他活不过这个月,天下仅此一颗,李大哥,你一定要看着他服下。”
      “为什么?”
      她回答我:“习惯了。”
      ——爱在开始的时候热烈如火,恨不得将两个人一同烧尽,化了灰,被风吹去,也还要在一处,而最后的最后,她只平平淡淡地回答我:习惯了。
      她习惯生命里有这样一个人,她习惯深爱着他,无论是生死还是仇恨都不能掩埋她的爱。我叹了口气,转身,前面就是巍峨的宫门,只剩了七步,我一步步走过去,一步重似一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心上,第五步落下,我忽地如一只大鹏折身而返,提起锦年的衣领,厉声道:“快走!”
      话音落时,行云宫内万箭齐发!
      我和锦年只是快了一步,那些箭羽就只纷纷地落在身后,风从耳边呼啸着过去,锦年仰头问我:“李大哥,药呢?”
      药?!
      我心里一惊,上下摸索,空空。
      锦年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没有再多一个字,挣脱我就往回跑,我一怔,抬脚追上去,哪里还来得及,无数的箭,就这样扎进她的肩,扎进她的手臂,扎进她的胸口,我握住她的手,大声说:“不!”
      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呼呼地过去,箭羽扎在她的身上,扎在我的身上,我闭上眼睛,眼睛里极痛,大概是流出了血,但是那有什么要紧,我再看不到她,那么便是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面前,我也再不稀罕,睁眼一瞧。
      就这样吧,我默默地想,无论我是李福善还是李乐衡,我都一样爱着她,那么生同衾、死同穴,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知道我中的毒是无解的,一开始就知道。我挣扎着从蜀川赶回江南,原本只是为着见她最后一面,她却为了我,叛出师门,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如此,但是她这样做了,就好像春天里花会开,刚出生的鸟儿会歌唱,秋天里叶子会落回大地,那样平常,那样理所当然。
      离开师门,就和我一样,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孤苦和伶仃,我知道她是在找我,我以为她终有一日会放弃这个天真的念头,重新回归师门,我会变成她年少时候不甚清晰的一个影子,在日常夜久中消磨,越来越淡,直至于无。
      但是她没有。
      我在她不能察觉的地方默默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原来倔强如斯,她像所有杏子林的弟子一样,并没有很高明的功夫,却也像所有的江湖人一样,倔强和固执。
      她走遍天下寻药,自伤肢体试药,她翻遍所有医书、古籍,求教过无数怪医、偏方,她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却都只证明,我所中的毒,是不可医的,我会在她面前一日一日衰弱,一日一日老去……我并不想她看到这个结局。
      所以我离开她。
      我找了绝佳的一个借口离开她。
      只是我忘了,我还有一个对我充满仇恨的未婚妻,她放出风去,说我在行云宫,引她千里送药,我顺势买通杀手,逼她回头,逼她恨我,逼她忘记我,逼她放弃我,但是她不肯!
      便是我放弃我自己,她也不肯放弃我。
      她决意与我同生共死,既然如此,是求仁得仁,可是她还不知道——我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仍然爱着她,到如今,便是生死,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可是我张嘴,一支箭插在我的喉中,我于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手心里有什么微微蠕动,曲折,蜿蜒,如同一条蛇,最后终结于同一个点,是小小一颗心,我猛地想起,它的意思是,我知道。
      她知道。
      我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但是她终于知道了,知道我仍然爱她,知道我始终都在她身边,知道我最终是与她,同生共死了。
      我低头去,眼睛里的血汩汩地流出来,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但是我终于看到她,看到安然闭合的眼睛,我恍惚看见很多很多年以前,衣裳褴褛的少年倒在街头,有人向他伸出手去,那是极小,极暖的一只手。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黯淡的星子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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