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纸条 ...
-
李夙捏着纸条,有些好笑的样子。
没想到会收到回信,更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无聊,把纸条拿回来。
发现有人密谋下药的事,纯属意外。他与几个暗卫轮流盯梢,云水巷的店面有二皇子暗线,他们需在十日内搞清事情始末。
店家名唤石同的掌柜自从在宋小冉手下吃了亏,就关了店面闭门不出,然而二皇子的人依旧按时到店,依常理推论,石同无权无势,二皇子能用上他的地方不多,可偏偏与他往来最密切,委实匪夷所思。
李夙隐藏在暗处,窥探两人行踪。很快他就察觉了其中端倪,石同派了打手再度前往宋小冉的饭馆,只转了圈就回来了,未料到他们的目标竟是宋小冉,李夙不免诧异。
虽然两人不大熟悉,但毕竟与太子要做的事有所牵连,李夙在探明对方手段之后,向宋小冉递了张条子,至于防备旁人下药这种事,想来那女子聪明得很,用不着他教,而下药的人,暂时也抓不得,放长线钓大鱼,现在扣下,难免会引起二皇子的警觉,原本宋小冉与太子毫无关系,有可能因为过多揣测捆绑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要对宋小冉动手?
李夙隐约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他考量颇多,终是决定再去饭馆一趟,于是潜入进去,趁着夜色细致搜索了一遍,发现了木质食盒上的黄色粉末。
正与那日窄巷暗杀的人有关。
黄色粉末为特制材料,便于己方追踪,二皇子一方恐怕盯上了宋小冉,认为她目睹了暗杀之事,打算教训一番,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下死命令斩草除根。
现在擦掉粉末于事无补,只看二皇子在此事过后还会不会另找麻烦。李夙放下食盒,从后门离开,临走时看见了桌上的纸条。本欲放之不理,心头却又有两分好奇,这一瞥之间,就看到了纸上的字。
雅正小楷,隽永灵秀。
他随手拿走,半夜倚在房檐,盯着“请你吃饭”四个字半晌,神情竟破天荒透出几分笑意来。这女子有悖于常人,鲁莽又……有趣。
他的人生像一口古井,无波无澜又死板,除了黑白两色只余漫天血光,这女子的颜色好像不大一样。
他以为自己懒得搭理,不会把纸条拿回来。也深觉传纸条这样的事太过幼稚无聊,自己绝不会再做。
直到第三日,宋小冉在瓷碗底下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不便告知。
她眼睛一亮,也没在意那人如何来的厨房,怎么放的纸条,十足十的快活:侠士竟回复了,他怎么知道自己会留纸条?厉害厉害!
既然不方便告知名讳,那交个朋友也好,宋小冉退而求其次,将满心感谢倾注在纸条上,又写了一张:侠士高风亮节,深明大义,小女子好生佩服……中间省略吹捧逾百字,末尾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在窗边放了一盘新做的五香糕,梅花形状,以示诚意。
隔了一天,五香糕和纸条一起消失了,宋小冉眼眉弯成了月牙,连笑涡都深了一些。对方有意与她保持距离,她虽不知是何原由,想来应该自有道理,两人无甚关系,对方还愿意救她,已经很有风度了,不能要求太多。素日无事,她也猜了几圈,周围似乎没有这样的人,如此只当侠义之士过路救急。
而且传纸条这件事,真的很有趣。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觉得有意思,像无聊日子里多了一点期待。不知纸条上会写些什么,不知那人下次还会不会来。
“今日用鼠曲草做了青团,橘叶和鼠曲草磨出绿汁,染了满手,我试了试用绿汁来写字,就是你见到的这副样子。”
“夏天雨水多,不过食客不少,店里又招了个伙计,帮忙采购食材……”
两人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不再问姓名之类的事情,只单纯的交朋友,颇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大多时候,宋小冉写的字多些,从一两行写到一整页,对方依然保持着神秘感,回复得不快,偶尔一两句,看不出情绪。
宋小冉脸皮厚,不大在意这些,反倒觉得这个人十分有耐心。
啰里啰嗦地写了不少话,她顿了一下,又道:“水里的药请大夫看过,并非毒药,而是泻药。你知道歹人身份吗?”
其实事发第二天她就去找吴伯了,药末洒在水里很难分辨,吴伯花了一阵才确定药性,得知真相,宋小冉有些稀奇,原来歹人想搞砸自己的生意,随即她便想到了云水巷的掌柜石同,那日官兵抓走了闹事的大汉,石同只扣押了几个时辰就被放走了,莫非是他派人报复?
她猜测和自己传纸条的人应该了解内情,否则消息不会那么准确。
他会不会如实相告?
心里惦记着回信,宋小冉对做菜都少了兴致,约莫等了两天,桌子上的碗终于有了挪动的迹象。
“知道,你待如何?”
宋小冉看着纸条上的字,心砰砰地跳,果然被她猜对了。可正像那人所说,她没法子做什么,手里没有证据,官府管不了,除非对方按捺不住再动手。
她在桌前无奈地托腮,落笔涂涂改改,写道:“不如何,佛曰\'平心静气\'。”
黄连入口,咬得后槽牙苦得慌。
纸条转到李夙手里,看得出女子忍着气,他无声地笑了笑,大约能想象出女子此刻气鼓鼓的模样,停滞片刻,他像往日那般,将手里的纸条扔进火里。
生平头一次这么胡闹,感觉并不糟糕,但也仅限于此。
一连数日,宋小冉再没有收到熟悉的纸条,就像那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失落,不过她自诩开朗心大,情绪过去,便把此事抛诸脑后,只将纸条放进盒子里存好。
李夙被要事缠身,一时也想不起宋小冉来。朝中二皇子显露杀机,借兴修水利一事,着审计院严查预算和拨款,都察院御史介入核对,水利由太子主导,早已安排妥当,打通了各层关系,坏就坏在工科给事中临阵倒台,做了二皇子走狗,故意修改账簿,以一己之力拉了太子朋党下水,皇上大怒,叱责太子私权谋利,不堪重用。
这话极为严重,太子又气又急,百口莫辩,被叱令在府中反省。暗卫们也被叫了回去,太子暴怒,满腔愤恨无处发泄,便拿下属开刀。李夙身为暗卫营统领,几乎撞在刀口上,被太子重罚,背上抽了五十鞭,打得皮开肉绽。
“畜生在孤眼皮子底下设计孤,你们一个个眼睛都瞎了么,查了半天细作行踪,没有半点用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脑子都被狗吃了!孤要你们何用!若孤坐不稳这个位子,你们都给孤陪葬!”
太子一脚将人踢倒,嘶声道:“给孤查,畜生究竟在做什么,查不清楚你们自裁谢罪!”
李夙身前血流了满地,他沉默叩首,然后退下。
后背火辣辣的疼,但太子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他将事情布置下去,简单包扎了伤口,连药都来不及抹就出去了。
云水巷的店人去楼空,二皇子的暗线因为盯得紧,被追踪到了。
包围那细作时,已是深夜,大雨瓢泼浇下,形成了雨帘,李夙到达之前,暗卫已经杀过一轮,此人在二皇子手下职位不低。
“太子殿下是打算和二皇子彻底翻脸了?”暗卫乃棋子,两人朝野上下互谋棋局,可以杀侍从、杀大臣,但将暗线揪到明处,公然叫板,事情就不讲究了,这也是为何两方大多数情况下只用暗线钓鱼。
李夙抽出剑来,寒光拢在剑尖。
“主上有请,去与不去,不是你说了算。”
那人脸色一变:“你若杀我,无法向二皇子交代。”
李夙没说话。
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睛,剑端划过,发出刺耳的杂音。
当雨势渐小,一切归于平静。那人没有死,他被重伤,只断了右手手筋。
暗卫退下,李夙派人善后,自己回府禀报,太子原本懒散地靠着椅背,听完他的话,光脚跳起来:“对,就从此人嘴里问,问不出来就杀了,换下一个,孤不信这个邪。”
审问之事无需李夙出手,他浑身发冷,沿着暗巷回去,此番伤上加伤,又被雨淋透,放在一般人身上,估计一命归西,幸好他命硬尚能挺住,不过这一时半会也难清醒。
他推开外院的木门,不等再走一步就倒在了地上。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宋小冉最后递来的纸条:佛曰‘平心静气’。
这回天地真的没了声音。
吴伯每日清晨都会去临安城郊外山上采药,路程很长,过桥穿巷,老人家腿脚不便,走得就慢些。有条叫城南的巷子临近运河,街道铺满青石板。雨天路滑,他扶着墙小心翼翼的迈过苔藓,前行时,摸到一扇木门,奇怪的是,木门没关紧,半开半合。
他余光瞄了眼,怔愣住了。
门前竟倒着一男子,黑色的衣服被雨打湿,医者仁心,既然碰上没有不救的道理,他颤巍巍地扶起那人,一看自己的手掌更不得了,全被血染红了。
“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他环顾四周,院子不大,屋舍简陋,终归救人要紧,他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将人扶进了屋中安置在了床榻上。
屋中清冷堪比废宅,吴伯讶异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