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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渝昭番外《月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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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紫薇》
距离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长长的甬道漆黑阴冷,像是看不到尽头的空洞。
让小昭想起来小的时候,有一回走丢了路,被困在山里的洞穴,饿得昏了过去,才被高叔高婶发现救了回去。
夜风呼号,冷到没有知觉的感受,让她一辈子忘不了。
灰衣姑娘打了个冷颤,古怪的面容显得更加可怖。
青衣公子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不露痕迹地往她这边靠了靠,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凝神打量着周围。
然而身边只有厚厚的尘埃和突破不了的黑暗。
少年想了想,忽的撩了一下衣摆坐了下来。
小昭借着微弱的光亮看轻他的动作,轻轻叫了一声:“公子,这里脏的很,您这是……”
他的面容藏在面具之下,声音却带了笑:“命都快没了,还在意那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姑娘,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体力够了,才有力气去寻出路啊!”
小昭犹豫一下,坐在他身边。
少年就继续与她说话:“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芳名。
这两个字让她有点儿恍惚,一个短短的昵称,也能叫做芳名吗?
她低声回答:“我叫小昭。”
“哦?这是个好名字,”他念了两声,笑着说:“小槛临清昭,高丛见紫薇,昭者,明也,姑娘倒是与我……咳咳……们明教颇为有缘呢。”
他应该是被灰尘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又接着说的几个字发音很轻,听起来很像“姑娘倒是与我颇为有缘”,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我叫杨不渝。”他又自己介绍了一下自己。
小昭点点头,轻轻叫了一声:“杨公子。”
随即想到了什么,颇有些惊讶:“公子,你……我们小姐……”
这般境地,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不再否认,点点头道:“不悔是我妹妹。”
小姐确实曾经念叨过有一个兄长,不过已经去世了许久,如今为何又忽然出现了?
小姐若是知道了,应当会很开心。
她低头苦笑了一下,小姐开心或是不开心,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姐又没有说错,她确实是个心怀叵测,居心不良的细作。
只不过是个细作罢了。
两人许久没再说话,火折子摇曳了两下,忽的熄灭了。
小昭吓了一跳,小小地惊叫了一声。
少年的温和的声音倒是染了些高兴的意味:“是风!有风就有出口,小昭姑娘,咱们往这边走吧。”
随后又有些犹豫:“姑娘,此处漆黑,安全起见,在下拉着你一些,多有冒犯了。”
他原本就拉着她手上的铁链,随后手上将铁链收短了一点,将她拉近了一些。
小昭闻到少年身上清冷的味道,应当是甘松香之类的熏香。
其实她已经习惯了忍受害怕和恐惧之类的心情,但是有个人能在身边,还是会感觉温暖许多。
明知他看不见,小昭还是微微侧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不多时见到前面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待走近了去看,竟然是一间宽敞的大堂,而那发着亮光的东西,应当是两只长生烛。
石头垒出的殿堂应当是许久没人来过,原本恢宏大气的雕梁画栋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而那石床边上,倚坐着两具已经风干的尸骨,成一个依偎的姿势靠在一起。
小昭惊叫了一声,背过身去。
杨不渝见了那两具骸骨,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应当就是前教主阳顶天夫妇的遗骨了。”
又轻轻扯了扯手上的铁链,算是安慰:“阳教主乃是豪杰,你莫要害怕。”
小昭喘了口气,转过来打量身边的环境。
目光触及地上一卷破旧的羊皮卷时,她看了一眼那年轻公子的背影,不动声色地将它往身后踢了踢。
然后忽然在那尸体身上已经破旧不堪的碎衣中见到了一副深色的信封,她壮着胆子走了过去,飞快地将那信封拿了过来,抖落了厚厚的尘土,交给了杨不渝。
“公子,您看,这应当是阳教主生前所留,我们打开看看吧。”
“这恐有不敬。”
“公子,若是阳教主有所遗愿,我们出去后再讲给老爷听,也算是功德一件,想来阳教主也不会怪罪。”
杨不渝想了想,接过信封展开来读,他的眉头紧皱,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阳教主早已知悉成昆之事,他是想将那贼人困于密道中,与他同归于尽,阳夫人却还没来得及看这信,就心有惭愧自杀了。”
小昭听得糊涂,疑惑道:“阳夫人?和成昆?”
杨不渝点点头,大略将这三人间的恩怨解释了一遍,小昭就摇摇头,不甚赞同地说:“这便是阳夫人的不是了,所谓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既然已经嫁给阳教主,怎么还能与成昆幽会?若是先与成昆相好,又如何能答应阳教主的求亲?负了旁人不说,也误了卿卿性命。”
青衣少年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你年纪不大,道理却懂得不少。”
小姑娘猛地红了脸,轻轻地“啊”了一下,低声道:“婢子失言,让公子见笑了。”
杨不渝闻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她那双泛着浅蓝色的漂亮眼睛,小昭只觉得那一眼仿佛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比杨逍审视她时更让她难过。
老爷冷着脸的时候她只是很害怕,可是当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她却是说不出的愧疚和伤心。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又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地图,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出口已经被成昆堵住了,无妄位有一处石门,可是需要乾坤大挪移才能打开。”
小昭想了想:“无妄位……是伏羲六十四方位中的一个,乾尽午中,坤尽子中,其阳在南,其阴在北,这么说来,无妄位应当在明夷位与随位之间。”
她指了个方向,高大的石柱后头,果然隐约露出了一角灰突突的石门。
杨不渝走上前,摸了摸那厚重的石门,心里沉了沉,却仍是不死心,运起九阳神功试图推动石门。
果然纹丝不动。
他对着小昭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没办法,只能希望我爹平安,安然退敌,然后再来救我这个倒霉的儿子了。”
两个人坐在石台上,长生烛静静地燃。
他突然开口问:“方才我妹妹为什么要杀你?”
“我……大敌当前,小姐觉得我是奸细。”小昭低着头解释,却又鬼使神差地反问他:“难道公子不怀疑我吗?”
少年轻笑着否认:“不怀疑。”
她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他继续说:“因为我已经能确定,你不是个普通的小丫头。”
“公子!我!”小昭猛地抬起头,惶惶地想要辩解。
“诶,不用解释。”他不甚在乎地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刚刚在上面,你能拼命拦着不悔,保护她的安全,我很感谢你。”
“人在江湖,多少都有些难言之隐,小昭姑娘,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家人,我不会为难你。”
小昭定定地看着他,跳下高台,对着他郑重地一拜:“公子体谅,小昭感激不尽,我保证,绝不会危害老爷小姐,若违此誓,不得善终,请您放心。”
杨不渝将她拉回来,皱了皱眉头清斥她一句:“小小年纪做什么学旁人发那些毒誓?”
随后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倒不如想想如今该做些什么,也算不枉费这辈子最后的几个时辰。”
小昭望着那盏烛火,轻声说:“公子,我为您唱首歌儿吧。”
少女的声音轻柔悦耳,吟唱着一首陌生的曲子:“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杨不渝抚了抚掌,赞叹:“唱得很好。”
“公子谬赞了。”小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娘亲从前经常唱的一首曲子,我记下来了而已。”
“哦?那想必小昭的母亲,应当是个极美丽的女子了,才能生出你这样好看的女儿。”
小昭白了脸,震惊地望着他:“公子,你……”
他手上把玩着扇子,笑道:“我可不信一个样貌丑陋的姑娘,能有如此一双明亮可爱的眼睛。”
少年侧过脸,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唔……浅蓝色的眼睛,你既然提到了你母亲,想必你应当是像她多一些吧?那么你的母亲是西域人,父亲……应当是中原人吧?”
他说得分毫不错。
小昭惊讶于他的心思缜密,又听到他提到了她的父母——未曾谋面的父亲,和严苛冷漠的母亲。
她黯然地垂下眼帘,点点头:“公子猜的对,只是我爹爹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我并没有见过他的样貌。”
他敲了敲扇子,歉疚地说了句:“抱歉。”
小昭却笑了笑:“公子既然已经认出来我所有的谎言,那么这张假面,戴或不戴也没什么意义,若是真的要困死在这里,能有人曾见过我真正的模样,也算是不枉。”
她抬手撕掉伪装,丑陋的人皮面具下面,是一张犹带稚气的秀丽面容,肤若凝脂,唇若含珠,端的是一个明丽动人的美人坯子。
杨不渝点点头,笑道:“我之前只是猜到了你是个漂亮姑娘,却没想过是如此的漂亮。小昭,这样很好。”
他叫她小昭,没加上什么客套的“姑娘”,这是第一回有人这般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不是命令,不是恐吓,不是冷漠。
只是笑着叫她一句小昭,对她说一句,你这样很好。
她娘亲从来都说她是个坚强的孩子,面对打骂逼问都可以坚持下去,可是听到这样一句话,此刻她猛地红了眼,只想好好地哭上一场。
“既然你坦诚相向,我也不该有所隐瞒,你说得对,若是在这世上我最后见过的一个人都没有见过我的模样,也就白白生了这张面容了。”
他清朗的声音响起来,小昭一抬头,就闯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真的是小姐的兄长。
他和老爷长得是那般相似,一样的俊美,一样的风雅。
只是老爷应当是高傲冷峻的山峰,他却是沾过柳梢的清泉。
老爷想要直接杀了她,而公子却温柔地包容了她。
小昭的眸光闪烁,唇瓣开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从地上捡起那副有些破损的羊皮卷递给他:“公子,你看这个。”
杨不渝接了过来,那羊皮纸上除了灰尘再无其他,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不解道:“这是什么?”
小昭咬破手指,在羊皮卷上轻轻滑过,鲜血渗进羊皮,慢慢地浮现出了一行晦暗难懂的字迹。
她将那副羊皮纸还回去,轻声道:“这就是明教至高无上的武功心法,乾坤大挪移,公子才智过人,可以一试。”
“多谢你了,小昭。”杨不渝没有问她方才为什么不拿给他看,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了身。
小昭也跟着走到石桌前头,又将十指放在唇齿间,打算再将伤口咬深一些,以便流出更多的血,将整卷心法都展现出来。
十指连心,其实这般生生咬出一个血流不止的伤口很疼,可是她已经习惯了疼痛,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动,手上就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
“是谁教给你疼也不说出来的?”身边的青衣公子已经拿起阳夫人胸口的那把小匕首,在身上蹭了蹭,便一刀狠狠地割在了手心。
“公子!”
他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有我在呢,怎么能让女孩子做这种事?”
有我在呢。
小昭听着这句话,眼前是他带着点儿玩笑意味的笑容,知道恐怕这一生,她都没办法完成母亲的命令。
爱可疯魔。
从前母亲提过的这样一句话,她忽然就懂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永远做不出伤害他的事情了。
因为你微笑对我,因为你容忍对我,因为你说,我在这呢。
少女微微牵起唇角,即轻地自言自语一般道:“公子,你放心吧。”
小昭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可是从今往后,只要是您想要的,只要是我有的,那么哪怕是性命,哪怕是自由,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绝不食言。
后来尘埃落定,公子顺利地找到了他的父亲母亲,小姐也对他亲近极了,随后更是又做了万人之上的明教教主。
小昭知道她的公子是人中龙凤,有经世之才,生来便是应该享受万丈荣光的。
她为他感到高兴。
能一直在他身边做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婢女,她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然而她的公子并不这么想。
离开光明顶的前一天,他找到她,依旧是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残忍至极:“小昭,此去路远,江湖凶险,你来明教的目的达成了吗?若是没有,你可以对我说,在密道中是你指引我脱身,算是我的恩人,为了这个人情,只要是我能力范围,我都能为你做到。若是已经实现了,你可以现在就离开。”
她慌了神,跪在地上求他:“公子!小昭不是为了那些才留在明教的!小昭真心实意地待公子,从没有过半点儿背叛,求您别赶小昭走!”
而那白衣公子不说话,只撑着额头看着她。
小昭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突然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是她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以假面骗真心,小姐不怪罪她,夫人那般温柔的女子,待她像是亲生女儿一样好,皆已经是额外开恩,如今终于是招了公子厌弃,是她活该。
她抬手擦掉不断流出来的眼泪,重重地对他叩了一个头:“公子,是我不好,您如今是明教的主人,您担心我别有所图为祸明教,我都明白,小昭不会让公子为难,这就离开。”
“你方才说什么?”而他却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小昭这就离开,不让公子为难。”
“不是这个,上一句。”
“我没有背叛过公子,求您别赶我走。”
“再上一句。”
“小昭真心实意地待公子……”
“呵。”少年突然笑出了声音,神情是十分靥足的样子,他伸出手将她拉起来,叹了一口气:“傻姑娘,心思重的很,胆子又这么小,莫非我很可怕?非要我这般逼你才肯说。”
小昭被他吓坏了,当下便傻了眼。
而那人却径自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梳子塞到她手心,小昭低头去看,只见那是一只木制的梳子,做工不太精细,像是被人一刀一刀慢慢雕出来的。
梳子上头,刻着一朵小小的紫薇花。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震惊地抬起头去看他。
一向从容淡定的人忽然有些窘迫,别过脸去,对她说:“从前我爹爹送了我娘亲一支价值连城的玉簪,后来给了不悔,除了几本心法秘籍也没有给我其他的什么,如今我吃穿用度皆是明教的开支,若是真的算起来,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自己的财物家产,只能做了这把梳子,送给你了,希望你不嫌弃。”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他送给她这样的东西,其意不言而喻。
似乎眼角又有泪水溢出,小昭却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眼前的一切太过于虚幻,她只怕醒过来,又是一场空梦。
而那人温热的指尖怜惜地拂过她的脸庞,柔软的唇吻上眉间心上。
“昭儿,我亦待你真心,生死与共,绝不负你。”
他的低语响在耳畔,小昭忽然笑了,踮起脚尖抱住心爱的公子。
我曾半生流离,哀伤沉寂,三生有幸得见君子,收我所有,免我风雪。
杨不渝,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