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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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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话的人负手站在已经被撞破的石门门口,着一身青衣,发束玉冠,他逆光而立,又戴着面具,众人看不清他的样貌,但是观其身形声音,竟然也不过是个少年。
飞花摘叶,伤人于千里之外。
其武功高绝,可见一斑。
这里已经有一个来路不明的曾阿牛,怎么又来了一个神鬼莫测的青衣少年?
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想做什么?
周颠等人亦是大惊,其他人也许是没瞧清楚,他们坐在后面可是看了个真切,这少年一手弹叶子的功夫,与杨逍如出一辙,正是千真万确的弹指神通。
当下都去看杨逍的反应。
杨逍拉着女儿坐在那里,垂目看着地上,那片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微微皱起了眉,心里却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那青衣少年好像没听见六派道盟中他们的窃窃私语,他只施施然地穿过他们所有人,手心的扇子摇啊摇,好像此时并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倒更像是闲庭信步的悠然轻松。
他身后的灰衣小姑娘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只见那女孩儿约莫不过十四五岁,却生得极是漂亮,一张小脸儿白皙秀丽,鼻梁高挺,明亮的眼中隐隐泛着海水般清透的蓝色,甚是惹人爱怜。
张无忌从她当真舍得下手的震惊伤感中抽离出来,顾不上去看周芷若的伤,只惊喜道:“不……阿羊!你怎么来了?”
他是想起来上山前的约定,已经说出口的名字硬生生拐了个弯儿,改口变成了那个不伦不类的颜阿羊。
身后的杨不悔也是惊讶道:“小昭?”
那丫头虽然容颜大改,那衣裳和铁链却是熟悉的,是以她也不难辨认。
那青衣少年与灰衣侍女自然就是如今应该正被困在密道中的杨不渝和小昭二人了。
“这事说来复杂,待此间事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他垂下眼眸去看跌坐在地的周芷若,言语间是满满的嫌弃:“啧啧啧,我阿牛兄真心诚意地待你,你却利用他的信任中伤于他,你们峨眉派,便是这么教习弟子的?”
“有才无德,乃是败类。”他手轻轻一抬,用手中的折扇在她后颈处敲了一下,周芷若便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灭绝见状大怒,指着他道:“你是何人?伤我峨眉弟子意欲为何!”
少年偏了偏头看她,话语中竟然是带了些天真的意味:“哦,我嘛,我是曾阿牛的好兄弟,你们叫我颜阿羊就是了。至于你们峨嵋派与我的恩怨,”他的声音突然转冷,一双黑眸也跟着暗沉下来:“新仇旧恨,我稍后再与你好好地算一算这笔账。”
言罢脚下一动,那柄掉在地上的倚天剑应声而起,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仔仔细细地拿着剑端详了一番,忽的回身砍向了小昭,小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对他极是信任。
一声脆响,却是那拴着小昭的铁链子被拦腰砍断,他又看了看那剑,笑着道:“原来你们挣破了脑袋都想要的倚天剑就是这么个样子,确实比寻常的刀剑好用点儿,不过,也就是个用来阴损害人的破铜烂铁罢了,凭白辱没了郭襄女侠的一世英明。”
说要便把那宝物随意地往旁边一扔,看也不看一眼了。
他这话说得夹枪带棍,指桑骂槐,灭绝气红了一张脸,对着他“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不渝懒得看她,只对着余下众人道:“我们兄弟两个,见不得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趁人之危,以多欺少,殷老前辈和我兄弟已经都受了伤,他们二人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想必各位也都是一清二楚了。”
六派道盟的人便都低头沉默,殷天正与那布衣少年,一个是血战数人力竭负伤,另一个是以情相挟偷袭得手,实在是算不得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下三滥。
青衣少年继续道:“大家各为其主,各有图谋,我今日也不是来与各位说大道理的,只是这打总得打出个结果,也不枉费各位千里奔袭,费了这许多的力气来我光明顶一趟,还有谁想出手?请吧。”
那位方才被张无忌打退的宗掌门大呵:“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崆峒七伤拳的厉害!”
“哈,崆峒七伤拳。”他也不急,只摇摇头笑:“七伤拳的名声,在下闻名已久,当日少林神僧空见大师,不就命丧于你们七伤拳之下吗?”
此话一出,立时掀起千层浪,众人皆是议论纷纷,宗掌门气红了脸,大声道:“空见大师乃是被恶贼谢逊所杀,江湖上人尽皆知,你这小子胡言乱语,扯上我崆峒派做甚?”
青衣少年依旧不紧不慢地问:“你说是谢逊做的,那是你亲眼见到了?”
“没有!”
“哦?那可就麻烦了,既然无人亲眼所见,若我今日便非要说是你杀的呢?是不是也可以当做江湖传言,给你定个杀人魔头的罪过呢?”
“你!”白胡子老头气得说不出话,只道:“空见大师圆寂之处留下‘成昆杀空见于此’几个血字,谢逊冒充他师傅成昆杀人作恶已是惯常,自然就是他做下的!”
“愚蠢。”少年冷笑:“不过就是几个字,你不会写吗?我不会写吗?只凭这点儿线索便要定罪判案,也亏得你们不是朝廷官员,不然这世上恐怕年年皆有六月飞雪之事了。”
又对着边上少林的几位僧人问:“空智大师,我且问你,空见神僧当日确实死于七伤拳,是也不是?”
老和尚唱了声佛偈,点了点头。
“那金毛狮王却并非崆峒派的座下,又是也不是?”
空智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神秘少年处处维护明教魔头,又三两句话将他们堵的哑口无言,实在是欺人太甚,宗掌门摆好架势,大呵:“休要胡言!先接我几招七伤拳!”
“各位前辈,贵派七伤拳有害无益,还是不要再练下去为妙。”一直不说话的张无忌终于站起身,走到杨不渝身边,哑着嗓子说道。
他是神医胡青牛的弟子,于医术上的造诣自然比他高很多,杨不渝便让开一些,让他单独与那位宗掌门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派祖师木灵子先生,以七伤拳名扬四海,寿至九十一岁,你竟然说我门武功损害自身,到底是何居心!”
张无忌犹豫道:“木灵子前辈内功修为深厚,七伤拳不但无害,反而强健体魄,自然是可以练得,只是若内功修为不到家,还是……”
杨不渝站在边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兄弟向来耿直,竟然大庭广众下直言这小老头内功还不够火候,还是这般欲言又止地说出来,更是让人觉得好笑。
那宗掌门自然也是恼羞成怒,再不废话,与他师弟二人直接耍出一套拳法,结结实实地打在张无忌的胸口处。
这一拳二人都用了全力,力气之大,骨头相接处都发出一声闷响,张无忌却是动也不动。
小昭跟在杨不渝身旁,有些着急地望着那边,刚想出声,却见少年公子抬了抬手,意思是让她不用担心。
青衣少年勾起唇角:“没事,七伤拳伤不了他。”
小昭便放下心来,又退回到他身边站好。
张无忌身负九阳神功,自然是不怕这些,他肩膀动了动,便将宗掌门二人甩开,反而笑了笑:“想必两位前辈如今觉得身上轻松些了吧?”
二人运功检查,发现竟然真的如此,想来他是趁着方才的机会以自身内力替他们二人疗伤调息,颇有些感激道:“曾少侠仁义,老夫感激不尽。”
张无忌为他二人又点了几处大穴,说了治疗之法,这才站起身将方才成昆所说一五一十地对众人道出,自然又是一番波折。
尤其少林的几名僧人,更是怒不可遏:“圆真师侄乃是我空见师兄的入室弟子,佛学精湛,多年未曾踏出寺门半步,怎么可能是霹雳混元手成昆?”
张无忌便请其出来对质,这才知道成昆竟然已经死了,当下有些怔愣,不知这该怎么办才好。
“曾施主,你一再污蔑我少林,老衲实在看不过去,得罪了!”那僧人将禅杖一丢,便以手做爪袭了过来。
张无忌方才被周芷若刺了一剑,虽然被杨不渝及时阻止,并没刺的太深,却仍是受了些皮肉伤,此时难免有些行动不便。
杨不渝折扇挥过,拦住那僧人:“大师,我这兄弟身上有伤,如何与您过招?不如换我来讨教一下少林武功,若能侥幸胜得一招半式,就请少林退下光明顶,您看如何?”
又对张无忌笑道:“阿牛兄,你且先歇歇,过会儿再来与我并肩作战吧。”
当下便与那僧人比试起来,少年身手敏捷,那柄折扇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挑刺勾提,变化奥妙,一招一式从容淡定,竟然是说不出的动人好看。
而杨逍坐在后方,只觉得心下震撼,他看着那少年的武功路数,低声数着:“山外清音,金声玉振,凤曲长鸣……萧史乘龙。”
具是他桃花岛的武功。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青衣少年身法诡秘,不知怎的就已经近了那和尚的身前,掌风拂过后,化掌成爪,差点儿便扣在和尚的太阳穴上。
竟然用的是与和尚一模一样的功夫。
僧人甩开他,少年侧身,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一双手如同兰花般伸出,在错身的瞬间轻巧地拂过和尚的后颈。
兰花拂穴手。
杨逍愈发觉得心里的猜测成了真,指着那少年道:“你是……”
他伤势未愈,激动之处难免牵动,咳嗽了两声,差点儿又吐出一口血来,杨不悔连忙扶住他,茫然问道:“爹爹,怎么了?”
杨逍心中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欣喜若狂,一时竟不敢说出他的名字,生怕这是个幻影,一旦出声就要将他惊跑。
场中青衣公子已经翩然站定,手中折扇一开,轻笑了两声道:“大师,承让了。”
再看那僧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显然是被人点了穴位,动弹不得了。
众人皆是哗然,少林的功夫何其高深,竟然这般轻易便被人制服定住,该是何等颜面扫地?
场中僧人不可置信道:“你究竟是何人?怎么习得我少林绝学?”
少年走过来用折扇在他后颈穴位上轻轻一敲,解了定身,这才拱了拱手:“家母曾教导我,一个人的武功若是论了派别,便已然落了下乘,这龙爪手的擒拿功夫,自然也未必只有少林可有。”
“一个人的功夫,若是分了派别,便已是落了下乘,你师傅教不好你,不如你跟我回昆仑山,自然可以知道武学中另有新的天地。”
当年杭州城外的驿馆中,他说要教给她更适合她的武功,她不愿意,他便是这么对她说的。
十几年之后,竟然又听见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告诉她,又由她教给他们的孩子。
杨逍终于可以认定那少年的身份,对着不悔道:“不悔,那就是你哥哥。”
话语中,已经是带了些哽咽。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杨逍更是从不肯轻易落泪之人。
可如今他却只想好好看看这个流落多年的儿子,问问他是不是吃过许多苦,才能今日胸有成竹地站在这里。他们母子一去经年,是不是也曾经想念过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
还有……他母亲的事。
杨不悔震惊至极,愣愣地去看那个青色的身影,喃喃道:“您说什么?”
那僧人落了败,长叹一声:“老衲向来自负,以为少林龙爪手当世无敌,如今既然输了,那这手不要也罢!”
话音未落便举起左手,竟然是要自废武功,杨不渝猜到会有这一出,手指微动弹出一块小石头,阻了他的动作,摇着扇子站在他对面笑着说:“大师这是做什么?我是来救人的,并无意在明教与少林的恩怨上再填一笔,大师这般作为,倒是让晚辈为难。”
又对着众人朗声道:“今日我是以少林龙爪手与大师过招,未损少林威名,若非以同门绝学相较,恐怕并不能得胜,还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
一番话说得周到妥帖,滴水不漏,那僧人终于是心服口服,道了句阿弥陀佛,说:“颜施主仁义过人,老衲佩服。”
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少侠神功盖世,在下深感佩服,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的门下?可否见告?”
又有一深衣长袍之人走出,手中拿了把铁扇,慢吞吞问道。
“我嘛,无师无主,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不足挂齿,倒是阁下哪位?还请报上名来。”青衣少年依旧是语焉不详,闲闲地反问。
“在下华山掌门,鲜于通。”
杨不渝看着他,眉头微皱,目光冷了下来。
“颜少侠曾少侠始终对自己的师承来路有所隐瞒,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鲜于通还在继续逼问,却见青衣少年啪的一声收了折扇,冷淡道:“哦,你是鲜于通。”
“你做下的事情与我兄弟二人的一位恩人有关,若是我俩一同出手,恐怕你接不了三招,我便让一让,不欺负你,你去与我阿牛兄打吧。”
这番话甚是狂妄,然而在场众人竟然没有一个觉得他说得哪里有错,只能默然看着他转身扶起坐在地上调息的张无忌,低声问:“你伤势如何?”
“无碍,不过皮肉小伤而已。”
胡青牛于张无忌有半师之恩,他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当下站起身,走到那中年人面前道:“若说难言之隐,我们未曾在苗疆身中剧毒,也没害死过金兰之交的亲妹子,如何比得上您?”
鲜于通脸色大变,厉声道:“既然二位少侠好言相问却不肯告知,那在下便亲自讨教讨教吧!”
一旁的杨不渝敲着扇子,还要闲闲地补一句:“恩将仇报,忘恩负义,还能做上掌门,华山派还真是人才辈出。”
杨不悔听他的言语,这时竟然觉得眼前这人真有几分可能是她那失踪多年的兄长。
毕竟这贫嘴讽刺人的功夫,真是与她爹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