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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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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梦泽升腾起白雾,寒凉像绵密的针,一根根扎进骨头里。
它只是一只弱小的魇兽,天能杀,人能杀,风雪能杀,可是未来太辽远太浩大了,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就连逃命和躲避都只是因为不想痛苦地死去。太弱小了,弱小到连疼痛都怕。它瑟缩在石头后面,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场寒冷里。
渐渐风疏,渐渐雨歇,渐渐坏死的骨肉愈合。
它睁开眼,看到坐在石头边的一个男子,魇没有人类的审美,但是他发现探头探脑的它,转身轻柔地拍了拍它的头。力气不大,但是瘦弱的魇兽依然抱住头瑟缩,过了良久才放下爪子,呆呆地看着那个呆呆看天的男人。
林间郁郁葱葱,终于有阳光照进来,慷慨馈赠了暖意。
云无月睁开了眼睛。
时隔三百四十余年,她又再次梦到了缙云。上次还是在天鹿城天魔入侵后,为了帮当时的辟邪王顶住另一只天魔,强行动用了妖力,导致快要养好的伤再次恶化。大概在伤重时便格外容易陷入美好的追忆,以精神上的愉悦来抵消身体的伤痛。
可这次又是为什么呢。
她没有时间想太多,有外人进来了。古厝回廊是辟邪族的宝地,也是退路,除却辟邪王和部分王族旁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是个禁地罢了。她借居此处四百余年,能进入这里的不足十人。
不……她大概猜到了来者的意图。十余年前玄戈前来,托付了她一件事。
“始祖魔重伤,对魔族是震慑,往后几十年应当没有同样的强者前来,但我支撑不了那么久。我已经派人去找我的孪生弟弟,他一直在人间,我担心他无法胜任辟邪王的责任。”玄戈腹部的伤渗出血来,云无月扫了一眼又淡淡移开,心知玄戈所言非虚,如今也是靠外物吊着命,“自上次大战后,族中精英折损近百,再者他们实力也不及你,我希望你能帮我扶持他,直到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辟邪王。”
“作为交换,凡我所有,凡我所能,你尽管开口。”
“不必如此。”云无月对这位辟邪王更熟悉些,虽然人在古厝回廊,外面的事情也能多少知道些,两百年前的大战中玄戈的心腹精锐尽数陨落,长老会的人开始指手画脚,对她尤其不满,玄戈果决坚定地镇压下反对的声音,让她能安心养伤,她自然应该承情,“当初是辟邪王收留了我,后来新王几度交替,却都对我十分礼遇。我曾伤重几近消亡,若非身在天鹿城,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境况。所以此事我答应,不需什么回报,我会为之尽心竭力。”
玄戈点头,按照他的性格,不会让云无月这样无端付出,但是她态度坚决,他不能太过强硬,之后的事情让霓商做好就是。了却一桩心事,玄戈的神态轻松了些,现在的天鹿城太虚弱,再也经不起那般的打击,把北洛交托给云无月,他才能够放心。
霒蚀君其人,他虽接触不多,但印象极好,也对她十分信任。她的伤势稳定后明明可以辞别天鹿,却依旧留在此处,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魔潮中施以援手,只不过是当初辟邪王的一番恻隐,她便竭尽全力报答。况且也有霓商的担保,这样的人重诺,算是他的私心,以云无月的性格,说尽心竭力,那就一定会保护好北洛。
留给他的时间太短,在一瞬间对胞弟的感怀后,他便把个人的心绪抛于脑后。
“蜃珠为信物,到时可以让他带着这个来找我。”
看到人的一瞬间,她以为是玄戈,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两人差异明显,玄戈从小被当做辟邪王培养,身上的傲气凌厉,更兼之一股杀伐之气。这个人虽然也有如出一辙的骄傲,但周身气息温润,有君子之风。
北洛。
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叫这个名字。确实不如玄戈稳重,妖力也极为微弱,若非她早知消息,也会惊讶于会有如此弱小的王辟邪。可他并不畏惧她身上属于大妖的威压,不知是血脉原因,还是他自身太骄傲。
“你们之间的约定关我什么事。”
云无月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欲多做争论,不管北洛自身愿意与否,接下来的日子她都要尽力践行自己的承诺,包括妖力的事,她也可以帮忙指导督促。可是现在争执起来并无意义,既然他不喜欢,她不出现就是,即便这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的自欺欺人。霒蚀君有自己的脾气,这是让步,也是强硬。
北洛没再说话,两人的实力差距太大,不必做无用功,而且这个人既然是玄戈指派的,即便令人厌烦,但是不会伤害他——呵,他倒也是对那个便宜哥有点无端的信任,大概这就是血缘亲情?那样的东西……
这一路云无月果然都没有再开口,他试图去捕捉她的位置和气息,但是毫无收获。如果说在刚刚见到她时,还有一丝天然的惊艳,现在都被防备和猜测压下。
云无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妖力微弱的王辟邪,即便她没有刻意探知,也知道他现在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其实比起很多人来说,北洛已经很是冷静,没有因为违背心意而感到屈辱不平,没有因为强大而感低头畏惧,终究还是王辟邪。
但是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妖力?她不太懂,追逐强大是每个妖的本能,即便她幼时没有进取之心,仍会为力量折服。像是每个人类追求美貌、追求权势一样,而且身负血脉,必定受人觊觎。罢了,那不是她该关心的事,玄戈应当自有安排,她只需跟着就好。
她本以为还能再去见见玄戈,虽然两人不见得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却是百年来难得有交集的人,算得上是朋友。只是听到熟悉的鸣钟后,她的心里宛如自成一声叹息,那钟声哀恸悠长,惊飞了鸟雀,绵绵长天的云四散,变成一片郎朗的澄空。辟邪生于光明,心向光明,那这般天色是为辟邪王开辟的光明吗?苍穹之上,是否有物主感怀。
钟声不是第一次听到,收留她的辟邪王是个很和善的人,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心性更近于慈悲,就连当时的王妃也为他头疼过,不过是一些没有威严、太爱掺和杂事之类的问题。后来有一日,她正从晨光中醒来,便听到这样哀愁的钟声,彼时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出来后看到满城哀容,从不低头的骄傲的辟邪们无声而泣。
那样真诚而深沉的缅怀和痛苦,在她身边布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张网,连呼吸都是压抑的。她是魇,对情感的体会大约只有常人的十分之一,便是如此,也觉得怅然难平。天鹿的城民们自身强悍,却也时时刻刻生活在王的庇护之下,王焰照彻这座城,便如同长辈用深邃期盼的目光督促着他们。
自那之后,她还数次听到过那样的钟声响起,对她而言没有第一次那么惊心,但是对天鹿而言,却都是无尽伤悲。辟邪王无一善终,无论是从她所见所闻得知,还是从记载中翻阅,得到的答案都是如此。
这里抵御了无数魔族的进攻,也堆积了无数战士的坟冢。
这钟声,每次听都令人不快。
“玄戈……”低沉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北洛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是悲伤,还有些别的。比如不解,比如遗憾,她不知道说什么,此时应当去劝解吧,可毕竟是亲人逝去,旁人的安慰如何能够感同身受,这份苦楚大约只能随时间慢慢平息。
玄戈是个称职的王,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对于北洛来说是这样的。
在人间漂泊百年,已经习惯了平淡简单的生活,他对自己的规划也很简单,给师父养老送终后,四处游历,他毕竟和人不同,不会老去的容颜与冗长的寿命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对奔波不定的未来没有什么感触,也不觉得麻烦或者孤单,他以为生平便是这样继续。直到羽林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宁静安稳,被偷袭的愤怒,被无故擒来此处的愤懑,很快就被沉积。向来对他不闻不问的亲人,先是冷静地说了自己将死的讯息,又强硬地推他成王。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东西。
北洛的头很疼,但是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往后的事可能更多,他没法停驻或者回头了。这种被推着的感觉很无力,但是他必须要往前走。
“玄戈现在在哪。”
羽林恍惚了一会,半晌才开口:“辟邪的尸体无法长留,死去后应该就……尸骨无存了。”
“王上,王……先王妃请您先回离火殿稍候。”一个人匆匆赶来,脸上只余下半点抹不去的哀痛,可是王妃都冷静地筹划着,她们又怎能去扰乱,只能尽力做好王妃的吩咐安排。羽林倒是认得那是王妃的近卫,于是转身对北洛行礼:“王上,您——”
“我知道,不用多说。”
离火殿很空,与外界仿佛分隔,北洛站在窗前静静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无月没有离开。玄戈早有准备,现在的情况也安排得周到,只是这样的周到更让人唏嘘。以往常来看,新王应该去为旧王守灵,但不知道是北洛身份情况特殊,还是玄戈另有筹谋,把北洛一个人安置在了离火殿。
刚刚羽林和近卫都叫了北洛“王上”,他什么都没说,或是因为情形紧急不拘于此,又或是因为北洛已经接受了玄戈给予的这个担子,如果是这样,她应当对他的心性更高看一分,毕竟不是谁都愿意接手无端的责任。
“云无月,你在吗。”
“嗯。”她现身,依旧与他保持着一些距离。
“玄戈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其实,我与玄戈并不相熟。”
北洛看了她一眼:“都是能托孤的关系了,怎么还不熟。”
“我和他见过几次,都是在魔潮中,他比前几任辟邪王都强大,处理事务也井井有条。令行禁止,威望很高,但我们确实交集不多。有时我会离开古厝回廊,从他人口中可以得知的也寥寥,大约是玄戈不苟言笑,法不容情,就这些。”
“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我看得出来,到头来我连他是个什么人都得从别人口中得知,也是够讽刺的。”
“你可以去问霓商,如果你在意。”
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遥远的山峰:“已经没必要了。但我还想知道一个问题,他提起过我吗?还有我——玄戈的父母,提起过我吗。”
云无月顿了一下,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辟邪王族的秘事她有所耳闻,并不多,北洛现在的神情依旧冷淡,叫人看不出悲喜,她却能从中看出了一丝柔软,只不过这一点脆弱也转瞬即逝,他等待她的回复,也只像是在等待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玄戈提起过你,作为‘弟弟’,而非继任者。不过那样的心绪只有一点,便不再出现。”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会说话。”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笑,随后又陷入更为幽邃的沉默。
她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后来北洛一直等到星河满天,等到月色暗淡,新日升起,依旧披挂寂静的风伫立着。云无月也没有隐身,陪了他整夜,即便没有任何言语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