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暂停》仙流命

1、元光 这一日，走

　　元光元年同老人记忆中很多平常的年岁一样，在长安的大雪中无声降临。韩安国迈着有点蹒跚的脚步打着哆嗦钻入步舆的时候，东方尚未大明，北风已缓，天地间甚是安静。御史大夫在宽大的袍袖里捂热了双手，从帘缝里望去，大雪渐止，天色泛白，四处皆茫茫难辨。一日一夜的积雪约有丈许，一脚踏落，悉嗦有声，一前一后抬舆的两个少年走得吃力，脚步既徐，此去未央殿又尚远，有了年纪的韩安国不免眼皮涩重，慢慢阖拢来。

　　过去的一年，同他平吴楚七国之乱的戎马生涯，下狱遭辱后复职的死灰复燃，出使长安救梁王的有惊无险相比，基本算得是风平浪静。但是疲劳和乏力如荆棘般将他层层捆缚，往事开始有些模糊，两鬓霜白的韩安国知道自己是老了。

　　建元六年秋，太皇太后落葬不久，皇上以天见彗星异像为由，宣布改元，完全在韩安国的意料之中。在这个侍奉过几代王侯的老臣眼中看来，这个隐忍多年的少年天子同所有年轻后生没两样，一旦挣脱了束缚，便迫不及待要一日同风起，直上九万里了。

　　初，四月，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在朝野间传开，一时间乌云压顶，议论纷纷，太皇太后和当今圣上虽是亲祖孙，却不合已久。祖孙不合，遭殃的却是满朝百官。

　　建元元年，刚刚登基的皇上少年气盛，诏三公九卿列侯商量相举贤良直言之士，却被丞相卫绾泼了一头冷水。皇上不能向卫绾背后的太皇太后宣战，无奈奏可，这口气却如何忍得？转身便寻了个借口罢免了卫绾，三公尽用儒生。

　　太皇太后也不甘示弱，暗地伺机。第二年御史大夫赵绾摸着皇上脾气，请事勿奏太皇太后，火上浇油，连累郎中令王藏一同下狱，太皇太后还不气消，又连罢丞相窦婴、太尉田分。这下皇上再不敢出声，甚得宠信又是王太后胞弟的武安侯田分，也只能闲在家中养门客。

　　两招拆过，百官看得分明，太皇太后尊黄老之言，可是皇上却更中意儒术治国。太皇太后双目失明，又老迈多病，皇上则年少图强，求才若渴。是以田分虽罢免，朝堂趋势者多巴结，儒术虽未行，天下习春秋者益众。

　　五月，太皇太后崩。

　　八月，太皇太后任命的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被罢免，随即武安侯田分拜为皇上即位以来六年间的第四位丞相。

　　同月，有彗星孛于东方，长竟天。彗星自古是战乱兵起，流血千里的征兆，本以为事合九月闽越王郢叛乱，出兵，孰料大行王恢、大司农韩安国还没赶到战场，越人已杀郢投降。快报至长安，皇上若有所思。
　　九月，韩安国回长安，拜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十月，卫子夫从沉梦中醒来，不见身边人，惊起披衣，掀开帷幔，却隐约看到刘彻站在不远处凝望窗外，听到声响的他一回头，元光元年第一缕微弱的晨曦映着雪光斜斜照在她年轻夫君的脸上。半明半暗中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宠溺。

　　‘朕要早朝，你歇着，好好地睡，不然朕的皇儿不答应。冷，仔细冻着。’

　　卫子夫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少府太医向刘彻恭喜的那一日，刘彻就是这般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肚子，脸上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欢喜神采。‘子夫，朕要做父亲了，朕有皇儿了！朕得要把天下管得好好地交给他！朕终于有皇儿了。’无尽的喜悦如潮水般阵阵涌向她的心头。独自在冷宫枯坐了两年，她终于得到心爱的男人的宠爱，并且同他有了孩子。腹中幸运的孩子在年轻父母的热望中成长，日渐躁动不安，即将降临人世了。

　　‘子夫，如今是朕的元光了，朕应承过你，我们孩儿日后长大，朕定要将天下最强大最富饶的国家交到他的手上。’

　　二十二岁的刘彻留下豪言壮语给尚未出世的孩子，大步出门。元光元年，再没有人能阻止他选择前行的道路。这一日，走向未央宫的刘彻是孤独的，但他并未觉得。少年天子终于彻底将祖父、父亲的行迹甩在身后，正沉浸在成为大汉真正帝王的喜悦之中。

作者有话说

　　补记
1．刘彻真正掌权是在窦太皇太后死去之后，他于前140年即位，年号建元，前135年太皇太后崩，前134年更年号元光。汉武帝是第一个搞年号的皇帝，所以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改元。自此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之后汉武帝一朝的年号，自建元到太初，均是六年一改。彗星可不是六年一次啊。我怀疑他不想让人家知道他第一次改元是庆祝祖母挂掉，索性搞得规律一点，仿佛改元制度本来就是六年一回。
2．根据卫子夫入宫时间和史记外戚世家的记载，他们第一个孩子应该大约是在前136年左右出生（卫子夫于建元二年入宫，之后失宠岁余，复得宠幸最迟不过建元四年，随即有身得宠，所以第一个孩子最迟出世应该是在建元五年，也就是前136年）。可是在淮南王列传的记载，刘向见到前135年彗星的时候，却认为‘皇上无子，列强并起’，以刘彻的年龄，如果当时他已经有一个孩子，那么即使是个女儿，一般人也绝对不会怀疑他会很快有个儿子吧。所以很有可能这时候刘彻还没有孩子，而且刘向也相信陈阿娇她妈在外面宣扬刘彻不能生的说法。那么这个孩子就应该于前134年出世。卫青在姐姐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开始得宠，此时宠信未深，也比较容易理解他为何没有参加马邑之战。我比较倾向于卫长公主于前134年出世，之后卫子夫以不生儿子不罢休的精神，保持着两年一个的光荣妈妈记录。所以故事当中，刘彻就在元光元年当爸爸吧。
3．古代十月是一年当中的第一个月。所以古人应该认为一年之计在于冬。
4．汉代是三公九卿制: 丞相老大，太尉管武事（所以当年别人教田分谦让窦婴当丞相），实际权力较大，御史大夫好比最高检察院院长吧，地位有点像副丞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是一般当过御史大夫的才能当丞相。三公也不能算是级别最高的官员，上面还有古官太师太傅太保，不过不常置。至于九卿说起来话就长了，好像现在中央下面各个部委的部长，职责涵盖方方面面，汉代具体官员制度可以参考汉书的百官公卿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