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狐》青夜梧

14、蜀江城（十四）

　　昨日薛立被杀一事，薛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沐府这边也没有好太多，子羽院子里的婢女下人都被蔡嬷嬷叫去帮忙了，所以她和小期起床出屋的时候，对比起外院的吵杂，院内显得格外清净。

　　“小姐，奴婢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叶姨娘不放我们怎么办？”小期望了一眼子羽，见她默不作声，追问道，“小姐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呀？”

　　“能有什么，哭呗。”子羽道。

　　“哭了叶姨娘就能放我们出府了？”

　　“不然呢？”

　　小期盯着子羽红肿的眸子道：“小姐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哭了一整晚一样，眼睛又红又肿的，若是叶姨娘这样便能同意小姐去找夫人，那我们昨日也不必演那一出了。”

　　“我……”

　　子羽正要开口，回廊处传来婢女甲的声音：“欸，你听说了吗？”

　　婢女乙回道：“什么？”

　　“昨夜悦语楼被人放了火，听说烧死了好多人。”婢女甲压着声音说道。

　　婢女乙惊讶道：“悦语楼？不就是薛姑爷被人杀害的地方吗？”

　　“什么姑爷不姑爷的，他还没娶我们家小姐呢。”

　　婢女乙连忙说道：“你这话可别被蔡嬷嬷听到了，薛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叶夫人的表侄，亲上加亲不成那也是亲，你来这里时间太短，来了之后又一直在林夫人院子里伺候着，不懂这沐府的事。”

　　婢女甲有些紧张道：“桃儿姐姐，你快跟我说说，如今我进了叶夫人院儿里，万一不懂事说错了什么可怎么办。”

　　名叫桃儿的婢女乙道：“这事说来话可就长了，你我先把蔡嬷嬷交代的事做了，晚些我再跟你说，你先跟我说说，那悦语楼怎么着火的？”

　　“具体情况送菜的大叔没有跟我说清，反正就是昨夜有人放火烧了悦语楼，那火烧得可猛了，噼里啪啦的，里面还时不时有哀嚎声传出来，可吓人了！”

　　桃儿连声制止道：“哎呀，你别说了，说得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我听着也觉得瘆得慌，对了，大叔还说昨夜城西有个叫李二的被人杀了，和薛家公子一样，也是被人划了脖子……”

　　两个婢女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后，小期才走上前来急急说道：“小姐，你听到了吗？她们说悦语楼昨夜被人放了火。”

　　子羽一边朝前走去，一边说道：“你都听到了，我能没听到吗？”

　　小期想起半夜醒来时自己听到的那些声音，“难道是那个时候？小姐，等等奴婢呀！”小期忙追了过去，“小姐，你说会是谁放的火？”

　　子羽回头望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昨日去了趟府衙，今天就念着破案了？”

　　小期脸上一红，“哪有，小姐，奴婢不过是好奇罢了。”

　　“收起你的好奇吧，一会儿该说什么你可都记得？”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偏厅外，小期瞧着厅内坐着的几人，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奴婢记得的。”

　　厅内，白安沫坐在上位，身边站着初泷和夏月，而叶兰笙则坐在一侧，蔡嬷嬷站在她身后。

　　“昨日之事让殿下见笑了，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叶兰笙笑意浅然地问道。

　　白安沫道：“叶夫人言重了，此次出行不宜声张，叶夫人不必多礼。”

　　叶兰笙略一点头，“是，安公子。”

　　“叶夫人，半月前我奉旨回家看望母亲，得知家中有人突染怪病，太医说必须要陌鸢花的种子来配药，听说柳溪湿地里有一个村落名为昀柳村，那里的村民世代守护着陌鸢花，我这次来沐府便是为了柳溪湿地的地图，曾说林夫人和沐将军多年前在柳溪湿地住过几年，并且平安无事地出了来，所以希望林夫人能将昀柳村的位置告知。”

　　子羽站在厅外台阶下将屋内的话都听了去。

　　母亲，柳溪湿地，昀柳村，陌鸢花……

　　厅里的这位皇子千里迢迢来蜀江城，似乎是为了从母亲那里得到昀柳村的位置，至于说陌鸢花和续命丹……她知道的不多，但小时候曾听母亲提起过一次。

　　她知道叶兰笙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的，所以昀柳村一事，她倒是可以下番功夫。

　　自昨日至今，这位帝都的意外来客似乎无意间让她两次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如此一说，她可不能白白吃下这闷亏。

　　她嘴角微翘，侧身在小期耳边吩咐了几句，待小期离开后，子羽退到窗户的位置，只等着她能快点回来。

　　柳溪湿地位于纪沧大陆的中心，以河为界，占南篱、东震、北戡、西玥四国，传说里面妖兽肆虐，进去里面的人都会失了人性，再也无法走出来，所以即使里面有传说之花陌鸢花——此花种子可制成续命丹，无论伤重如何，只要服下续命丹便可救人性命，更甚至能让已死之人起死回生——也是无人敢进去。

　　而这昀柳村坐落于柳溪湿地内，坊间流传说里面的村民都不是普通人，且世代守护陌鸢花，防止有不知死活的人进入柳溪湿地盗取。

　　只是外间只知昀柳村在柳溪湿地里，却不知它究竟是在何方位。

　　纪沧四国均靠柳溪湿地而落，也就是说，南篱、东震、北戡、西玥四国是以环形将其包围，所以就算知道里面有一村落，却也没人知道昀柳村究竟是在哪国方向。

　　叶兰笙听了白安沫的话后眉间几不可见地一皱，眼睫微垂，她有些为难道：“这……”

　　见叶兰笙似是不愿，白安沫起身道：“叶夫人，听说林夫人病重，早已不见外客，我不会叨扰太久，只需她将昀柳村的位置相告。”

　　叶兰笙略一沉思，“殿下，并非臣妇不愿，此事只怕让殿下见了姐姐也是无能为力，莫说柳溪湿地了，以姐姐目前的身体状况，就连子羽她都有些记不得，哪里还知道昀柳村在哪里。”

　　叶兰笙故意没有将林莫央失踪一事讲明，所以，她也不算是欺瞒。

　　记不得？

　　难道林夫人失忆了？

　　白安沫侧颜看了身边的初泷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看向了叶兰笙，“叶夫人……”

　　子羽听着屋内的动静，目光直盯着回廊拐角处。

　　屋内，叶兰笙已跟白安沫说开，林末央的病情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恶化，就算他现在去见也定是无功而返，倘若他当真要去寻那昀柳村，将军府倒是可以安排人手与他一同前往。

　　白安沫心中遗憾，道：“多谢叶夫人好意，既然林夫人那里已是无法，那我也就不在府上叨扰……”

　　终于，在白安沫准备离开之时，小期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就着手里的东西挥了挥，两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子羽便转身往屋内走了。

　　“……”小期一脸茫然地跟了进去。

　　“姨娘……安公子。”子羽冲白安沫微福一礼，而后走到叶兰笙身边，浅声道，“子羽无意打扰姨娘与安公子的谈话，只是……姨娘，子羽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叶兰笙闻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子羽眉心微皱，点了点头，“是的，既然薛公子被人杀害了，那沐家与薛家的亲事便是不作数了，当初姨娘不允我出门，说即便母亲的事再急，这婚事也不能耽误，现在婚事不作数了，那子羽便想要去……”

　　“胡闹！”叶兰笙低声斥道，旋即意识到屋里还有旁人，便压了压心中怒气，“即便是成不了亲，我也不可能允你出门的，子羽，你是沐家的掌上明珠，怎可出去抛头露面。”

　　“可是姨娘……”子羽说着，头微微一低，眼泪成串地从眸中坠出。

　　小期忙走上前来，“小姐，别再哭了，当心哭伤了眼睛。”小期说着，也按照原先说好的那样哭了起来，只是她心里多少有些发虚，眨巴着眼好一会儿才湿了眼眶。

　　“小期……”子羽一边拭着泪一边说道，“这些天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叫我如何不伤心，姨娘为我挑选夫婿，母亲为此高兴了些，身子骨好不容易好了些，却不想……”

　　子羽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一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叶兰笙果然沉了眉眼。

　　藏在衣袂后的嘴角微扬，她红着眼似不经意地朝白安沫方向匆匆扫了一眼。

　　他并没有因为她贸然打断他与叶兰笙的谈话而生出一丝恼意，反而好似因为离去不得，不得不听下她方才的话，面上有了几分抱歉之意。

　　既是皇子，言谈间却礼数尽到，丝毫没有皇族的架势。

　　还……真是虚伪。

　　子羽心中冷冷一笑。

　　“子羽，此事我稍后再和你谈，蔡嬷嬷，先扶小姐回去休息。”叶兰笙说道，语气里尽是不容置喙。

　　“好。”还没等蔡嬷嬷应声，子羽立马就接过叶兰笙的话点头答道。

　　“……”

　　“……”

　　对于子羽的态度，屋内的人都有些许的诧异，包括叶兰笙，她以为子羽多少还会再为自己争取几句，却不想她竟然干脆答应了。

　　还有小期，也一脸怔愣地望着子羽，好不容易酝酿好快要集成一滴掉出来的眼泪霎时缩了回去，“小姐……”

　　小姐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呀……

　　子羽垂下手去按住小期扶着她手肘的手，她知道她很紧张，只是她手抖得太过明显，实在太影响自己发挥了，“小期，叶姨娘说得对，我也是急昏了头，如今家里由姨娘帮母亲照管着，她不让我去，我即便是再不愿也不该不听她的意见。”

　　“可是小姐……”小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演下去，心中急得不行，说完这四个字后便找不到话来接了，又见子羽并没有明确指示，便更急了，方才退去的眼泪当即涌了出来，“小姐……”

　　我该怎么演你倒是跟奴婢讲清楚啊……

　　子羽望着泪流满面的小期，眼底匆匆一笑，而后抬手将掌心的布料抹在她的脸上，“你莫哭，姨娘昨日不是说了吗，母亲的事，她已经写信告知父亲了，所以，我们还是在家等着父亲回来吧。”

　　现下小期脑子已是空空，她摸不清她家小姐的心思，越想脑子越混，听了子羽的话，怔愣着脱口便说道：“可是小姐，夫人已经失……”

　　夫人已经失踪五天了，要是等将军回来，只怕是难寻了。

　　“小……”子羽刚要打断小期的话，屋外急急传来一个声音。

　　“夫人，官府的人来了。”管家一脸热汗匆匆进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