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遗念之玄鸟长啼永夜明》右路江南

9、第8回 天色渐晚。

　　天色渐晚。
　　李寅时故意停下了脚步，等着后面三人赶来。
　　归儿和楚桑柏还在嬉笑打闹着，二人正处于这样的年纪，长辈们都是极尽所能，将其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谙世事，天真烂漫，这等心境倒是令人望尘莫及。风枕暮走在最后，面上非笑非怒，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天色不早了，赶夜路不安全。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吧。”李寅时提议道，“风少侠，你以为如何？”
　　“为何要问我的意思？”风枕暮在话里推起了太极，“当然应该先征求归儿姑娘和楚公子的意见。我都行。”
　　“我有个小小的发现……”归儿踌躇着该说与否，“李叔寻路的本领向来是最好的，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可是今日走了一天，我也注意到了有些奇怪，像是走了很久，又像是——”
　　“根本没走。”李寅时顺着话柄说道。
　　楚桑柏眨巴着眼睛。
　　“如果不出我所料，”李寅时沉思道，“天黑之前，我们说不定能走到某个地方。”
　　风枕暮只顾摇着他的折扇，借着夕阳欣赏林中桃花，好似置身事外。
　　真是熟悉。
　　四人毫不停歇，直至走到了一条再熟悉不过的小溪附近。
　　“沿着这条小溪，再约摸走上半柱香的时辰，我们就该到了。”李寅时眉心聚拢，警觉道。
　　正如他猜测的一样，一行人又回到了桃源村前。
　　“这桃林，进得去，出不来啊。”身为长辈，李寅时倍感压力，保护好小辈是他的责任。
　　桃源村也是开满了桃花，这样说来，几个人可说是在桃林里打转。
　　仿佛隐约有一层迷雾，遮在事件的表面，也遮住了几人的双眼。
　　“风少侠，”几人尚且停在村头，不去惊扰村民。李寅时走近风枕暮，借一步说话，刻意低语，“不瞒你说，归儿这孩子在我的教养之下，心思过于单纯。楚公子身无武艺，又是个千金少爷的秉性，难以重托。我们之中，只有少侠不仅身怀武艺，而且心思成熟，可以依托。”
　　“但说无妨。”风枕暮不与他周旋客套，开门见山道。
　　“那我就直说了。按照我的打算，今夜我们暂且在此住下，你我轮流守夜。明日天明时我一人再去探一次桃林。还请风少侠能与归儿和楚公子在桃源村留下。对于桃林一事，我眼下已有了些眉目，想要亲身一试，即使不成功，还有风少侠能够护得他们二人周全。”
　　风枕暮语气平淡，“果然不愧是江湖老手，心思缜密，计划完备。归来约定几时？”
　　“三日。身带三日干粮，三日不归，一切就拜托风少侠了。”
　　李寅时本想向他行个抱拳礼，却被他一把折扇不着痕迹地拦下。
　　“可以，但我有一事不明，可否指教？”
　　“风少侠请讲，只要是我知道的，定会如实相告。”
　　“昨日是你头回进这片桃林吗？”
　　“是，”李寅时摇摇头，“又不是。”
　　李寅时一边回忆，一边说：“十三年前，我因故经过这片桃林。那时桃林并不繁茂，树木稀松低矮，尚且不能称作是树林。十三年后，当我再一次走进这片桃林，已经不认识它了。可以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桃林。”
　　风枕暮覃思片晌，“我了解了，多谢。”
　　风枕暮走近那边等待的二人，同时也走进了这片幽深的夜色。
　　漫漫长夜里，桃源村就像是颗遗留给迷途旅者的明珠。
　　今夜，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一晃便是第三日清晨。
　　楚桑柏从香甜的梦中醒来,简单的洗漱过后，走出屋子，呼吸新鲜空气。
　　桃源村如同是人间仙境似的，清新的空气让他神清气爽，一早就充满了活力。洛婆婆早早烧好了早饭，正和归儿一起说说笑笑地端出来，亲密得有如一家人。旁边那屋的胖小子，又追着自家鸡鸭满天飞，他娘正好声好气地喊他回来吃饭。男人们几口扒完了饭，扛起了农具便相约着一同下地干活。不到膝盖高的小丫头蹒跚着到哥哥身边，使着吃奶的劲儿逮着了自己的调皮哥哥，硬是拽回了桌子上。
　　令人心神向往的世外桃源。无忧无虑，平淡甜蜜。
　　风枕暮不知几时已来到了他身边。“这里是不是很美？”
　　他点头以示赞同，一脸羡慕与安宁：“农家人淳朴真挚的感情，是城里拿再多稀奇货物也比不上、买不到的。”
　　“风少侠，你觉得呢？”
　　风枕暮倏地抓住楚桑柏的手腕。
　　“疼疼疼——！”楚桑柏吃痛地叫唤出声。
　　风枕暮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归儿放下碗筷，急忙闻声赶来，关切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刚刚手指扎到了一根树刺，就叫了出来。也没破皮，没什么大碍。”
　　“这样啊，那你可要小心点。”归儿松了一口气，俏皮地笑他，“大少爷细皮嫩肉的，可不比我们这些粗人，自然要仔细些的好。也别在这树下呆了，待会儿掉下只毛虫，又要大声嚷着‘救命’了～”
　　“诶你这个小姑娘！”
　　楚桑柏追着她理论去了。
　　这两人，同是无忧少年郎模样，相处得如此之好。
　　风枕暮方才故意一试，趁楚桑柏没防备时握紧了他的手腕，确实没有一丝内力，也没有习武之人下意识的反制。归儿听到他的呼声，他居然把事情拦在自己身上。他本可不必如此，直言事实即可。几人不过素昧平生，没有理由替谁在谁面前维持个良好形象。若他不是为了这个，那可就另有文章了。
　　风枕暮眸色渐沉。
　　转眼即是午饭过罢，楚桑柏闲来无事，想要四处转转，本欲拉上风枕暮一起，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几天三人把村子逛了好几遍,上上下下皆是朴实憨厚的村民，并没有什么异样，风枕暮当然不愿意陪他浪费时间，他只好作罢，一个人去了。归儿搬了个小竹凳，坐在洛婆婆身边，同她说说话。小孩子们嘻闹着，时而凑到洛婆婆跟前撒个娇。洛婆婆把小孩儿搂在怀里，爱怜地摸摸小脑袋，笑眯眯地给孩子们讲笑话，逗得他们咯吱乱笑。
　　风枕暮站在一颗桃树下，双手交叉，抱臂胸前，静静地旁观。
　　“婆婆，我想吃蒿子粑粑了。” 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娃儿围挤在洛婆婆跟前，奶声奶气地讨要着吃食。
　　蒿子粑粑是当地的土特产，以艾蒿与糯米制成。
　　“好好好，婆婆给你们做。等着啊。”洛婆婆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摘了顶针，冲归儿说，“我进去给小娃娃们做吃的去，麻烦你和风少侠替我看着他们，别摔着了。婆婆多做点，给你们分一些。”
　　归儿爽朗应下后，洛婆婆缓步走进了屋子。
　　“风少侠，我擅自主张答应了婆婆，不好意思啊。”洛婆婆一走，归儿来到风枕暮身边，软语道。
　　风枕暮的一句“没事”淹没在了跟着围过来的孩童嬉戏声里。
　　“大姐姐，你眼睛上为什么绑着一条布啊？”
　　归儿曲着膝盖，半蹲着配合小孩儿的高度，微笑着说明：“那是因为姐姐生来就看不见啊。一生下来就看不见的人，眼珠子就会乱转，找不定方向，可丑啦，只能闭着眼睛。但是绑上这根带子，人家就看不见我眼珠子怎么转了，也不会吓到人了。你看，是不是可好看了？我这条丝带还是我娘给我做的呢。”
　　“姐姐看不见啊，我还想让姐姐给我们讲讲城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就是就是，我们好想出去玩呢。”
　　“没关系，姐姐照样可以讲给你们听啊。城里不像这里，城里可大可热闹了。高高的城门里有各种各样的商户，大街上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不断。坐商在里，行商在外。商家和百姓的居所是各自分开，严格管制着，到了晚上还会有宵禁。我李叔说呀，一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四处都会张灯结彩，挂上高高的灯笼。要是能赶上集市或者庙会，就更有意思了。放花灯的，打灯谜的，画糖画的，捏泥人的，各式各样的声音在耳边穿梭，叫人听了都喜庆。”
　　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冒犯，接着好奇地问道：“这么好玩啊，那姐姐你阿娘是在城里玩所以才没有跟来吗？宝儿的阿娘知道宝儿跑远了都会来找宝儿呢。”
　　“我娘已经去世很久了，来不了呢。”
　　“去世，什么是去世啊？”
　　“去世，就是死了的意思。”归儿认为这些东西不应该被避讳，直言道，“人都会死的，像小鸡小鸭那样，一辈子过完了，干干净净的，放下牵挂，就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重要的是在活着的时候做好自己，不白白走一遭。等你们长大就会明白了。”
　　风枕暮就在她的身边低头俯视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真是个奇特的姑娘。生来如此，便是连个诊治的机会都没有。从来没有看见过三千繁华，一直生活在一片黑暗里。可她又好似有一面明镜，看这尘世比谁都更清晰。
　　孩童的注意力总是转变得极快，闹了一会儿自然就散了。归儿闻着香气进了屋，风枕暮正为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暗暗庆贺着，忽然闯入耳的儿语猛地令他一惊。
　　“这个姐姐说得好奇怪啊，跟我们没来之前不大一样，我记得城里没那么热闹来着。”
　　“你还记得那个呆了好多天的大叔么，姐姐说得跟他说的也不一样呢。”
　　“对，可是大叔说的和我们记的不是也不相同么？”
　　“大叔不是和我们一个地方来的呀，大叔是晋人。大叔这么久都没回来，是姐姐说的去世了吗？”
　　“去世是什么，我还是不大明白。”
　　“不知道这个姐姐是哪里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