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遗念之玄鸟长啼永夜明》右路江南

4、第3回 城郊桃林。

　　城郊桃林。
　　“方才事出过急，冒犯了姑娘。对不起。”
　　武陵城外的桃林里，现下只有风枕暮和小姑娘两人。
　　“啊？”小姑娘一愣一愣的，“你是说刚才啊？没事没事，我还应该谢谢你呢，我都没发现有危险，多亏你救了我。”
　　风枕暮并不是特别在意救人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他真正介意的，是刚刚异常的空气。虽然寻常人等难以分辨，但他却知晓那并非是由什么催动内力的高深武功导致，而是真真切切就只有一团实体存在，不出意外就正是那股本不应该存在的花香。
　　他担心事情会一环扣一环，接二连三地发生，所以为了早早将此事解决，一时间竟不自觉地使出了不该用的力量。这是他的失策所在，姑且好在他还把握了个度，尚不至于弄出人命。
　　“不用谢我。”风枕暮环顾四周，“我没事先告诉你就带你出城，兴许还给你添了麻烦。”
　　“怎么会！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那个有香气的，不知道被何方神圣给‘嗯’了。”一边庆幸着，还一边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个动作。
　　她现在这副模样着实讨喜，头上编起的小辫一晃一晃，和刚刚执鞭时英姿飒爽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尤其是她拒绝让人保护时的那份坚定又而骄傲的神情，连风枕暮都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你哪里会被别人‘嗯’了，”风枕暮倚靠了一株桃树，悠闲地坐在树下，“你可是不能被小瞧的姑娘家。”那样明艳的表情，令他也为之赞叹。
　　“诶？”小姑娘想起方才打斗前高声扬言的自己，顿时只觉面上臊得厉害，羞愧地干笑着，“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啦！”
　　像是怕被误解似的，小姑娘连连摆手否认，“那是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李叔就告诉我，女孩子是不比男孩子低人一等的。李叔说，我虽是个女儿家，但是要比许多只会死读书的秀才要强多了。所以久而久之，但凡有人觉得姑娘家就该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我都会站出来……糟了！”
　　她这才慌乱起来，“李叔还在城里呢！”
　　风枕暮倒是显得不急不躁，“你说的那位李叔，可是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衣裳，身后还背了一把长剑？”
　　“对！就是他，你在哪里看到的？”
　　“武陵城内。”方才他带她离开之前扫视了周围，就是想确定一下这姑娘是否是一个人。果真，远处就有一个中年男人神色焦急，穿着粗布衣裳，背负长剑，急匆匆朝这头赶来，估计和这姑娘多少有些干系。
　　小姑娘瞬时泄了气。
　　“不行，我得回去找李叔，他现在一定急坏了！”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安，这便打算火急火燎地赶回去。
　　“你也不用太过着急，”风枕暮唤住她的脚步，“我是在带你离开的时候看到他的——他那时正朝这边赶过来，而且好像也看到了我们。”准确的说，风枕暮正是故意行动张扬，让他能注意到自己的路线。从小姑娘的言辞来看，她与这个李叔关系匪浅，这身武艺兴许与他有不少关系。如此一来，他应是能很快赶过来。
　　风枕暮注视着桃花之间斜下的日光，正闪耀出点点光芒，“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你的李叔再过段时间就找来了。而我之所以不让你回去，也是担心那些人会再次找过来，你一个姑娘家着实不便单独行动。”
　　“我一个人怎么……”
　　“你武功不错，这点我承认。”风枕暮看着她又蹙起了眉，语气严肃，“面对这帮小喽啰，打一个屈才，打十个绰绰有余，那打二十个、三十个，你又如何？你既然被别人惦记上了，就该考虑更长远些。万一他们叫来更多的帮手，你要如何应对，还是你要至你李叔于危险之境？”
　　风枕暮所言不虚，就今日的表现来看，这姑娘虽然最起码有十年以上的内力，但招式并不突出。
　　小姑娘不情愿地摇头。
　　“到底还是涉世未深，恐怕还没离开长辈单独行动过吧。”
　　“我是由李叔带大的——唔，确实没一个人过。”
　　风枕暮点头。“只要我们开始没表现出来和他有什么牵连，那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负剑男子，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反倒是你现在赶回去，说不定会置他于危险境地。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等他找来。而我，既然带你来了，就有义务负责你直到和你李叔重聚之前的安全。”
　　风枕暮说得句句在理，小姑娘想了想，也倚了株树坐下。
　　三月的春风吹拂在脸上，也吹乱他们的丝丝额发。风枕暮闭着眼假寐，感受着风吹动桃枝，桃花瓣落下的声音。桃花瓣轻轻柔柔，随风打着旋儿落到草地上，落到二人的衣上，脸颊上，手中。花瓣拂过小姑娘的脸时弄得她有些痒，起了兴致，“吱吱”笑着同花瓣玩闹了了起来。
　　风枕暮睁开了半只眼，眼神瞟到小姑娘那边。
　　小姑娘倚着一颗离风枕暮不远的树，离开时腰间挂着的酒已被她好生放到了身边，自己正饶有兴致地与花瓣嬉闹得起劲。这样一个姑娘，虽然头上别了朵白花，却丝毫不见得伤心，反而无忧无虑地玩耍。应该说是她懂事，还是说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呢。不知为何，风枕暮心下竟生出了一丝不悦，明明是自己来寻这漫天桃花美景，到头来今日还不如这个瞎子与美景间来的痛快和谐。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无论是丧葬的苦楚，还是恶人的刁难，都能被轻易地抛到脑后，不足为绊。而他，却无法做到这般洒脱。就连他在这里歇息，心中也放不下对那股香气的回想。平静的生活，还是要被打破了吗？他果然，只配远离这里，然后把自己深深隐藏起来吗？
　　小姑娘玩着玩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嬉笑。站起身抖抖一身花瓣与尘埃，朝着风枕暮蹑手蹑脚走来。如此灵气的模样，竟令风枕暮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一时忘了她是个瞎子。
　　小姑娘走近倾身侧耳停了片刻，“噗嗤”一声笑出声：“我还以为你睡了呢，怕吵着你。现在听来却是在装着骗我呢。”
　　这姑娘，耳力好得出奇，仅凭呼吸声就判断出他在假寐。风枕暮这般想着，只好睁开了双眼作罢。
　　“你若是觉着单坐着没意思，那我陪你玩怎么样？”小姑娘自责地想着，许是自己只顾着自己玩乐，冷落了恩人，让他一人在一旁了无生趣，他才如此行为。
　　风枕暮听了此番言论只觉好笑，到底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心思如此单纯，岂能得知他心中所思所忧。
　　“你可知我是何人，便敢与我游戏？”
　　“你是什么人啊？”小姑娘笑颜似蜜，毫不戒备，“你是什么人，你是救了我的恩人啊。”
　　“没有我，你也未必在那些人之下。”他实话实说，他不甚关心那些江湖纷争，看不出这姑娘使的路数师出何门，更不晓得她的江湖地位。仅仅以今日所见，她以一人之躯敌对那些后进，倒不见得占下风。只有最后的，既不是她能匹敌，也不该是她应知。
　　“是吗？”这姑娘显然对自己的实力不甚了解，“我还不曾一人打过咧，是你抬举啦。但不管怎么说，都要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归儿自当涌泉相报。”
　　小姑娘着重强调了“少侠”二字，行了个礼。
　　“少侠么……少侠呵。”他低语道。
　　风枕暮面色一沉，又看了看远处，合上折扇，拍拍灰，起身。
　　听到旁边的动静，归儿忙跟着站起来。
　　“我不是权贵子弟，家中无人从商，却也无人入仕，更无一技之长。没有田宅，江湖亦是无名。‘少侠’二字，我配不上。”他莫名自嘲般说完一大堆，居然油然而生讽刺的轻松感。
　　听完风枕暮的描述，归儿却懵了。“那还能做什么？”
　　“这对你而言，不重要吧。”
　　虽然归儿看不见，但亦能感觉出风枕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她并不知道，但多半是紧绷着的。她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你的李叔就在不远处，正朝这里过来。”
　　“所以我的义务尽到了，姑娘，告辞了。”
　　“唉？”归儿还不明白他怎么就急着离开，“风少……风大哥，你这就要走啦？我和李叔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风大哥……萍水相逢，岂能有如此亲近之称呼。
　　“我已说过了不用你谢我。”风枕暮脚步止住，“我出手相助，不过从心而已，并未所有企图。下次若是再见，权当做不认识的好。”
　　“可是有恩自然应当有所回报。”这是李叔教导自己的，不能做一条知恩不报的蛇。
　　“你不认识我就是对我的回报了。”风枕暮头也未回，阔步离开。“告辞。”
　　归儿对着风枕暮离开的方向出神。好像是才认识一个朋友，就很快散了。以后即使碰巧见到了，也要装作不认识。她想着，果然，像风枕暮这样的人，大概就是那种隐士吧。从青山中来，到绿水处去。是一个一辈子怕是也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归儿还不懂什么是再见即是陌路，只觉这样也挺好，她脑子现在想不明白的，就暂且不想吧。
　　“喂，喂。”李寅时在归儿旁边唤了好几声，归儿依旧是一动不动。
　　“啊？”归儿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听出李寅时的声音，放下心来，“是叔你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是你一个人等我好久呢——还是有人陪你一起等呢？”
　　“是……”归儿方想答一句是有人陪着的，又想起了风枕暮临走前那句话。
　　下次若是再见，权当做不认识的好。
　　若是连客套都不愿意，兴许也不会愿意被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吧。
　　“想糊弄我不是？”李寅时摸摸脸上的碎胡渣，“你个小丫头片子也想瞒过你叔我？我在城里就看着你们离开的！刚刚我老远就瞅见了，除了隔得远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你还别想糊弄叔！”
　　“不是啦！”归儿立马环住李寅时的手臂，亲切地靠过去，“叔你想多啦！我刚刚是在想怎么描述给你呢！”
　　“骗鬼！”李寅时佯怒，“说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用得着仔细想吗？真当你叔吃素的啊！”
　　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李寅时接着骂道，“你个小姑娘大了不听话了，是不是到城里惹事乱跑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头，凡事有叔在，叔给你撑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要急死我了！”
　　“不是啦！李叔你听我解释——”
　　……
　　一老一小就这么拌着嘴，边讲着今天发生的事边离开了这里。
　　转眼间晌午已至。
　　武陵城外极目之处尽是桃林，风枕暮早没了起初的好兴致，不曾寻个目的地，随意走着走着便在桃林里愈走愈深，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平日里到这个时辰时并不会觉得疲惫，或许是经历了上午的那些事情，多少耗费了一些体力和精力，风枕暮竟然有些乏了。
　　他随意挑了株桃树坐下，背靠着树干，把折扇打开后盖在脸上，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