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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县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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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醒醒!”秋杏掀开床帐子,在阮婧微耳边轻声叫着,生怕把她一下惊醒难受。
阮婧微迷迷糊糊睁开眼,发出一声疑惑的嘟囔。
昨日宫宴费精力,弟弟又病着,母亲特许这几日可以不去府中先生那里上课。
因此阮婧微昨晚上偷偷唤小梨取了床底下藏着的话本子,点着烛火看了个痛快。
这是“妙笔空空”的新作品,讲的是一个年轻侠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昨晚上刚看半本,阮婧微的眼皮子便沉得像灌了铅,不知不觉就扔下书睡着了。
现在突然被人叫醒,她第一反应是疑惑,稍稍清醒便有些惊恐。
自己的话本还搁在枕边呢,若是被母亲突然进来瞧见,一顿骂是绝对躲不过去的,说不准以后还要减少和好姐妹许芊芊一道出去游玩的机会。
再仔细看,却是自己身边的秋杏。阮婧微讪笑着坐起来,努力不着痕迹把话本往枕头底下塞,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希望母亲问起时,她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
秋杏的心思却不在话本上面,阮夫人给她的任务极是紧迫,现下宫里派来的内侍正带着不知写着什么的圣旨等在阮家的客厅里,圣旨须要阮婧微本人亲手接下。
可自家娘子此刻还迷迷瞪瞪的,秋杏一边递来梳洗的帕子,一边帮自家娘子穿上外衣,一边同她讲明了此刻的情况。
阮婧微是第一回进宫,更是第一回接圣旨,一听秋杏说,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幸好昨夜已经备下了湖蓝色襦裙配上鞋袜,手忙脚乱穿好已是一刻钟过去了,上妆戴首饰颇费力气,秋杏正着急呢,阮婧微在屋里扫视一圈,伸手折一枝早上刚送进来的鹅颈瓶中的白玉兰,递给秋杏,“快快快,帮我戴上!”
秋杏便从慌乱中出来,忐忑地细细给她戴好。往镜中一瞧,却是清新可爱,虽然没有妆容簪环,也不失礼。
主仆二人急匆匆地拾掇好,立刻往阮家的客厅快步走去。阮婧微从未觉得自家园子有这么大,好容易走到厅前,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又叫秋杏再帮忙整理衣角,准备妥当了,便由秋杏先进去通报,“老爷,夫人,娘子已到了。”
阮婧微缓步走进去,端的是个莲步翩翩,行止有度的小娘子。那内侍见她到了,便说,“陛下有旨,请阮氏娘子接旨。”
阮婧微满心的疑惑,跪下细听,从密密麻麻赞美德言容功的文绉绉的话里头,听到一句“……淑静知礼,特册封为景曦县主,赐封地襄城,食邑一千户,钦此!”
她听着这道圣旨,不由得呆住了。进宫一趟便成了县主?阮婧微自问还没有这般讨人喜欢魅惑人心的魔力,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有了封赏。
阮婧微心里疑惑,手上的礼仪却一点也不落下,恭恭敬敬接了圣旨,又笑眯眯给来宣旨的内侍递上喝茶银子,内侍带来的宫人自有阮府的下人们打点。
内侍收了荷包,面色也从庄重变得和蔼些,与阮家人又细说道,“宫里太后娘娘实在喜欢小娘子喜欢得紧,昨日一见,今日便又想念了。陛下也觉得阮大人多年来为朝廷尽忠,劳苦功高,却不知如何封赏。正巧贵府娘子得了太后欢心,陛下便赐下爵位。”
他脸上笑容愈发真诚了,“出宫前太后娘娘还托我给县主带话儿,近日若是得了空,便可拿县主的令牌进宫去陪陪她老人家,最好是能小住。”
阮婧微捧着县主的令牌,同家人一起送走了宣旨的宫人们,只觉得恍如梦境。
这就成了县主了?大宛皇室人丁不旺盛,异姓的县主郡主们更是稀少,镇守南疆的定远王的独生女儿是郡主,另外还有个大宛交好的邻国公主,也拿着郡主的封赏。
这县主的爵位只比郡主们低一级,却是大宛独一份,更何况还有真真切切的食邑,不是前朝那些空有名头的封号。这样的好事断不会因为一个姑娘可爱就落在她身上的。
阮婧微狐疑地看向自家爹爹,却见他依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送走内侍也不见欢喜,跟平时差不多坐在椅子上吃茶。见自家女儿望来,阮太傅慢吞吞又吃两口茶,终于道出一句,“靖渊、微微,同我到书房来。”
阮太傅的书房里,青烟袅袅,窗外的画眉鸟在笼里杆子上蹦蹦跳跳,阮肃明放下点熏香的木棒,轻轻盖上香炉,又不紧不慢地给画眉喂一颗粟米粒,才终于关上窗,转头看向自己两个半大的儿女。
大儿子微微皱着眉,小女儿满头雾水,阮肃明在心里叹一口气,还是两个孩子呢。
他在书桌后坐下,问道,“昨日进了宫,今日又接旨。现下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侍奉的随从们都在屋外,书房里安安静静的,颇有些阴郁。阮婧微悄悄看一眼哥哥,上齿压压下唇,犹犹豫豫地开口,“女儿觉得——不该得这封号,”
她想着怎么措辞,“女儿年纪还小,也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就算是昨天在宫里说了几句话,也当不得这个县主。”
“嗯,”阮肃明点点头,又看大儿子,“靖渊,你说说?”
阮靖渊把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连带着他平日闲散愉悦的脸都变得严肃。“儿子觉得,昨日妹妹在宫里走失,或许不是她调皮——”
“当然不是我调皮!我都说了好多次了,我没走错!”阮婧微一听有了翻案的可能,立即来了精神,插话道。
阮肃明瞪她一眼,她便又不甘不愿地低下头,听父兄说话。
“——宫宴的时候,儿子看见贵妃和贤妃势同水火,而陛下,”他微微放低了声音,“更偏爱贤妃,只是对贵妃却无可奈何。”
“微微封了县主,许是陛下对她亲近贤妃、为贤妃说话的事情觉得满意,再多的,儿子也想不出了。”
阮肃明放下手里的茶碗,肃容道,“你们想的都没错,只是不够深。这也怪不得你们,我和你们娘素日里也不常对你们提这个。”
“靖渊,微微,我问你们,现下大宛的世家和皇家,是个什么关系?”他慢慢问道,也不等孩子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阮氏与你们外祖乌氏虽然都是世家,田产土地和家族势力皆不算强大,说的丢面子些,位列世家末流。你们平时往来的,也少有大世家的子弟。聂贵妃出身河东聂氏,是前朝已有的的世家。他们一氏的财富、田产甚至私兵,摆在明面上的不多,但世人都知道不可小觑。”
“大宛立国不过几十年,今上虽然贤明,治国有方,很多大世家却我行我素。聂贵妃是一个,前些日子在封地上打死人却免去惩罚的钟氏子弟也是一个。”
阮肃明皱起眉,“微微封了县主,是皇室对阮氏的示好,至于阮氏怎么回应,是我与你们叔伯的事情。”
“今日对你们说这些,不是叫你们殚精竭虑惶惶终日,只不过给你们提个醒。尤其是微微,太后喜欢你,日后你定会常进宫,你今年已是十三了,过几年你娘便要寻摸着说亲,平日里你更要小心谨慎,多想多思。”
阮婧微和哥哥对视一眼,迟疑地点点头。
一直以来她都在父母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地玩闹度日,最大的痛苦也不过是府里的先生罚写文章罢了,阮婧微以为,等到了年纪,自己就会嫁进一个官宦人家,做幼子媳妇,继续高高兴兴过日子,这也确实是阮太傅夫妻给她想的路子。
只是现下阮婧微得到皇室的青睐,她的未来,便成了一件需要仔细筹谋的大事。
“笃笃笃”,书房门口传来秋杏的声音,“禀老爷,夫人请娘子去正院里说话。”
“微微去吧,与你的话已说完了。”阮肃明对她一点头。
“是,女儿告退。”阮婧微慢慢站起来,今日父亲的话她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己得了封赏似乎不是什么轻松的好事,她迈出门框,同秋杏一道往正院走去。
“靖渊,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阮太傅又看向自己一脸凝重的长子。
“儿子想,妹妹年纪这么小,在宫里会不会受欺负。”他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微微是阮家的女儿,也是我,阮靖渊嫡亲的妹妹。这世上,绝不能有别人欺负她!”
他起身对父亲深深一礼,“父亲,请教导儿子。”
阮肃明看着自己的长子,钟灵毓秀,因为家中平和,他又聪慧,平日里都是闲闲散散的玩闹性子,此番妹妹成了县主,倒是让他紧张起来。
他心里骄傲,面上却不显,反倒是冷不丁曲起两指敲敲儿子的头顶,“说的什么傻话,你爹我还在呢!轮得到你给微微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