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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妇素手裂红裳(后篇) ...

  •   却说张无忌眼看着赵敏随罗先生而去,手中握着她的珠钗都挽回不了她的心意,不禁低头怅然,一阵哀伤。回到屋里,张无忌打坐半宿,治好内伤,枕着干草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向村民买了匹马,向南疾驰而去,快马加鞭赶往汴梁。
      张无忌担心战事一触即发,若明教精英齐聚汴梁,遇上汝阳王的强兵劲旅,势必有一场恶战,届时折损之数不知几许,唯恐伤及明教根基,心中焦急不已;又想到曾答应范遥携赵敏南下,以解汴梁之危,如今空手而去,失了对付汝阳王的筹码,深觉对不起明教众兄弟的期望与信任,言念及此心中惴惴,唯有策马奔赴汴梁,不眠不休地连夜赶路。
      数日之间,张无忌已来到河南境内的黄河边上,一道浑厚宽阔的浊流横亘眼前,自西向东川流不息,其时华月初上疏星点点,天空漆墨一片,没有半朵云翳,遥望大河对岸,隐约可见城郭矗立原野之上,其内火光冲天,照耀得夜幕冷月暖洋洋一片,蔚为奇观。
      张无忌自知汴梁就在彼方,心头大喜,终于赶在汝阳王大军之前到达,便沿河寻找船只,东下数里方见一艘轻舟,便牵马而上,撑杆渡河。到得南岸,甫一上马陡闻远远传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声嘶力竭不绝于耳,正是传自汴梁城中,张无忌心中一惊:“难道汴梁发生变故?”当即纵马奔向汴梁。
      随着离汴梁越来越近,张无忌才发现那些火光不是城中灯火通明,而是整座汴梁城陷入了火海之中!只见城里城外的屋舍楼宇、车驾田亩都在燃烧着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热浪滔天,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到处传出士兵百姓嘶哑的呼喊声、求救声、哭泣声、咒骂声和惨叫声,在张无忌听来如同一阵鬼哭狼嚎山崩地裂,偶尔窜出几个人影,手脚乱舞四处狂奔,竟包裹在熊熊烈焰之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转眼间被大火吞噬殆尽,惨不忍睹。
      陡闻一阵杀声震天,城门处出现一队军马,张无忌定睛瞧去,看到一面赫然印着个“韩”字的旗帜高举过顶,马上一员身形高大膀阔腰圆,穿着粗布麻衣赤膊举着大旗,正是明教义军的中流砥柱韩将军韩山童,张无忌曾在蝴蝶谷誓师大会上与之详谈议事。只见韩山童领着一队人马从火海中冲出,歩骑混杂参差不齐,人人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满面愁容,显是经过一场恶战,如今却是丢盔弃甲仓皇逃窜,张无忌连忙纵马相迎。片刻之后,城中又冒出一队马军,马上之人个个高大威武凶恶狰狞,手持弯刀长弓身穿铁盔皮甲,自是向来装备齐整、勇猛强悍的元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正是源自这群元兵。
      张无忌一声大喊响彻夜空,忙策马迎上,套马索一抛,套住道旁一株烧得焦黑的枯木,猛地一扯,登时将枯木连根拔起,暗运内劲向元兵马军甩去。只听嘭的一声,正正砸中冲在最前的两个元兵,身子往后摔飞,又撞在紧随其后的两骑马头上,四骑元兵齐齐倒地。众元兵吃了一惊,却不退缩,侧转马头又想向前追杀,张无忌俯身捡起碎石,右手一扬,打在那四骑无人驾驭的马颈部,四马吃痛奋蹄长嘶,掉转方向反而往城里奔逃,直将元兵的马队冲散,有的掉进护城河,有的勒住马缰原地杵着,有的更是不由自主地给坐骑带回城里去了。一队声势汹汹的元军变得参差不齐、支离破碎,黑暗之中看不清何人何处偷袭,一时之间均感惊惶,纷纷勒停坐骑不敢再追。
      张无忌又用套马索圈住两株烈火烧蚀的枯木,用力一拉,向城门口甩去,堵住元兵出城的路径,眼见元兵人慌马乱心下痛快,掉转马头,向溃逃的义军追去。张无忌遥遥看见猎猎风动的“韩”字大旗,纵马驰近,唤道:“韩将军莫慌,元兵暂时追不上来了。”
      韩山童一见张无忌,大喜过望,问道:“教主,你何时到的?怎么还到汴梁来?”他将大旗交给身旁之人,令其继续带领残兵向东撤退,自己则缓了下来,与张无忌联骑并行叙话。
      张无忌道:“我刚刚才到,还没进城就看见烧起大火,韩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杨左使范右使和五散人他们可曾来过汴梁?”
      韩山童恨恨道:“城里混入奸细了,趁夜放火烧城,又打开城门放元军进来,我们防备不足,敌人鱼贯而入,只好撤军保存实力了。”顿了顿,续道,“哦,不过教主不用担心,杨左使他们早已移师亳州了,我担心汴梁城垣破旧,难以抵御汝阳王的大军,便让林儿带着义军大部与杨左使等人先回亳州驻防,我留守此地原是为了断后,失城之罪请教主责罚。”
      张无忌心下稍安,感喟道:“韩将军劳苦功高,实在是我们明教义军的悍将,汴梁城咱们不要便罢,最重要的是保全义军战力,汝阳王的人马确非易与之辈,韩将军此举顾全大局心系明教,何罪之有,是我要感谢你才对。”言罢在马上拱手致敬,深深一躬。
      韩山童连忙回道:“教主,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齐去亳州,属下还盼着你来指点义军之事呢。”
      张无忌摆摆手道:“韩将军过谦了,我于行军打仗、攻城略地之事一窍不通,怎及得上韩将军有勇有谋,义军能由你来指挥,我再放心不过……”
      话犹未了,陡闻前方轰隆隆声响,似乎地震一般,只见领队的义军骑兵纷纷陷入地下,埋入黄土之中,后面的人收势不及,也跟着跌进陷阱去,足有百余人落入其中,是一个两丈见方的深坑。只闻阵阵哀嚎惨叫之声,原来陷阱中遍插刀枪剑戟,义军跌入其中,连马带人贯穿胸腹,死伤惨重一片狼藉。张无忌正想驱前救人,突然间飞矢如蝗漫天箭雨,纷纷射向深坑,又是一阵嚎啕大呼之声,落坑之人尽数毙亡,那位韩山童委派掌旗的部将更是中箭无数,如同刺猬一般,与□□坐骑一起惨死坑中。
      “有埋伏!往南撤去!”韩山童一声喝令,义军转了个方向,尽数向南奔逃,人人惊慌失措骇叫连天,顿时溃不成军,各顾各地四散逃命。幸得张无忌与韩山童缓行叙话,慢慢走在了队尾压阵,否则只怕已中了敌军埋伏,丧命箭雨之中,张无忌看着义军兄弟纷纷惨死,心头痛楚大恨不已,但苍茫夜色之中不知敌在何处敌方几许,唯有紧随韩山童向南突围。
      走不多远,又闻前方杀声震天,只见东面和南面冒起无数火把,直将漫天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与西边的汴梁大火互相映照连成一片,霎那间只觉四面八方俱是元兵,漫山遍野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元军盔甲鲜明,人人提着长枪大戟齐向义军涌来,溃败的义军早已全无士气,此时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只能各自为战,然而败亡之军只顾着逃命,哪还有斗志交战,更兼义军丢盔弃甲刀剑残缺,如何能是装备齐整的元军对手,只闻义军的惨叫哀嚎夹杂着元军的厉声呼叱,声声传入张无忌耳中,只觉心如刀割悲愤难言,霎时间泪水直流,止也止不住。
      不一会功夫,义军纷纷被元兵砍倒搠翻,一地尸骸,有些义军抛下武器跪地求饶,举着双手投降,但元兵浑不理睬,一并砍翻,对着尸体又是一轮猛戳,确保无漏网之鱼无诈尸之徒,转眼间千余义军十不存一,剩下的都往西逃去,明知汴梁城已为元军攻陷,依旧慌不择路地往回跑,只求能活一时是一时。张无忌人在马上,看着满目惨况无能为力,忽闻身边的韩山童怆然道:“教主,看来今夜咱们要毕命于此了,只恨鞑子逞凶,我力有未逮,不能将其逐出中原,反累得众兄弟客死异乡,有何颜面苟活人世!”言罢便要拔剑自刎。
      张无忌忙一手拉住,急道:“韩将军莫要丧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随我向北冲出去。”韩山童愣了一愣,道:“可是北边都是黄河大江,一衣带水,我们没有渡船如何逃得了?”
      张无忌道:“我来之时正是渡河而来,想来小舟仍在岸边……”话犹未了,数声鸣镝破空,张无忌说话之际不防冷箭飞袭,惊觉之时已来不及转身打落,唯有俯身伏于马背,忽觉左腿剧痛,啵的一声,胫骨已被利箭穿透。张无忌禁受不住,倒撞马下,冷箭接二连三,纷纷射向他的坐骑,马儿登时扎成刺猬,应声倒地。原来张无忌身着白衣,黑夜之中尤为显眼,是以元兵遥遥看见便连珠箭发,一时不慎着了道儿,张无忌躺在地上,就连站起也很困难,他不想拖累韩山童,便喊道:“小舟就在河边,别管我,快去快去!”
      韩山童一跃下马,急道:“那怎么成,要走也该教主先走。”扶起张无忌,随手给他的白衣抹上一层泥灰,再推着他翻上马背,韩山童坐在后边,两人一骑策马北去。又闻飞矢袭来,韩山童举剑拨打乱箭,护着张无忌全身上下,张无忌右腿猛踢马肚,加速往河边驰去,一路沿河东下,终于找到渡河而来的小舟。
      张无忌挣扎下马,不料身后的韩山童整个人摔了下去,卧地不起,张无忌惊骇之余发现他的背后身中数箭,直透肺腑,原来韩山童只顾着拨打射向张无忌的乱箭,却不顾自己背心暴露,忍着剧痛给张无忌当了人肉护盾,如今找到小舟,口气一松,只觉呼吸难以为继,脑晕目眩,登时倒撞马下。张无忌咬着牙齿,拗断箭头,拔出小腿上的箭支,脱去外衣迅速扎好,眼看韩山童身中数箭,性命难保,拔出箭来只怕失血过多,去得更快,唯有忍着痛楚将他的身子拖到舟边,奋起余力将他抱进小舟。南面遥遥传来元兵的呼喝声,一支支火把明晃晃的极为刺眼,离河边越来越近,张无忌顾不得牵马上舟,捡起石块双指一弹,痛打马头,马儿长嘶一声掉头奔走,转眼间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张无忌翻入舟中,提起木桨拼命划水,只求远远离开南岸,不一会看到岸边出现稀稀落落的火把,显是有元兵沿河搜寻自己,幸得之前张无忌赶跑马匹,元兵没有发现有人驾舟离去的痕迹,而黑夜之中河心一片昏暗,张无忌离岸远了,元兵目力所及竟看不到张无忌的小舟,举着火把巡视一圈便回去了。
      张无忌心下一宽,放下木桨,任由小舟随河流飘荡,转身察看韩山童伤势,见他背后插着五六支箭,没入甚深,显然伤及五脏六腑,若然拔出性命便没了。张无忌迟疑难决,想到韩山童舍命救了自己,不禁热泪盈眶,忽闻韩山童呢喃道:“教主,不必伤心,咳咳,生死有命,我韩山童自打起义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咳咳,只恨没能多杀鞑子,为百姓除恶……”
      张无忌流泪道:“都怪我没能早日南下,说不定狠点心就能逼退汝阳王,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想起自己没能强迫赵敏跟来,以致面对气势汹汹的元军无力反制,心中懊悔难当。
      韩山童气若游丝地轻声道:“这岂能怪教主,咳咳,只能怪我部署失当战略失误,以为拿下汴梁就能据守河南,扰乱元军后方,咳咳,没想到汝阳王大军南下,我军如此不堪一击,咳咳,我就是太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才遭受元军反噬,咳咳,悔之晚矣……”
      张无忌感他气息渐弱,伸手按在他的胸口,给他源源不断地输送九阳真气,叹道:“韩将军切莫过于自责,元军势大非战之罪,你好生歇着,我,我……”他本想说要救回韩山童,但深知韩山童之伤已然回天乏术,便说不出口,只默默垂泪。
      韩山童吁吁喘气道:“教主不必为我耗费功力,咳咳,我自知命不久矣,只担心林儿是否已安全到达亳州,咳咳,我就只剩这么个儿子了,盼教主能多加照拂,也烦请教主替我传几句话,咳咳,就告诉他务须以抗元兴宋为己任,驱逐鞑子之志须贯彻始终,咳咳,莫要辜负了他爹的期望,和众兄弟起义之时的初衷,咳咳……”声音越说越虚,几不可闻。
      张无忌轻轻抚着韩山童的胸口,感受到他激烈搏动的心跳,显然这是个对他极为重要的遗愿,张无忌含泪点了点头,泣道:“放心吧,韩将军,你的话我必然亲自带到亳州,转达给韩大哥知晓,以后我明教义军的事情还要多拜托韩大哥打理呢。”
      韩山童闻言振奋,顿时红光满面喜形于色,张无忌深知此乃回光返照之象,不禁心下黯然,悲不自胜,只听他细细吐声道:“那属下就无憾了,属下在此替林儿先谢过教主,咳咳,属下到了九泉之下也必然祝教主福寿绵绵、事事顺遂,咳咳,希望教主能秉承明教行善救民的宗旨,谨记驱逐鞑虏抗击元朝的誓约,咳咳……”突然间韩山童双眸大放异彩、眼神游移,辗转中悠悠思绪似乎飘然远去,又听他气若游丝地呢喃道,“属下犹记蝴蝶谷中……众家兄弟追随着教主歃血为盟焚香立誓的情景……如今总算不负教主所托……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耳闻韩山童呢喃念着明教的口号,张无忌心中一恸,遥望汴梁城中久久不息的大火,不禁附和着念出声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眼前似乎幻化出蝴蝶谷中的景象,万千兄弟齐齐举着火把遥指苍天,熊熊火光照亮漫漫长夜,忽觉怀中的韩山童脑袋一歪心跳骤停,张无忌低头一看,只见他阖目而逝意态平和,张无忌知他视死如归,去得甚是安详,不禁眼中一酸滴下泪来。
      张无忌抱着韩山童的尸身静坐舟中,随着水流不断向东漂去,离汴梁越来越远,渐渐化作一片漆黑,终于看不见城中火光。两岸黑咕隆咚,见不到任何点火的人家,只余朦胧月色透过层层乌云映照在河面上,反射出随波浪起伏的微光。苍茫夜幕万籁俱寂,张无忌听哗哗浪花轻轻拍打着舟舷,一阵孤独之意涌上心头,不禁想起灵蛇岛的海面上,他曾与义父、赵敏、周芷若、小昭和殷离六人夜宿孤舟、共度时光,那天夜里他还做了个美梦,幻想着四女同娶,在他心中个个都舍不得分开,个个都想着和和美美甜蜜一生。
      如今时过境迁天意弄人,义父不知去向,赵敏即将另嫁他人,芷若离开了自己,小昭随她娘远赴波斯当了圣女,难有再见之日,而殷离表妹更是长眠地底、阴阳两隔,此时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韩山童的尸身,孤寂凄怆之意泛上心头挥之不去。张无忌遥望远方,只觉黄河之水缓缓东去,黑夜之中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波光,眼见浪花滔滔时隐时现,他忽地想起表妹在迷梦中唱过的那支波斯小曲,此时不自觉地依着调子轻声唱了出来:“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歌声曼曼,飘散于长河大江上,没入两岸的深山密林之中,冷夜寂寂唯有余音回荡耳际,张无忌细品曲中之意,更觉物是人非万事皆休,无论当初时光何等热闹欢愉,天下却无不散之筵席,终不免孤身一人遗世独行,悲欢喜愁都在光阴荏苒中转瞬即逝,任你如何英雄气概、志向高远,终不免如怀里的韩山童一般,随着一死化作渺渺云烟尽归虚妄,就连他临终的遗言心愿也会因无人聆听而沉于逝水随风飘散。
      张无忌想得痴痴茫茫,自己险死还生,也不知哪一天便死期骤至,只是心中仍放不下义父,如何能甘心赴死,言念及此一消迷惘,躺在舟中仰观星辰月色,不禁思念起远在他方的心上人,想得困乏,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忽觉脑海迷迷糊糊的,眼前氤氲朦胧,传来阵阵幽香,张无忌发现自己身处大红喜堂之中,穿着新郎服饰,旁边站着一人,揭开红头,艳若桃李灿若玫瑰,娇美无俦笑意盈盈,赫然便是赵敏。两人成婚,正欲对拜行礼,忽闻一声清叱:“且慢!”转眼看去,只见周芷若挽着义父的手臂缓缓走进喜堂,她指着自己道,“义父,您看,无忌哥哥他不顾我们之间的婚约,私自去跟赵敏那个小妖女成亲,不仅言而无信,对您更是不孝,把您在灵蛇岛上给他说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
      义父拧着眉头走向自己,怒气冲冲地说道:“无忌,你在灵蛇岛上是怎么答应义父的?你是不是说过要杀了赵敏替殷姑娘报仇?是不是说过要替义父夺回屠龙刀?是不是答应过周姑娘,一旦义父回来,你们就马上成亲?无忌,你现在还不立刻动手杀了赵敏,与周姑娘拜堂成亲!”
      张无忌心惊胆颤,不由得后退一步,连连摇头道:“义父,孩儿做不到,孩儿真的做不到!不要逼我,义父,芷若,求求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忽闻赵敏道:“无忌哥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明明跟周芷若有了婚约,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的第二件事?在你心中,你始终不相信我,始终认为我杀了你的表妹、盗了你义父的屠龙刀,你始终将我视作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是不是?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张无忌又退一步,不断摇头道:“不是的,我是迫不得已的,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又听周芷若道:“无忌哥哥,我为了你抛却师父的遗愿,不顾发下的毒誓也要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还要三心二意地想着赵敏,总是念念不忘于她,你答应我的话为什么总是做不到,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婚约吗?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张无忌求恳道:“芷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你的话我都记得,我没有忘,给我点时间好吗……”
      陡闻义父喝道:“无忌,男子汉大丈夫须得言而有信,你答应过的话就得做到,马上杀了赵敏,否则你既对不起殷姑娘,也对不起周姑娘,更对不起你义父我,你就是不义不孝的逆子,我谢逊不认你这样的儿子!”
      张无忌听着这些纷纷扰扰的言语,只觉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脑海里嗡嗡作响,他双手抱着脑袋不停摇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们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只听义父怒道:“好,你不忍心下手,我就替你杀了赵敏!”猛地举起厚实粗糙的大手,直向赵敏天灵盖拍去。
      张无忌大骇,飞身扑去,挡在赵敏身前横臂拦住,不料谢逊并不停手,掌力笼罩着自己头顶,依旧狠狠拍落,嘭的一声,张无忌惊醒过来猛地坐起,额上冷汗如瀑,原来适才所见所闻都只是噩梦一场。他环顾一圈,天已大白,发现小舟搁浅在南岸的浅滩上,周遭渺无人烟,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哗哗而过,舒了口气,察看腿上箭伤已然愈合,只是仍有些乏力。
      张无忌挣扎站起,抱着韩山童的尸身走到岸上,拖着伤腿寻了个树木成荫凉风送爽的所在,徒手刨了个一丈见方的坟地,将韩山童的尸身放进去,再轻轻覆上泥土,堆了个低低的坟头。张无忌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说道:“韩将军,您放心吧,我张无忌必将您的话传达给韩大哥,以后韩大哥若有危难,我张无忌必不吝援手尽力相助,您就在此安息吧。”他不敢为韩山童立碑,以免为元兵发现,恐遭挖坟鞭尸。
      张无忌在岸边静养一天,重新包扎伤口,浣洗脏衣,到河中捕鱼充饥,待腿伤彻底痊愈方才继续南下,离去时遥望汴梁方向,相信大火早已熄灭,只不知城中光景如何,后来才得知汝阳王进城后立刻搜捕义军残党,全部斩杀,又将汴梁城中男丁尽数杀光,女的分派给元军将士为奴为婢生儿育女,汝阳王见城中百姓稀缺,便从其他城镇调来民户充数,此后汴梁方才人口渐增恢复生机。
      只两日间,张无忌单骑快马到达亳州,直奔将军府。其时亳州是明教北路义军的大本营,兵力强盛,足有五万之众,粮草马匹丰裕,器械盔甲齐备,张无忌进府一看,果见人员济济一堂,韩林儿迎上前来,身旁并肩走着一人,相貌雄阔肌肉虬结,双目有神豪气逼人,张无忌虽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见韩林儿安然无恙,张无忌欣喜不已,结结实实地抱了抱他,道:“韩大哥,你果然安全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韩林儿道:“那还得多亏了刘叔叔,要不是他带人护着我,只怕我又要给元兵抓去了,哦,忘了给教主介绍,这位是我爹最好的兄弟刘福通刘将军。”他笑着看了看身旁之人。
      张无忌登时记起此人,刘福通也参加了蝴蝶谷誓师大会,当时就站在韩山童身边,他跟刘福通握了握手,道:“有劳刘将军了。”
      刘福通正色道:“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不知教主从何处来,可曾见过韩将军?”
      张无忌叹了口气,对韩林儿说道:“韩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是关于你爹的,你听了可要节哀。”于是将他与韩山童见面的经过和汴梁城外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两人,并将韩山童临终时对韩林儿的寄语完完本本地说出来,话没说完韩林儿已是泪流满面,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福通扯着嗓子叫骂几句,抹干眼泪,扶起韩林儿劝道:“侄儿节哀顺变,你要谨记你爹的话,以驱逐鞑虏为己任,扛起灭元复宋的重担,将来领军北伐诛杀鞑子,好为你爹报仇雪恨!现在哭得再多也已于事无补,你要振作啊!”
      韩林儿抽抽噎噎地站起来,抹干满面泪痕,低声道:“我知道了,刘叔叔。”
      张无忌见刘福通其人心志坚强作风勇决,有他辅佐韩林儿统帅义军,张无忌也觉踏实放心,便问道:“不知两位大哥打算如何应对汝阳王的人马呢?”
      刘福通道:“我们和众将商量过了,就在亳州驻军休整一段时间,一边招兵买马一边打探汝阳王大军的动向。虽说以人数而论,我们不输于汝阳王,但装备远不如元兵的铁甲长枪精良,数量上也严重短缺,战马亦是一样,只怕正面对抗依然难有胜算,所以我们打算缓缓南下撤往颍州,与濠州的朱元璋人马成犄角之势共抗元军。此城深入淮北腹地,极易陷于元军的包夹之势,甚是被动,实在不宜久驻,不知教主是否另有见教?”
      刘福通侃侃而谈剖析利害,说得头头是道,张无忌虽觉不战而撤,放弃固有城池不免可惜,但他于行军打仗之事一窍不通,怎说得出什么高明的想法,便道:“既然你们详细讨论过了,自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一切如刘大哥所言去办便是。小弟对用兵作战一途还只是个门外汉,将来还需向众位大哥多多请教才是。”
      刘福通哈哈一笑道:“教主过谦了,您鲜少参与军务,自然有很多事情都无从得知,等您在军中多待些日子,很快就会明白的。”
      张无忌点了点头,不见杨逍范遥等人,便问:“不知杨左使他们是否也在亳州?”
      韩林儿回道:“他们在将军府外另有住所,属下这就带您过去吧。”
      张无忌出了将军府,跟随韩林儿来到杨逍住处,见众人正在议事,连外公鹰王和舅舅野王也在场,大是欢喜,自蝴蝶谷一别,张无忌长年累月四处奔波,好几次险死还生,此刻久别重逢骤见外公,不禁倍感亲切温暖,激动地落泪叫道:“外公!”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喉咙哽咽说不出来。
      殷天正笑了笑,抚着张无忌的臂膀道:“我的好无忌,你外公好好的,你哭什么呀?叫旁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来给外公哭丧呢。”
      张无忌立时抹干泪水,不敢再哭,惊道:“外公,这玩笑可开不得!”顿了顿,又悲声道,“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我费尽心思四处打探,还是没能找到义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孩儿心中甚是不安啊。”
      殷天正叹道:“想不到谢狮王一回中土便遭此大难,无忌且宽心,只要一有三弟的消息,以我们明教之众何愁救不出来。”
      杨逍附议道:“对啊,教主,你不要太过担心,有我们大家全力以赴,相信很快就会找到狮王的下落。”
      范遥忽道:“教主,赵姑娘她没有跟你来亳州吗?”
      “这……”张无忌一时语塞,想起自己曾答应范遥的话,结果还是因为心软而没做到,不禁忐忑难安,低声道:“她宁死不愿跟来,我……我只好放了她。”
      范遥淡淡道:“原来如此。”范遥没有多言埋怨,张无忌心下愈发惴惴,只觉深深辜负了明教众兄弟对自己的期望和信任。
      杨逍道:“看来我们还是得避免与气势如虹的汝阳王大军正面作战,韩兄弟,亳州义军南撤的事宜就多劳你和刘将军费心了。”韩林儿道:“杨左使请放心,刘叔叔每天都在安排军中部将分批带兵南下颍州,同时也在修缮城池储备粮食,就算汝阳王亲率大军到来,我们也不怕元兵围困个一年半载。”张无忌深悔自己没能挟持赵敏南下,以至失去了对付汝阳王的一个绝佳筹码,害得义军不敢固守亳州,只能仓皇南顾。
      殷天正道:“无忌,我听这位韩兄弟说,你跟峨嵋派周掌门有婚姻之约,是吗?”
      张无忌心头忐忑,低声道:“是的,是义父在我们困于岛上之时为我和芷若订的婚。”他盼着外公能听懂话中之意,不料殷天正继续说道:“既然是谢狮王做的主,这门亲事自然错不了。”
      杨逍立即附和道:“如果我明教和峨嵋派结亲,那是再好不过了。”在场众人齐声称赞。
      周颠忍不住笑道:“教主,如果你娶了那个绍敏郡主做老婆,那咱么明教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不得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叱喝道:“你这个周颠,又来胡说八道,教主怎么会娶那个郡主呢?”周颠道:“废话,我说的是如果。”转头向张无忌道,“教主,你这婚事还是赶紧办了吧,越快越好。”明教众人再一次连声称是。
      张无忌见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只觉不胜烦扰,却又不好当面驳斥,便转身离开,一语不发地出门去了。
      杨逍看了看张无忌离去的身影,知他心中另有顾虑,对这门亲事仍委决不下,当下也由得他,径自与众兄弟说道:“兄弟们,听我说,刚才有洪水旗的兄弟来报,在江浙行省的庆元路发现峨嵋派的踪影,跟上去一探,才知道周掌门带着门下弟子在一所名叫“白衣庵”的观音庙中暂居。既知周掌门的去向,事情就好办了。”
      范遥道:“教主多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殷天正道:“不知杨左使对此事有何高见?”
      杨逍道:“高见谈不上,但我们明教若能与峨嵋派结成秦晋之好,那是再好不过了,而且婚礼越早办了越好。”
      周颠道:“说得不错,相信大伙儿的想法都是这意思吧。”众人齐声赞同,顿了顿,周颠忍不住又道:“教主要是真娶了那个绍敏郡主,那咱明教像什么话嘛。”
      殷天正问道:“杨左使,你打算怎么做?”
      杨逍道:“我们做属下的强逼不来,但鹰王和野王分别是教主的外公和娘舅,即便是教主也不可能不听听长辈们苦口婆心的良言吧。”
      殷天正笑道:“杨左使所言极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若再加上武当之力,此事便十拿九稳了。”杨逍微笑着点头道:“如此就最好了。”
      众人欢声附和,都觉此法大妙,殷天正道:“野王啊,明日咱们俩就起程去武当,邀请无忌的师叔伯来劝一劝无忌。”殷野王答道:“好的,爹,不如咱今晚便走,早去早回,省得时间一久事情有变。”殷天正点头道:“也好,吃完饭就走。”
      杨逍道:“前些天蝠王、彭大师和铁冠道人已先后带兵南撤,过不了多久,我们全员都会出发前往颍州,届时鹰王和野王直接来颍州相会,将来教主和周掌门举办大婚,少不得就在那边铺陈张罗一番,此乃震动天下武林的大喜事,还盼韩兄弟和刘将军共襄盛举多予支持。”
      韩林儿拍手笑道:“好极了,属下早就盼着教主能与周姑娘结为夫妇,将来各地英豪都来颍州参加婚礼,那才叫真正的欢喜热闹呢,刘叔叔肯定也会全力支持的。”众人开怀大笑,都觉事情水到渠成大有可为,明教大业必将更进一步蒸蒸日上。
      张无忌离开众人,走到院子里,遥望远方,暮色苍茫下可见亳州城外的层林叠嶂,夕照霞光铺洒开来,为空濛山色染上一片氤氲朦胧的金黄薄雾,一如此时张无忌迷茫怅惘的心情。张无忌虽站在屋外,仍能听到屋里众人议论着自己的婚事,这种事连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却似乎成了明教的头等大事,众兄弟为此建言献策,就像在决定着明教的未来,难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与明教的命运休戚捆绑在一起了……
      当晚殷天正父子连夜快马加鞭赶往武当山,张无忌与明教义军在亳州休整数日,整备妥当后与杨左使等人一起南下,身前身后俱是轰隆隆开拔行进的义军部队,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刘福通这支北路义军经过这些天的扩招足有七万之众,如今合军一处齐步南下,声势浩大难以言表,深感义军蓬勃壮大,途中更有不少百姓纷纷入伍,将来以燎原之势北击元庭驱逐鞑虏指日可待,心中不胜欣慰感慨。
      数日间义军南下百余里,终于抵达颖水边上的颍州城,张无忌进入城中,发现城头到处都立着“大宋”旗号,连问韩林儿何故,听他说完方知刘福通曾在亳州拥立韩林儿为“小明王”,以前朝“宋”的名义建立政权,可以引导各地遗民感念宋朝之繁荣安定,号召百姓加入义军,奋起抗元重光宋祚,之前一度发起义军三路北伐直扑大都,后来因扩张太快军力分散,遭到元军逐一击破,以致义军伤亡惨重功败垂成。
      现如今韩林儿率大军亲临,颍州将领自然立起“大宋”旗号宣示归附以表忠心。张无忌来到将军府前,只见大门两旁漆着红底金字,右首一列写着“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左首一列则是“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笔力雄劲气势恢宏,足见写字之人会点武功,志存高远雄心勃勃,韩林儿告诉他是刘福通亲笔撰的联题的字。
      将军府事务繁忙,人员进进出出声音嘈杂,张无忌不喜多事,便与明教众兄弟寻了个安静偏僻的废宅落脚,等待义父的消息。自大都遇到彭大师以来,明教一直发散教中弟子四处搜寻谢逊的踪迹,迄今已是两月有余,仍是丝毫未果,一天晚上,张无忌聚齐明教高层议事,忧急道:“哎,派了这么多人去找,还是没有义父的消息,这可如何是好?”
      杨逍道:“眼下虽未有谢狮王的消息,但有洪水旗的弟子回报,在庆元路的定海白衣庵发现了峨嵋派的人,峨嵋派掌门也居住在庵内。”
      张无忌惊喜道:“真的?芷若她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杨逍道:“教主放心,峨嵋派并未遇险,一切平安。”
      张无忌舒了口气,连声说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突然宅院走进三人,只见殷天正招手笑道:“无忌呀,无忌,你看谁来了?”
      张无忌转头看去,发现外公和舅舅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人,身穿道服足踏草履,竟是武当张四侠张松溪,张无忌喜出望外,奔上前去,双膝跪拜道:“无忌拜见四伯。”
      张松溪忙双手扶起,微笑道:“快快请起。无忌啊,我这次来,是代你太师父,给你提个醒。”张无忌道:“哦,太师父有什么吩咐吗?”
      张松溪道:“倒也不是什么吩咐,只是你和那峨嵋派周姑娘,既有了婚约,为什么一个在颍州,一个在定海白衣庵呢?”
      张松溪突然提起此事,张无忌顿觉局促,踟蹰道:“额……太师父也知道此事了?”
      张松溪点了点头,又听殷天正道:“无忌,既然你知道周姑娘人在白衣庵,有了误会,就应该解释清楚才是啊。”张松溪附和道:“不错,你太师父也是这个意思。”
      张无忌忐忑道:“那既然外公和太师父都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去白衣庵向芷若赔个不是便是了。”张松溪问道:“若是那周姑娘不肯原谅你呢?”
      “这……”张无忌一时语塞,讷讷道:“芷若,芷若她应该不会的。”
      殷天正忽道:“无忌呀,外公倒有个建议,既然是赔礼道歉,那你就该拿出点诚意来。”
      张无忌疑惑道:“诚意?”殷天正道:“不错,你既然跟周姑娘有了婚姻之约,这次去见她,你不如就请她正式下嫁于你。”
      张无忌心下一沉,刹那间想起汴梁城外做的噩梦,脑海里浮现着赵敏的音容笑貌甜美一吻,只觉一切恍若隔世,往往事与愿违。张无忌正自沉湎过去,忽听殷天正喝道:“无忌,你想什么呢?”
      张无忌回过神来,讷讷道:“哦,我只是,只是在想义父他老人家还没找到,现在就成婚好像不太合适。”
      殷天正叹道:“谢狮王自然是要找的,但这门亲事也是你义父亲口许下的,他若知道你跟周姑娘成了亲,只有欢喜高兴,绝不会生什么闲气的。”
      张无忌心中一动,又道:“可是明教义军最近战事频仍,也不知元军何时攻来,教中军务千头万绪,此时离开只怕不妥呢。”
      杨逍笑道:“教主且宽心,据探报汝阳王大军仍在汴梁,并未南下,也没有收到其他元军进入淮北的消息,颍州这里安全得很,最近应该不会有什么战事。况且有刘将军他们主持义军大局,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暂时还不需要教主操劳,教主可以放心地去见周掌门。”
      张无忌顿时无言以对,张松溪正色道:“元朝不灭,难道世人都不成亲了么?无忌啊,周姑娘她人品好,相貌又出众,对你更是情深意重,你可不要好生生的给错过了呀。更何况明教教主与峨嵋掌门结为姻亲是百年一见的武林盛事,既有助于团结中原六大派共抗元军,更能大大振奋你们明教义军的士气,如此一举三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这一席话直说得众人连声附和,大表赞同,纷纷支持张无忌去找周芷若回来完婚。
      范遥道:“教主,这都是大伙儿的一片好意,更是有益于明教万千兄弟之事,还望教主以大局为重详加考量。”
      张无忌见大家一致认可,不忍拂逆众意,又想到自己身为明教教主自当做出表率,岂能因贪恋私情而罔顾明教所需,如何对得起舍命救了自己的韩山童将军,而且赵敏也已嫁人,何必再存痴心妄想之念,想到此处心中黯然,张无忌点了点头,缓缓道:“既然如此,无忌去白衣庵见芷若便是。”众人大喜,一阵欢呼,连声赞好。
      殷野王道:“无忌,今晚早点歇息,明日一早,舅舅和你外公还有张四侠,我们三人一起陪你到定海白衣庵去找周姑娘。”
      计议已定,众人散去,各自歇息,当晚张无忌难以成眠,便起身到院子里仰观星月,忽闻身后脚步声响,转身一看却是范遥。范遥道:“教主,你明早便要远行,如今还未歇下,难道是为去见周掌门的事情在烦恼吗?”
      张无忌叹道:“也不是什么烦恼,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她,心里略有些不安罢了。”
      范遥笑道:“只要教主多说几句好话哄哄周掌门,诚心诚意地邀请她来颍州完婚,我想周掌门还不至于揪着往事不放,必会原谅教主。”
      “但愿如范右使所言吧。”张无忌长叹一声,依旧愁眉不展。
      范遥道:“难道教主心中还是放不下赵姑娘么?”
      张无忌心头一颤,只觉惆怅,道:“我真的说不清楚,范右使,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范遥道:“属下在赵姑娘身边潜藏蛰居十几年,以属下对她的了解,赵姑娘虽是女流之辈,却当真有情有义,绝非朝三暮四的水性女子。”
      张无忌转身看着范遥道:“那么,依范右使看来,赵姑娘对我会否另有所图?”
      范遥缓缓道:“说实话,依属下所见,赵姑娘对教主,唉,赵姑娘她对教主你必是情真意切的。我从西域入府时,赵姑娘还在她娘肚子里,身为郡主她从小就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唯独对教主你完全不一样,我从没见过她对一个人这般上心的。属下甚至觉得,你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张无忌想起赵敏已然嫁人,自己又与芷若有了婚约,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唉,义父还不知去向,我哪有心思考虑什么儿女情长。”
      范遥道:“教中前辈们见你苦闷,这才建议教主向周掌门提亲完婚,既能让大家沾点喜气高兴高兴,也是为了帮教主早做决定。其实依事而论,教主确实不宜跟赵姑娘结亲啊。”
      张无忌道:“就因为我们明教与朝廷的冲突吗?可赵姑娘已然脱离朝廷,不为元帝所容了。”范遥摇摇头道:“无论赵姑娘对教主怎样真心,她始终是汝阳王的女儿,汝阳王父子手底下的元军残杀我们明教义军和中原武林不知几千几万人,教主若和赵姑娘私情牵连太多,江湖上的人会怎么看我们明教?明教众兄弟又会怎么看待教主?到时候,我们明教还有什么立场和号召力带领大家驱逐鞑虏、推翻元朝呢?这对我们明教的事业可是大大的不利呀。”
      张无忌听范遥言辞真诚,所说情理句句切实,不禁点点头道:“范右使所言极是。”
      范遥叹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常有□□,教主你作为明教之首,既然有如此多的顾虑,很多事情便没有那么多选择的余地了,很多时候也是难免身不由己的。”
      张无忌心下一阵怅惘,叹道:“是啊,既然我和芷若订过婚了,就该一心一意地待她,况且最近她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我也挺挂念她的,至于赵姑娘她……”霎时间只觉心口一窒,甚是伤感痛心。
      范遥道:“教主与赵姑娘或许注定今生无缘了……”
      张无忌看了眼范遥,苦笑道:“嘿嘿,说这些干什么呀,这,这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义父刚回中土,我便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从我身边劫走,我真是衣食难安,实在是气恼啊。”
      范遥劝慰道:“此事倒可宽心,谢狮王虽然目不视物,可是他入江湖,那可谓狼入羊群啊,连我苦头陀都不及他,教主不必过忧。”
      张无忌笑了笑,拍着范遥的臂膀道:“范右使过奖了,只是,我就是放心不下他老人家……”
      范遥道:“教主放心,我今日又派了十余名强手四处打探,相信很快会有消息的。”
      张无忌点点头,微笑道:“多谢了。”抬头看着月上中天的夜空,月亮四周始终飘荡着层层乌云,月色朦朦胧胧昏昏沉沉的,张无忌顿觉困乏,无心再看,转身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张无忌带同殷天正、殷野王和张松溪三人,备了礼物,前往定海拜访。
      不一日来到白衣庵,峨嵋弟子通报进去,周芷若率同静玄、静空等几名大弟子迎接出来。寒暄之后,周芷若得知仍查无谢逊踪迹,淡淡地道:“张教主怎不亲去大都问问郡主娘娘,求她容情放人?”张无忌忙道:“韦蝠王去问过赵姑娘,她说没见到我义父。韦蝠王暗中在汝阳王府、万安寺等处探察数次,又窃听他们的谈话,也没发觉任何线索。”
      周芷若道:“谢狮王慷慨豪侠,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前辈高人,倘若命丧郡主娘娘之手,小女子说什么也要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张教主却多半是不在乎了。”眼中泪珠莹然,泫然欲泣。张无忌瞧着好生怜惜,伸手替她抚去泪水,长叹道:“若真不幸如此,此仇不共戴天,说什么也要为义父报仇!”
      峨嵋派设了素斋,款待来客。饭后,殷天正等人料到教主和周芷若必有些私己话要说,便借故由静玄等人陪着去海边游览。
      周芷若向张无忌望了一眼,说道:“张教主,我独个儿修习内功,有些地方不甚明由,想请你指教,你肯教我么?”张无忌讪讪地道:“怎么忽然客气起来啦?你要我教什么,我便教什么。”
      周芷若带他来到一间静室之中,请问了一些修炼内功的深奥诀窍,张无忌毫不藏私,详尽告知,喜道:“芷若,你能问到这些关窍,足见内功修为颇有长进。以后我天天教你,过得两三年,你的内功就可和我并驾齐驱啦!”周芷若白了他一眼,幽幽地道:“你想骗人,也该拣些叫人信得过的话来说。你教不了我一天两天,便去大都那小酒馆会赵姑娘啦,又怎能天天教我?”
      张无忌道:“上次跟赵姑娘相见,的的确确是无意中撞见的,后来她跟我说,她要到太原与其他人完婚,以后赵姑娘不会再来找我,我也绝不可能再去见她,倘若我以后跟她再有什么瓜葛,任你千刀万剐,我死而无怨。”周芷若脸上红扑扑的,胸口起伏不定,喘气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明知我不会将你千刀万剐。”张无忌道:“那么你剁去我双足好不好?”周芷若低下了头,眼泪扑簌簌地如珠而落。
      张无忌走到她身旁坐下,柔声道:“怎么又伤心啦?”周芷若只哭泣不语。张无忌问之再三,不料越问得紧,她越加伤心。
      张无忌发誓赌咒,说决不负心薄幸。周芷若双手蒙着脸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怪自己命苦。”张无忌眼望远方,叹道:“咱们大家命都苦,鞑子在中原烧杀抢掠作威作福,人人都是多苦多难。”顿了顿,转脸看着周芷若道,“以后咱俩结成夫妻,又将鞑子赶了出去,那个时候就只有欢喜,没有伤心了。”
      周芷若抬起头来,说道:“无忌哥哥,我知道你对我是一心一意的,只是赵敏那个小妖女想诱惑你,却不是你三心两意。可是,可是她聪明才智、武功高强、容貌权势,无不胜我十倍,我终究,终究是争她不过的,与其一生伤心,倒不如学我师父一样,终身为尼。唉,我们峨嵋派的掌门,终究是没有一个嫁人的。”言罢抽抽噎噎,泪流不止。
      张无忌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一双小手,柔声道:“外公说得没错,你始终对我不放心。所以这次来,我是要接你回颍州,到了那里我便跟你成亲,好吗?”周芷若转脸看了看他,眼波流转,忽又低头道:“可是,可是义父他老人家还没找到,况且,你还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终究,终究是不成的。”说着又流下泪来。
      张无忌道:“义父自然要加紧找寻。至于几时能赶走鞑子,谁也没法逆料,难不成等咱们变成了老公公、老婆婆,再来颤巍巍地拜堂成亲么?”见周芷若脸上泛起笑意,美目含情清丽可人,张无忌心中大喜,微微笑道,“老公公、老婆婆去拜堂成亲也无所谓,但那个时候要不了小孩,我张家可就断子绝孙了。”
      周芷若红着脸扑哧一笑,说道:“好好一个老实人,谁教你这般贫嘴贫舌的?”这两个多月以来的愁云惨雾,便在两人一笑之间,化作飞烟而散。
      次日清晨,张无忌偕同周芷若、殷天正父子、张松溪和峨嵋派众弟子北上淮水,途中经过濠州,义军中有人认得明教教主,急足报到元帅府,朱元璋竟率领了徐达、常遇春、邓愈、汤和等大将迎出三十里外。众人久别重逢,俱各大喜,锣鼓喧天,兵甲耀眼,将张无忌一行人拥入濠州城中。周芷若骑在马上,跟随在张无忌之后,左顾右盼,觉得这番风光虽不及大都皇帝皇后“游皇城”的华丽辉煌,却也颇足快慰平生。
      进入元帅府,张无忌问起东路义军的近况,得知朱元璋、徐达等人带兵在淮北连打了几个大胜仗,杀得元兵溃不成军,在淮泗一带闯下了好大的地盘,隐然已成为明教在中原的总坛。这连番大战,虽均获胜,损折也极惨重,此后两三个月内,义军势将忙于休养整顿、招募新兵,不克再与元军大战,张无忌嘉许道:“义军的兄弟们都辛苦了,我们明教得能固守淮水一线,朱大哥功不可没,鉴于明教神蛇坛主一职一向空缺,我以明教教主的身份宣布,朱元璋大哥从今日起正式兼任明教神蛇坛主的职位。”
      朱元璋拜领道:“谢教主抬爱,我朱元璋必谨守教义,忠心耿耿为明教做好神蛇坛主一职。”徐达问道:“不知教主此来濠州是否有重要教务批示?请教主相告,好让下属去办。”
      张无忌道:“说实话,我最近一直探寻我义父金毛狮王的下落,只是苦寻无果,委实着急。”常遇春大声道:“教主,这有何难,我立即就发散军中兄弟四处搜查,谢狮王若在江淮一带,我军将士必能寻访得。”
      张无忌感谢道:“那就有劳常大哥了。”
      朱元璋忽道:“教主,前几天属下收到‘小明王’韩兄弟的来信,说教主即将与周掌门在颍州城举办大婚,不知此事是否确实?”张无忌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已决定一回颍州便立即与芷若拜堂成亲,届时还请众位大哥赏脸同欢。”
      朱元璋笑道:“教主何如就在濠州城里举行婚礼,可免去车马劳顿之苦,也好让属下敬孝微劳,为教主和周掌门的婚礼采办诸般物事,一定张罗得喜喜庆庆富丽堂皇。”
      张无忌婉拒道:“不敢劳朱大哥为小弟的婚事耗神费力、奢靡铺张,况且我已答应韩大哥回颍州举办婚礼,实在不好变卦。”
      徐达笑道:“拜堂成亲人生大喜,哪有铺张浪费一说,自当大开筵席隆重举办,方能与众齐欢,更何况此乃明教教主与峨嵋掌门的婚礼,须得邀请天下武林赴此盛会,焉能马虎了事。教主不必客气,就答应朱大哥的一片好意吧。”
      张无忌踌躇难决,想了想道:“我与杨左使他们早已商定回到颍州再行大婚,只怕他们已在筹备婚礼诸事,临时改变计划不免害他们白忙一场。”
      朱元璋坚持道:“那也无妨,属下可以立即派人通知杨左使他们婚址有变,齐来濠州一会。教主大婚的喜堂不妨就定在这元帅府的议事厅中,属下立刻着人备办一切婚礼所需,不出数日就能布置妥当,只待贺喜之人到齐,便可举行大礼。”见张无忌仍在迟疑,又道,“属下听说小明王的北路义军与元兵接战不利,一路南撤,入驻颍州未久,只怕此时军务繁多犹须整顿,一时还忙不过来,教主何必给他们多添麻烦呢。”
      张无忌感动于朱元璋的拳拳诚心,又觉他所言切实,不忍拂逆其意,忽听常遇春笑道:“教主,拜堂成亲可不止你一个人的事情,你也该问问周姑娘的意思吧。”常遇春于周芷若幼时相识,喜见她与张无忌结为连理,此刻出声饶有调侃之意。
      周芷若脸上一红,微笑道:“常大哥取笑了,我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主见,张教主决定如何行止,我依他所言便是了。”
      张无忌听了常遇春的话,深觉有理,婚姻大事夫妻一体,本该征求芷若的意见才是,便问道:“芷若,你说在哪拜堂成亲?我听你便是。”
      周芷若瞄他一眼,抿嘴笑道:“既然张教主碍于兄弟们的面子不好推却,小女子又怎忍拒绝众位大哥的一片好意,张教主与我便留在濠州,偏劳大家为我们的婚礼多操心了。”
      张无忌本就想着应承此事,当即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心想:“芷若倒是懂我的心思。”周芷若见了濠州城的铁甲严兵、盛大军容早就心喜不已,能得如此精兵强将护卫自己的婚礼大典,也觉荣耀光彩、安定舒心,她知道朱元璋等人俱是治军之才,难得他们盛情相邀,自然不能放过笼络人心的机会,将来成为明教教主夫人,少不得要与这些军中强人多打交道。
      当下朱元璋派部将到颍州通知杨逍范遥等人计划有变,教主大婚改在濠州举行,延请明教高层齐到濠州相会。常遇春则派人到各地打探谢逊的行踪。张无忌在城中歇了数日,杨逍、范遥、韦一笑、铁冠道人、说不得、周颠、彭莹玉、五行旗诸掌旗使等得到讯息,都从颍州顺流而下,赶来濠州相会。迟迟未能打探到谢逊的丝毫音讯,张无忌焦虑难释,一时却也无可如何,只得又派出五行旗下教众,分头赴各处打听。
      眼见目下并无大事,明教众人俱劝张无忌早日与周芷若完婚。张无忌对周芷若原已有言在先,当即允可。杨逍择定六月十五为黄道吉日。明教上上下下喜气洋洋,都为教主的婚事忙了起来。此时明教威震天下,东路朱元璋在淮泗一带迭克大城,西路徐寿辉在鄂北豫南也是连败元兵。教主大婚的喜讯传了出去,武林人士的贺礼便如潮水般涌到。昆仑、崆峒诸派与明教向有仇怨,但一来大都万安寺中张无忌出手相救,已于各派有恩,二来周芷若是峨嵋掌门,是以各派掌门也都遣人送礼到贺。崆峒五老的贺礼尤重。昆仑派掌门夫妇更是亲自来到濠州,登门送礼祝贺。
      张三丰亲书“佳儿佳妇”四字立轴,一部手抄的“太极拳经”,命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大弟子到贺。其时杨不悔已与殷梨亭成婚,一同来到濠州。张无忌笑着上前请安,大声叫道:“六师婶!”杨不悔满脸通红,拉着他手,回首前尘,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张无忌生怕陈友谅、宋青书奸心未息,乘机为害,当下派韦一笑为谢礼使,前赴武当,暗中将宋青书害死莫声谷、又图谋害张三丰之事,详细跟韦一笑说了,嘱咐他上武当山拜见张三丰后,便与俞岱岩、张松溪为伴,防备陈友谅的奸谋,须待宋远桥等回归武当,再行告辞。韦一笑狠狠的道:“自从遵奉教主的训谕,韦一笑不敢再吸人血,这一次撞到了这两个奸贼,非将他二人吸个血干皮枯不可。”张无忌忙道:“谢法王落在何处,或可从陈友谅身上追查出来,咱们只可生擒,不可随便杀了他。宋青书是我宋大师伯的独生爱子,武当派未来的掌门,须得由武当派自行清理门户,免伤我宋大师伯之情。”韦一笑答应了,拜别而去。
      到得六月初十,峨嵋众女侠携带礼物,来到濠州,周芷若自在濠州东南钟离城的一座大宅中等候。丁敏君托人带来贺礼,人却未到。
      六月十五正日,明教上下人众个个换了新衣。拜天地的礼堂设在濠州元帅府的议事厅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张三丰那副“佳儿佳妇”四字大立轴悬在居中。殷天正为男方主婚,常遇春为女方主婚。铁冠道人为濠州总巡,部署教中弟子四下巡查,以防敌人混入捣乱。汤和、邓愈统率义军精兵,在城外驻扎防敌。
      这日上午,少林派、华山派也派人送礼到贺。殷野王率领天鹰教旗下教众,带领花轿、吹鼓手、赞礼生等到钟离城迎亲。
      申时一刻,花轿抬着新娘来到男家。吉时已届,号炮连声鸣响。众贺客齐到大厅,赞礼生朗声赞礼,宋远桥和殷梨亭陪着张无忌出来。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一亮,只见八位峨嵋派青年女侠,陪着周芷若婀婀娜娜地步入大厅。周芷若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脸罩红巾。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张无忌和周芷若正要在红毡上拜倒,忽听得大门外一人娇声喝道:“且慢!”青影闪动,一个青衣少女笑吟吟地走进大门,缓缓踱来,脑袋一侧嘴角一撇,却是赵敏。
      群豪一见到是她,登时纷纷呼喝起来。明教和各大门派高手不少人吃过她的苦头,没料到她竟敢孤身闯入险地。性子莽撞些的便欲上前动手。昆仑派掌门夫人班淑娴喝道:“妖女,你来做什么?”何太冲妇唱夫随,怒目直指道:“万安寺之仇,今日必报!”言罢就想跃出。
      杨逍双臂一张,也喝一声:“且慢!”向众人道:“今日是敝教教主和峨嵋派掌门大喜之日,赵姑娘光临到贺,便是我们的嘉宾。众位且瞧在峨嵋派和明教的薄面上,将旧日梁子暂且放过一边,不得对赵姑娘无礼。”他向说不得和彭莹玉使个眼色,两人已知其意,绕到后堂,即行出去查察,且看赵敏带了多少高手同来。
      赵敏双眸炯炯逼人,盯视着一身大红锦衣的张无忌,似乎没把杨逍的话听进去,待他说完,微微一笑道:“杨左使,你放心,今日是我一个人来的。”见张无忌扭头看向周芷若,心底一阵幽怨,垂眸沉吟。
      杨逍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就请赵姑娘这边上坐观礼,回头在下再敬姑娘三杯水酒。”
      赵敏抬眼看着张无忌,淡然一笑道:“那就不必了,我只想和你们张大教主说几句话,说完便去。”
      陡闻此言,张无忌心头一颤,不禁看向赵敏,又听杨逍道:“赵姑娘有什么话,待行完大礼之后再说不迟。”
      赵敏面色波澜不惊,只冷冷看着张无忌道:“行礼之后,就太迟了。”
      听得此言,张无忌心绪凌乱,立时低下头去,愁眉不展。杨逍和范遥对望一眼,知她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时阻止,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
      杨逍踏上两步,沉声道:“赵姑娘,咱们今日宾主尽礼,务请自重。”他已打定了主意,赵敏若要捣乱,只有迅速出手点她穴道,制住她再说。
      赵敏游目四顾,懒洋洋地搜寻着人群中范遥的身影,漫不经心道:“苦大师,他们想欺负我,你会不会帮我啊?”
      范遥眉头一皱,说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既已如此,也勉强不来了!”
      赵敏双眸一眨,如冷电一闪射出寒芒,紧紧盯着张无忌道:“我偏要勉强!”
      张无忌心头怦怦乱跳,转脸看着周芷若,见她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心中恼火,只是隐忍不发,张无忌心中惴惴难安。赵敏背着双手,缓缓走向张无忌,边正色说道:“张无忌,你身为明教教主,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算不算数?”身旁聚拢着六大派和明教高手以及满堂宾客,赵敏一概视如无物,与众人贴身而过,双眸一眨不眨直盯着张无忌。
      眼见赵敏到来,张无忌一度盼着杨逍能打开僵局,劝得她好好离去,如今听她突然问到自己,忙镇定心神,昂首答道:“我说的话,当然作数。”
      赵敏心中一喜脸露甜笑,足不停步,继续说道:“那日我救你师叔伯之时,你曾允诺过我,为我做三件事情,还记得吗?”在场众人与赵敏或多或少都结过仇怨,此刻看着赵敏从身边缓缓走过,却纷纷屏息凝神,无人动手,全因碍着明教的面子,不敢破坏婚礼现场,只面色冷然,扭头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张无忌身前。
      张无忌看着赵敏步步逼近,美目流盼始终直视着自己,只觉她眸光逐渐柔和,眼波脉脉似笑非笑,张无忌心中迷乱琢磨不透,猛地想起她另有新欢,竟还来搅乱自己的婚事,把心一横硬起心肠,冷哼道:“不错,你要我借上屠龙宝刀,给你瞧上一瞧,你不但看了,还把宝刀盗走。”这数十年来,江湖上人人关心这“武林至尊”屠龙刀的下落,忽听得已入赵敏手中,登时群情耸动,议论纷纷。
      赵敏越过人群,来到张无忌身前六尺之地,压着怒气,沉声道:“屠龙宝刀到底在谁那里,我想,只有你义父知道,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啊。”
      谢逊已返中原之事,群豪多不知闻,听她提及“金毛狮王”,满堂喧哗之声登寂。
      张无忌心中一动,柔声道:“你有我义父的下落?我朝夕相盼,还望姑娘明示。”
      赵敏微微一笑,说道:“我要你做三件事,言定只须不违武林中侠义之道,你就须得遵从。借屠龙刀一观之事,虽然做得不大道地,但这把刀我终究是见到了,后来宝刀被盗,也不能怪你。这第一件事,算你已经办到。眼下我有第二件事情要做,你必须帮我。张大教主,当着这众多英雄豪杰的面,你可千万别言而无信。”
      张无忌心下一沉,不动声色道:“什么事?”
      杨逍插口道:“赵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奉托敝教教主?既有约定在先,只要不背武林道义,别说张教主可以应允,便是敝教上下,也当尽心竭力。但是此刻,正是张教主和新夫人参拜天地的良辰吉时,别事暂且搁开,请勿多言阻挠。”说到后来,口气已颇严厉。
      赵敏身周一片空旷,除了身前的一对新人,群豪均已落在她背后,她余光一瞥,扫向身后,始终神色自若,竟似没将这位威震江湖的明教光明左使放在心上,待杨逍言毕,赵敏回眸看向张无忌,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的事情更重要,片刻不得迟疑,迟了,会有人后悔的。”忽地上前几步,到了两个新人之间,赵敏顿了顿,横了周芷若一眼,转到张无忌另一侧,踮着脚尖,凑嘴在他耳边轻声道:“第二件事情,就是不许你和周芷若成亲。”
      张无忌一呆,转过脸来,只见她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吃吃道:“你,你说什么?”
      赵敏撇了撇嘴,眼珠一转,故作沉吟道:“这就是第二件事情。至于第三件,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哦。”
      她这几句话虽说得甚轻,但周芷若和站得较近的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以及陪伴新娘的峨嵋八女却都听见了,各人都不禁色为之变。峨嵋八女在衣袖中暗暗捏紧了拳头,倘若赵敏再口出不逊之言,辱及峨嵋掌门,免不了要给她吃些苦头。
      张无忌转开脸去,看向别处,冷冷道:“此事恕难从命。”
      赵敏仰脸叱道:“言而无信!”张无忌面对面看着她,正色道:“赵姑娘,我们有言在先,不能违背侠义道德。我和周姑娘有夫妇之约,我若依了你的话,便是违背了‘义’这个字。”
      赵敏忿忿地瞥了眼周芷若,气冲冲地向张无忌道:“你若娶了她,才是真的不孝不义。”
      想到赵敏已然成婚,却要百般阻挠自己结亲,张无忌心头愤懑怒火上升,大声道:“赵姑娘,我敬你是客,让你三分,你要再胡说八道的话,得罪莫怪!”
      赵敏气苦,心中不甘,凄然欲泪道:“这第二件事情,你是不肯依我了?”
      张无忌想起她宁去太原与罗先生成婚,也不愿随自己南下,本就了断一切情缘,怎料她在自己大婚之日突然现身,当着天下人的面逼自己解除与周芷若的婚约,心计之深沉狠辣实在可恶,张无忌气愤不过,含怒诘责道:“郡主娘娘既与他人成了亲,何必再来纠缠我这个村野匹夫?正所谓好女不二嫁,郡主娘娘,难道你们蒙古人都这般无视伦常、不识羞耻吗?”
      赵敏脸色微变,忽又冷笑道:“那你又记不记得跟我说过什么?在没有找到义父之前,你绝不成婚,出尔反尔,你才不识羞耻!”
      张无忌一时语塞,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此刻无法反驳,想起答应过义父的话以及对芷若许下的诺言,事情有先后轻重,岂能因赵敏一个蒙古女子的三言两语便罔顾明教所需和抗元大业。心想赵敏此来破坏大婚,无非是要离间明教与抗元势力的关系,汴梁义军尸骨未寒,韩山童临终叮咛更是言犹在耳,张无忌陡然念及,心肠一硬,厉声威吓道:“当初那些鬼迷心窍浑浑噩噩的胡话,如今思之只觉羞惭,郡主娘娘还是趁早忘了吧,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否则义父之命难违,要对不住姑娘了……”
      “你……”赵敏忆起自己在大都城外说过类似的话,此刻张无忌记恨前事以牙还牙,赵敏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见他始终拒绝自己,如今更是口出恶语不念旧情,赵敏一气之下把心一横,忽地张开右手,伸到他左胁下,低声道:“好,你瞧瞧这是什么?”
      张无忌低头一看,大吃一惊,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是我……”
      赵敏迅速合拢手掌,将那物揣入了怀里,轻描淡写道:“这第二件事情做不做,随便你了。”言罢径自转身,直向大门走去。
      她掌中有什么东西,何以令张无忌一见之下竟这等惊惶失措,谁也没法瞧见。周芷若双目让红巾遮住了,只听得张无忌和赵敏的对答,更丝毫见不到外间的物事。
      张无忌急道:“赵姑娘,暂请留步!”赵敏伫足回首,朗声说道:“要不就跟我走,要不就跟你美丽的新娘子拜堂成亲。男子汉大丈夫犹犹豫豫,别遗憾终身!”说完又继续向大门外走去。张无忌忙抢上前去,拦住赵敏去路,抓着她两条胳膊道:“赵姑娘,且慢,一切从长计议!”
      赵敏吃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抬眼怒视着张无忌道:“这便是张大教主的待客之道?”
      张无忌忙松开双手,见她一语不发地瞪着自己,心知若不顺从必无善果,正容道:“好,我答应你。”此言一出激起一片惊呼,群雄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更甚者目瞪口呆挢舌难下,只见周芷若猛地掀起红头,睁着水汪汪的双眸瞪视自己,张无忌只觉羞愧难当。
      赵敏嫣然一笑,余光扫视众人,看了眼张无忌道:“那就跟我走吧。”举步绕过张无忌,直向他身后的议事厅大门走去。
      张无忌看着周芷若清丽秀雅的脸庞,见她亭亭而立一脸惊诧,双眸闪闪似有泪光,心中歉疚无已,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向她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耳闻赵敏的脚步声叠叠传来,显是在快速离开,张无忌身不由己地一步步向后倒退,忽见周芷若红唇微翕欲言又止,他心头一紧,满腔话语竟咽了回去,低眉垂首不敢再看,一咬牙,便转身向赵敏追去。
      张无忌刚追到大门边,忽闻“啊”的一声大叫经久不断,突然间身旁红影闪动,一人迫到了赵敏身后,红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五根手指向赵敏头顶疾插而落。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娘周芷若。
      张无忌心念一动:“这一招好厉害!芷若从何处学得如此精妙的功夫?”眼见她手掌已将赵敏顶门罩住,五指插落,立是破脑之祸,不及细想,蹿上前去左掌一拍,击在赵敏后背,将她推出门外。便这么一推,张无忌顶替了赵敏身位,左臂立时暴露在周芷若的五指之下,只听啵的一声闷响,肩头感到一阵剧痛,周芷若右手五指已插入他左肩近胁之处。
      张无忌忍着剧痛沉腰矬肩,挣脱肩上五指,嗤的一响,他胁下的大红锦衣竟被抓破一幅,露出胸口肌肤,提起右手,回身直扣周芷若的脉门。周芷若左手手肘倏地撞来,张无忌右手变抓为掌击去,嘭的一声,抵消了这一撞劲力,却也感胸口震荡,牵扯左肩伤口,剧痛难当。
      给张无忌一掌推出,赵敏踉跄跌出大门,避过了周芷若一击,回身一看,见张无忌肩上受伤鲜血直流,顿时花容失色,叫了一声“无忌”,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只是见两人拆招旗鼓相当,她不敢贸然出手。
      周芷若左掌回转,斩他手腕,右手五指又向他胸前抓去。张无忌绝不想和她动手,见她招数太过凌厉,不得不接,右手回拍掌刀,左掌欲运功击出,不料肩头受伤运转不灵,一时提掌慢了,周芷若的右手已攻到胸口。眼见五指即将开胸破肚,张无忌无力抗御,大厅上群豪齐声惊呼骇叫连连,都以为新郎官血溅华堂毙亡当场之事现于今日,一时间无不呆住,浑忘了出手相救。
      周芷若一时怒气冲脑,出手招招凶狠毫不留情,陡闻群豪骇呼,惊醒过来,一瞥之下,见到张无忌胸口露出一个疤痕,想起昔日光明顶上自己用倚天剑刺伤过他,只是她刺的应在胸口右侧,此时显露的却是左肋伤疤。周芷若虽不知这伤疤何人所为,但念及往事,心中柔情一动,眼眶儿一红,五指距他胸膛不到半尺,便骤然停住,竟然抓不下去。
      张无忌见她忽然住手不攻,便退开一步,右手连点左肩大穴,失血过多用力过猛,只觉一阵晕眩,险些跌倒,幸得赵敏从后扶住方才站稳。眼看张无忌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逃过一劫,大厅上群豪都屏气凝息,无人发出丝毫声响。
      张无忌左肩的五个伤孔中血如泉涌,流到地上,赵敏撕下裙角,帮他包扎一圈暂时止血,却依旧染红了半边衣裳,一套新郎喜服愈发鲜亮红艳,晃眼刺目。
      周芷若见两人亲近,妒火又起,怒道:“好你个张无忌,你受这个妖女迷惑,竟要舍我而去么?”张无忌道:“芷若,请你谅解我的苦衷。咱俩婚姻之约,张无忌决不反悔,只稍迟数日……”周芷若冷冷地打断道:“你去了便休再回来,只盼他日不要后悔!”
      赵敏心头苦恼,明明之前张无忌答应的是不与周芷若成亲,现在又突然变卦,竟想着将来回来完婚,言念及此恼羞成怒,猛地推开张无忌,一言不发,转身奔向大门,转眼间便出了元帅府消失不见。
      张无忌眼望赵敏跑了出去,心中着急,回头向周芷若道:“芷若,今日之事实在迫不得已,等事情办完,我一定回来向你赔礼道歉,解释一切前因后果,到时候你要杀要剐,我张无忌任你处置绝无怨言。”说着转身便走。
      周芷若高声叫道:“张无忌,你今天若敢踏出元帅府半步,我就跟你恩断义绝,再无婚姻之约夫妇之义!”
      张无忌心中一愕,不禁伫足回首,只见周芷若双眸含泪,胸口频繁起伏,显是既伤心又激怒,他一时踌躇不决。转念想到义父生死未卜,眼前之事紧急万分,须得当机立断,张无忌一顿足,咬着牙拱手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芷若,盼你理解!”言罢忍着剧痛捂住肩伤,足底发力向赵敏追出去,瞬间离开了元帅府,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群豪虽见过江湖上不少异事,但今日亲见二女争夫,血溅华堂,新娘子以神奇之极的武功毁伤新郎官,无不神眩心惊,谁也说不出话来。殷正天、杨逍、俞莲舟、殷梨亭等不明其中原因,谁也不敢拦阻张无忌。
      周芷若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见,是他负我,非我负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张的恩断义绝!”说着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抛开凤冠,双手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说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殷天正、宋远桥、杨逍等均欲劝慰,要她候张无忌归来,问明再说,却见周芷若双手一扯,嗤的一响,一件绣满金花的大红长袍撕成两片,抛在地下,随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
      杨逍、殷天正等一齐追上,只见她轻飘飘的有如一朵红云,向东而去,轻功之佳,竟似不下于青翼蝠王韦一笑。杨逍等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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