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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箫长琴短衣流黄(赵敏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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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去牵了坐骑,和赵敏并骑直奔关内。心想义父如确是落入丐帮之手,丐帮要以他来挟制明教,眼前当不致对他有所伤害,只是屈辱难免;但芷若冰清玉洁,遇上了陈友谅之险毒、宋青书之无耻,若遇逼迫,惟有一死。言念及此,恨不得连夜赶往卢龙,但赵敏身上内伤未愈,张无忌担心她身子吃不消,怎好让她不眠不休地赶路。
当晚两人在关内的一家小客店中宿歇。张无忌躺在炕上,越想越是担心,思来想去终于到柜台上取过笔砚,撕下一页帐簿,留书一封,言道:事在紧急,决意连夜赶路,事成之后,当谋良晤。赵姑娘,小心养伤,缓缓而归,万万不可跟来,以免我义父伤你。信末署名张无忌。
他走到赵敏窗外,但听她呼吸调匀,正自香梦沉酣,深夜时分本不该进入女子房间,但张无忌存了告别之心,忍不住想见赵敏一面再行离去。他轻轻推开房门,偷觑一眼,发现赵敏躺在床上闭目安睡,便大着胆子进入房间,将信纸展放到桌面上并用烛台压实。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赵敏艳丽红润的俏脸,听着她平和舒缓的细细鼾声,知道她的伤势已痊愈了八九分。他本不该不辞而别,更何况赵敏有伤在身,但张无忌急于救人,又想到她对自己一片心意,仍盼着招降自己为朝廷效力,彼此之间终是身份有别,如何能够一路同行,少不得招来诸多误会与麻烦,而且自己与周芷若已有婚约,何必再与赵敏牵缠下去,徒惹烦恼呢,言念及此一声叹息,倏地跃出窗外,向南疾奔而去。
张无忌去后,赵敏缓缓睁开双眼,望向窗外,杳无人影,漫天黑夜只余一轮明月。赵敏心中一片怅惘,拿起烛台下的信纸一阅,指尖来回摩挲方正浑圆的字迹,一滴清泪悄悄滑下脸颊。当夜赵敏再也没有睡下,便在床上打坐,直至天色大白,身上内伤终于彻底痊愈。
在客店胡乱用了早点,赵敏向掌柜的借了笔墨,写了封信,意在延请玄冥二老到卢龙一会,留足银子让客店老板请人寄到大都去。结账事毕,赵敏立即收拾行装骑上快马,决定追踪张无忌的行迹向卢龙赶去,除了睡觉吃饭,一路上马不停蹄,数日间便到了卢龙境内。卢龙是河北重镇,唐代为节度使驻节之地,经宋金之际数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气迄自未复,但仍是人烟稠密。
赵敏赶到之时,张无忌已循着明教的记号离开卢龙了,白天时分,城中竟找不到一个叫花子,到了晚上,赵敏决定潜入县衙翻阅案卷,或能查到原因为何,摸到县府后墙,轻轻一跃翻进墙内院子,游目四顾,只见西北角的一间屋子剔亮灯火,只是烛焰微弱,若非细瞧难以发现,心道:“难道县府大人仍在审阅卷宗?”
“原来这便是卢龙县的知县,竟深更半夜在县衙里做着这等肮脏事,看来本郡主来得正是时候,瞧我不好好整治一下这些恬不知耻的地方污吏。”赵敏又捡起一颗碎石,猛地向门框砸去,这下彻底惊动了二人,男人一声呼喝:“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知不知道本官在此阅卷探案,如无他事速速离去!”又是啪的一声,赵敏拔剑出鞘,倚在门旁,只听屋里一阵窸窣作响,显是两人在慌忙穿上衣物,猛地屋门大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了出来向外张望,赵敏伸足一绊,那知县登时扑面摔倒,额头磕出老大一个包来。
赵敏将长剑架在他脖颈上,笑吟吟道:“知县大人请起,不必向小女子行此大礼。”
知县感到一道冷森森的剑锋指着自己,登时魂飞天外口舌打结,只来来去去地念叨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忽听屋里女子唤道:“县老爷,谁在外面?”
赵敏将知县一把揪起,拖到一旁,亮出身上的汝阳王府腰牌,沉声喝道:“叫你的相好滚回家里去!”
知县战战兢兢道:“原来是汝阳王的特使,下官有失远迎,请特使恕罪。”恰巧女子从屋里出来,赵敏忙背过身去,那女子问道:“县老爷,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个时候打扰您呢,还不把他轰出去……”
知县忙伸手捂住那女子的嘴巴,惊惶地低声道:“这位是从大都来的大官人,来此有正事处理,你先回去,明天我去找你。”
那女子瞧了一眼赵敏,只见腰肢纤细背影婀娜,明明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顿时醋意大发,拿开知县的手,冷笑道:“县老爷,你可真是春宵得意夜夜风流呢,才跟莺莺没好上几天就又勾搭上别的小骚货了……”
赵敏脸色微变,正想发作,知县忙打断道:“我的好莺莺,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都特使,你再说胡话,不仅你自身难保,你老爷我有八颗脑袋也不够掉呢,听我的话,安安静静地回去,可千万别惊动旁人。”
那女子见知县说得甚是郑重,半信半疑,可她从未听过卢龙县有什么女特使会夤夜来访,不禁瞥了赵敏一眼方才转身离去。知县点头哈腰地请赵敏进入屋内,赵敏面罩寒霜一语不发地走了进去,知县慌慌张张地剔亮所有烛火,将整间屋子照耀得通透敞亮,向赵敏躬身道:“不知特使深夜到访有何指示,下官立马去安排备办。”
赵敏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周,长剑忽地脱手飞出,直向东南角的窗沿激射而去,啵的一声剑柄晃动不休,屋外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正是那知县的相好,赵敏冷冷道:“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安排好吧。”原来那女子心中存疑,始终不相信赵敏的身份,便去而复返,想躲在窗下偷听,但平民百姓的脚步声如何能瞒过赵敏的耳目,是以赵敏飞剑示警。
知县连声称是,立时跑出去与他的相好说个明白,费了好些功夫终于劝得对方不吵不闹地离开县衙。知县抹了把汗,回入屋内,恭恭敬敬道:“依特使指示,下官已将莺莺遣走,刚才言语冒犯之处还望特使海涵。”
赵敏冷冷道:“罢了,你的私生活本使不想过问,但这卢龙县的情况你可得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否则本使便要追究你的失职之罪了。”
知县连声应道:“是,是,是,无论特使想知道什么,下官必定详查案卷据实以报,不敢有半点欺瞒。”
赵敏沉声问道:“白天的时候,这卢龙县里怎么一个叫花子都没见着?”知县喉头梗塞,欲言又止,赵敏啪的一声拍桌怒喝,“怎么,这第一个问题就要遮遮掩掩,看来知县大人真的不想要这乌纱帽了!”
知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忙磕头道:“特使息怒,不是小的要有所隐瞒,只是关内关外这一带的叫花子可谓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轻易可开罪不得啊。”
赵敏冷哼道:“你们这些地方官懦弱无能碌碌无为治理无方,才让这些年的丐帮声势大增,裹挟众意凌驾在你们头上,严重威胁到京畿地区的政权稳定,故此汝阳王着我明察暗访,要找到这些叫花子们的窝藏之地,一一端掉他们的老巢。知县大人若不如实相告,这办事不力的罪名便落到你的头上,到时候朝廷就该将你们这些庸官撤职查办,治你们个私通贼寇反抗朝廷的叛国之罪,到时候别说你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了,你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知县连连磕头,惊恐道:“下官绝无抗命朝廷之意,望特使明察。只是这卢龙县里的叫花子实在棘手,不知他们使的什么手段,竟拉拢了好些地主财主加入到他们的丐帮,是以天天都在一个大财主的宅邸里好吃好喝着,哪还犯得着在街上行乞呢。”
赵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看来丐帮里确实有些藏龙卧虎之辈,连地主财主这样的大富之家都成了他们的羽翼,怪不得那陈友谅口气大得很,要与我们朝廷为敌,确实有些底气,唔,知县大人,那陈友谅可曾现身卢龙?”
知县小心翼翼道:“恕下官孤陋寡闻,不知这个什么陈,陈友谅长什么模样,要是特使能画出他的模样,明天下官就着人全县通缉去。”
赵敏摆摆手道:“罢了,切勿打草惊蛇,我自会私下探访。知县大人可曾打探过这些叫花子在财主家里都干些什么?”
知县支吾道:“这,这个嘛,叫花子无非要吃要喝,料来不是什么要紧事……”
赵敏面色一沉,拍桌喝道:“你这庸官果然疏忽职守,就因为你纵容这些叫花子聚众闹事,他们才愈发肆无忌惮横行霸道,这样,你明天着人抓两个叫花子来,待本使亲自审问他们。”知县唯唯应了。
赵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拔下长剑归鞘,只听县长哆嗦道:“若特使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先回去着手抓人之事了。”想起那凛冽生寒的剑锋曾架在自己脖子上,知县仍心有余悸,只盼着离开眼前这位乖张易怒的特使。
忽地赵敏转过身来笑道:“也好,我正缺点银子,只好叨扰知县大人府上了。”
县长道:“县衙里多的是库银,我给特使取去。”
赵敏横鞘拦住,道:“那倒不必,库银都是民脂民膏,应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以后雇佣差役、赈济灾民、修缮城郭都需要用到,本使岂能假公济私,还是随知县大人到府上借用些家财便可。”
知县尬笑回道:“不知特使需要多少?下官随身有些碎银,便请特使大人笑纳。”说着取下腰袋,恭恭敬敬地递给赵敏。
赵敏一笑接过,在手心掂了掂,虽然颇有分量,仍是说道:“这只怕不够呢,还得到知县大人府上取些。”
知县心下忐忑,陪笑道:“不知特使具体需要多少,待下官回去取来给您便是。”
嘭的一声,赵敏一手推开屋门,嘻嘻笑道:“自然是多多益善,知县大人请带路。”知县作声不得,只能暗暗叫苦:“这与抄家何异?难道我攒了半辈子的家产就让这小贱人三言两语地全都拿走?我以后还能拿什么东西去讨莺莺、燕燕、奴奴她们的欢心?我命可真苦!”念及此处直想痛哭,无奈脊骨给剑柄顶着,知县只能依赵敏之意一步步往家里走去。
深宵月夜,街衢寂寂无人,赵敏跟在知县身后横穿半个卢龙县,终于到了知县的大宅成府。知县推门进去,一名老仆迎上前道:“老爷安好,夫人已然睡下,需要老奴去柴房备下热水洗漱吗?”
知县忙摆手道:“千万别惊动夫人,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县衙,速去把门关好,好生守夜,余事不要多管!”
老仆瞧了一眼赵敏,见她冷若冰霜却娇美多姿,不禁心下嘀咕:“老爷真是犯糊涂了,夫人在此,竟然还敢带妾侍回家,若叫夫人知晓岂能不闹个鸡飞狗跳,老爷实在太不像话。”但这些话只能憋在心里,身为下人怎敢多嘴,便默默地走去关上大门。
知县领着赵敏进入东侧的一间客房,低声道:“特使稍候片刻,下官这便回房取些金银财宝来孝敬您。”
赵敏不动声色道:“只盼知县大人莫要使什么心眼,否则本使在这里闹将起来,知县大人只怕家无宁日了,嘿嘿。”
知县连声道:“不敢不敢,特使不妨就在下官家中居住些日子,容下官尽心伺候。”言罢瑟瑟缩缩地退出房间,慌不迭地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咿呀”一声房门推开,只见知县抱着一大袋沉甸甸的物事溜了进来,往桌上一撒,叮当呛啷的,金锭银锭手镯首饰应有尽有,赵敏随便拿了个手镯一戴,啧啧称赏道:“唔,不错不错,煞是好看,这便是你的全部家当?”
知县支支吾吾道:“是,是,是的,特使跟前,下,下官怎敢欺瞒。”
赵敏笑道:“是吗?看来本使得亲自出马,到尊夫人的房间里搜上一搜了。”
知县吓了一跳,忙跪地求饶道:“别,别,别,望特使莫要打扰下官的家眷,下官再去取来便是。”
赵敏微笑道:“那倒不急于一时,这些财宝暂时够用了,知县大人请坐。”斟了杯水,放在知县面前,“先喝杯水,歇口气。”
知县战战兢兢站起,竟不敢喝,赵敏见此情状也不逼他,续道:“知县大人,你也别怪本使贪图你的银子,我的这件差事要是办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知县一脸茫然,问道:“下官愚鲁,请特使赐告。”
赵敏缓缓道:“知县大人,你好好想想,卢龙县里可有不少大户成了丐帮的人吧,我们要是能拿到这些人的把柄,确实他们跟着丐帮做些谋朝篡位、造反作乱的勾当,治几个叛国叛君的罪名,届时抄了他们的家财、没收他们的田产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么,你今天花掉的银子还怕要不回来?”
知县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只讷讷地道:“下,下官只是一县之主,即,即使没收百姓财产也绝不敢贪赃枉法据为己有,自当上缴朝廷或者归还府库,只,只盼特使能饶过下官之前渎职之罪,小,小的便是感恩戴德,绝,绝不敢有丝毫怨怼之意。”
赵敏笑道:“知县大人不必惊惶,本使说的可是句句属实,要不然汝阳王岂能遣本使孤身至此,早该命朝廷大将带兵前来剿匪了。本使此来为的就是要低调行事,将丐帮的反动分子扼杀于无形之中,至于成事之后的收益自然就不必上报朝廷,本使只要些银子花花就够了,其余的田产家私人丁该如何分配,还不是知县大人一句话的事情么。”
知县听得愣了一愣,本不敢相信能有如此好事,但赵敏将一切说得入情入理,不由得他不信,忙俯伏在地连连磕头道:“下官谢过特使大人!谢过特使大人!”
赵敏笑道:“知县大人可别忙着谢我,这事还只是滥觞之期,而且丐帮之中高手不少,仅凭县衙里的捕快只怕拿不下他们吧。”
知县不停点头道:“特使明察秋毫,正因为县里人手短缺兵丁不足,才致使丐帮之众做大,否则下官定当亲自带队扑灭这群目无法纪的叫花子。”
赵敏摇头道:“丐帮人多势众,正面冲突难免吃亏,这种意气之勇就不必要了。本使已延请玄冥二老到此,过几天就该到了,他们是汝阳王底下一等一的高手,知县大人可曾听过?”
知县大喜道:“下官知道,他们的玄冥神掌可是武林一绝,据说还重伤过明教的大魔头张无忌呢,两位大人如能莅临本县,指教剿灭丐帮之事,必定马到功成。”
赵敏听他提及张无忌,心头一颤,想了想道:“唔,这明教嘛,虽然也是朝廷的目标,但暂时不要招惹他们,毕竟他们的势力范围不在关内一带,还影响不了京畿地区,我们先集中精力对付丐帮之众。至于那明教教主张无忌更是个人物,汝阳王对此人颇为看重,有意招揽他为朝廷效力,知县大人要是碰上了礼为上宾可以,切不可对他使任何阴谋诡计,否则破坏了汝阳王的计划,你可担待不起。”
知县连连点头,满口应了,赵敏又道:“待玄冥二老到了,你好生招待便是,在此之前,我们低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知县大人可知这群叫花子现在哪个财主家聚会?”
知县回道:“这个下官打听确实,都聚在城西一家姓陈的大财主府里,要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下官必然早已驱散他们,据说不仅帮主亲临,连丐帮的长老龙头都在场呢,如此阵仗当真少见,不知是不是与前晚上的事情有关。”
赵敏忙问:“前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知县似乎怕给人听见,压低声音道:“前晚上发生命案了,死了八个丐帮弟子,就在那陈姓大财主家里,下官本已下令衙役前去收殓尸体,不料那群叫花子抵死不让,那八具尸首就在府外停灵,只怕仍未下葬呢。”
赵敏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丐帮里有人逃出去了?”
知县诧道:“特使好生厉害,一猜便中,据说是丐帮囚禁的一个人质击毙守卫逃了出去,具体是谁,却不知道了。”
赵敏暗自思忖道:“不知逃出去的是周芷若还是谢逊?还是说张无忌来过一趟,把人都给救走了?唔,看来明晚我得亲自到陈府打探一番。”心下计较已定,赵敏抬头道:“有劳知县大人相告,明天就请大人费些功夫抓两个叫花子到县衙去,我亲自下牢开审,看看能不能问出点罪证来,其他时候尽可一如往常,莫叫丐帮的人瞧出端倪才好。”
知县唯唯诺诺连声称是,赵敏挥了挥手,示意他回房安歇。知县离开之后,赵敏顿时大打哈欠,折腾了大半夜实在困乏,迷迷糊糊地倒在榻上,不禁又想起张无忌:“不知无忌哥哥现在何处?若他把人都救走了,自不会留在卢龙,说不定早已启程南下,难道他仍然疑心我害了他的表妹,竟就此不辞而别?不行,我得追上他们弄清灵蛇岛真相的来龙去脉,向无忌哥哥证明我的清白,天下人都可以冤枉我,唯独无忌哥哥不可以……”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口中喃喃念着“无忌哥哥”,直至双眼合上,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赵敏醒来,已近午时,胡乱换了身男装,却不走正门逾墙而出,街上依然难得见到叫花子,随便在摊档用了顿午餐,直向县衙赶去。刚进衙门,知县便含笑相迎道:“下官不负特使所望,已擒得两个叫花子囚在牢里,请特使随下官来。”
赵敏边走边问道:“知县大人办事果真利索,不知是在哪里抓的人?”
知县回道:“下官今早遣人到城西的陈府四周埋伏,只待看到衣衫褴褛的人员从陈府出来,便即悄悄尾随,等到了僻静处便立即拿下,特使以为如何?”
赵敏道:“知县大人好手段,本使自然无有异议。”
两人到了地牢,发现两个叫花子一高一矮,赵敏着人将他们分开囚禁,独自审问二人。两个叫花子并非丐帮的重要人物,所知有限,但在赵敏的诱导逼供下,也问出了好些端倪:原来丐帮确实聚集了好些大人物在陈府,不仅史火龙史帮主在场,连四位九袋长老都已到齐,却还得等一位八袋长老到场才开始商议要事,三天前确实跑了个相当重要的人质,却不知是男是女,而且之前史帮主曾委派掌棒龙头前去送信,要与明教义军的韩山童互通声气,有意招揽入帮。
事后赵敏放了两人,与之饱餐一顿,让他们回陈府探听丐帮有何机密要事,并承诺必有重赏。两人满口应了仓皇离去,赵敏又让两个衙役换一身破布烂衫,打扮成乞丐模样,混入陈府的丐帮大会,看看这几天丐帮是否真的要密谋大事,将消息探听详实再行回报。
赵敏料那两个叫花子未必甘愿充当自己的眼线,是以另外布置人手,当天申时用饭,酉时便亲自赶往城西的陈府监视丐帮动向,万一俩叫花子回去之后如实禀告帮中长老,说不定丐帮大会就会转移阵地,以避开官府耳目。
果然到了戌时,陆陆续续有人从陈府出走,丐帮弟子分批转移聚会地点。趁着月色朦胧星光暗淡,赵敏藏身树影之中远远缀着众人,果见丐帮弟子又纷纷进入三四里外的一处大宅,走近一看挂着一副王氏牌匾,自是一家姓王的大财主,比之前的陈府更偏西了。
既知丐帮转移地点,赵敏心下稍安,便又回陈府探视那八名丐帮弟子遇害之所。赵敏找到府外停灵之处,果见放着八具棺材,此时陈府的丐帮弟子已尽数撤离,只剩几个府中仆役闲步巡视,又等了一个更次,只见陈府黑漆漆一片,想是连府中仆役也已歇下了,赵敏大着胆子摸进陈府。她剔亮火石,借着微光察看命案现场是否留下痕迹,不料转了一圈仍未发现异常,便寻到二楼去,忽见中间的房子门户大开并未掩上,赵敏伏身走近一瞧,原来门闩和窗闩皆已折断,是以门窗无法关得严实。
赵敏手持火石往地上照去,赫然发现大滩血渍,虽然血渍早已风干,月冷夜黑时却显得格外渗人,能连毙八名丐帮弟子,出手可谓相当凶狠,赵敏心下琢磨:“丐帮素来与六大派有些渊源,周芷若身为峨嵋派掌门行事应当不会如此狠辣;张无忌更是仁慈忠厚,虽说为了救义父可能不分轻重,但以他的武功也不须击毙众人方能脱身;丐帮多半曾将谢逊囚于此室,以谢逊的手段,便是将丐帮弟子杀个尸横遍地也不足为奇,看来脱身的只是谢逊,而周芷若仍受制于丐帮,想必张无忌还得来一趟卢龙县。”想到此处心中一喜,不禁笑出声来,万籁俱寂之际尤为清晰,隔壁房间登时传来一声男子的叱喝:“谁?谁在隔壁?”东厢房亮起灯火,随后便听到开门的声音,那男子已提着烛火前来巡视。赵敏抛下火石,迅速躲到门后,待那男子踏进房中,立即点了他的晕睡穴,整个人便倒了下去,赵敏接过他手里的烛火,往房里一照,登时一室通明,只见墙角处刻着个火焰的图形,与圣火令的外形一致,必是明教的记号无疑。
看到记号,赵敏不禁心下疑惑:“谢逊破门而去为何还要留下明教记号?难道是为张无忌而留的,好让他依着记号相寻?却为何不留个只有他们俩才认识的记号,非得留下明教的记号?难道就不怕有心之人认出来,利用此记号大做文章?”赵敏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张无忌总须回到卢龙县救出周芷若,便在此地多待几天也无妨,正好瞧瞧难得一遇的丐帮大会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念及此节忽地心下亮堂:“唔,看来丐帮大会缺的就是陈友谅这个八袋长老了,连帮主和四大长老都得专为了他一个人等下去,怪不得近些天丐帮弟子总是蠢蠢欲动,竟敢打起朝廷的主意,必是受了那陈友谅的挑唆鼓捣,嘿嘿,他陈友谅自己做个千秋皇帝梦也就罢了,竟还拉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叫花子给他陪葬,心眼可真够贼的!”
接连两天赵敏都守在王府门外,默默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群,这次丐帮大会委实声势浩大,丐帮四大长老俱在,就算玄冥二老到了也讨不了好去,目下也只能等丐帮之众散去,再暗中端掉这些丐帮的窝点了。翌日晚上,终于等到了陈友谅的踪影,身旁两人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搀扶着女子缓缓而行,正是宋青书和周芷若,赵敏思忖道:“看来周姑娘确实受到挟持,只不知为何要与谢大侠分开监管,可惜玄冥二老不在,要不然现在就可出手救人。”
到了第四天,丐帮首脑人物齐聚王府,在府内大摆筵席,丐帮弟子众多,少说也有上百号人,直将厅前厅后楼下楼上挤了个踵接肩摩,人人手提竹棒、腰缠布袋,就连府外也围了个水泄不通,防卫之森严实属罕见。赵敏不愿穿那些叫花子的腌臜衣物,要不然趁机混入其中也非难事,幸而她早已遣了两个衙役混了进去,只不知他们能否探听到帮中机密。
忽见一人身穿白袍,胸前画着大大的火焰图形,赵敏藏身树后,侧面看去瓜子脸型眉目俊秀,高大身材如在梦中,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儿张无忌。只见他大踏步上前,推开门卫,双掌齐出,砰砰连响,王府两扇巨大的朱门便应声而开,府内顿时一阵哗然,张无忌迈步向前舌绽春雷:喝道:“丐帮众人听了,快叫史火龙出来见我。”
一切果如赵敏所料,张无忌折返卢龙向丐帮要人,她躲藏的位置离得稍远,视角所限,张无忌进入府内的光景便看不到了,又听砰砰声响,朱漆巨门重新掩上,就算正对门口,也已看不到府里的情况。既知张无忌已到,以他的能为,想来丐帮无人能拦得住,救出周芷若一事必定水到渠成,赵敏只觉心中一酸:“无忌哥哥总是很在乎周姑娘,每次救人都是须发皆张全力以赴,却从没见他为我如此上心……”空守府外殊无助益,自己身为朝廷郡主,若与明教教主并肩一处,除了贻人口实对救人一事没有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拖累张无忌,如果玄冥二老早到或能搭把手,现在人却迟迟未到,赵敏长叹一声,径自返回县衙,只待两个混入丐帮的衙役打探确实,自能从他们嘴里知道王府内所发生的一切。
赵敏等了一天,不见眼线回报,当晚又跑去夜探王府,孰料府内寂然无声,看情形想是丐帮大会一了,丐帮弟子就散去不少,但府内高手颇多,赵敏不敢贸然闯入,以免陷了进去难以脱身,便又回到县衙,随便找个房间歇息一晚。第二天醒来,直等到午时,两个卧底的衙役终于回来,赵敏与知县一起倾听两人的汇报:昨天明教教主张无忌已救出峨嵋掌门周芷若和一个叫韩林儿的明教弟子,现下已离开丐帮往南去了,期间出现一位黄衫女子,带来了史火龙帮主的遗孤和丐帮至宝打狗棒,原来丐帮帮主史火龙两个月前早已丧生在混元霹雳手成昆掌下,那黄衫女子便是受帮主夫人之托前来丐帮报讯,揭穿假帮主的阴谋诡计。。。
赵敏惊道:“成昆?那假帮主便是成昆的傀儡,安插在丐帮之中了?”
衙役点点头,道:“是的,特使。而且陈友谅还是成昆的徒弟,一直帮着成昆挟持假帮主,号令丐帮。”
赵敏心头一亮:“是了,怪不得陈友谅在灵蛇岛上使出少林派的武功,原来他跟成昆早就是师徒关系。”又问:“那陈友谅现在何处?”
衙役道:“当时府里一片混乱,大家都不知道他何时跑了,还有武当派的宋青书也不见了。”
赵敏恨恨道:“这奸贼实在狡猾,可有打听到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衙役回道:“那谢逊确实击毙守卫逃了出去,而且丐帮上门擒拿的时候,谢逊恰巧昏迷了,是以不费吹灰之力,这些都是丐帮的传功长老亲口说的,至于谢逊现在何处,连明教教主张无忌也在寻找,小的实在没有办法打探到。”
赵敏不禁沉思道:“看来无忌哥哥没有找到他义父,如果陈府里的明教记号当真是谢大侠留下的,岂有找不着人的道理?难道,难道留下记号的另有其人?除了明教中人还会有谁懂得明教的记号?莫非是……成昆!对,就是成昆,他曾经私通阳顶天的夫人,自然识得画明教记号,如此说来谢大侠便极有可能落入成昆手中!怪不得陈友谅要晚到几天,说不定就是为了暗中助他师父劫持谢大侠,现下我得追上无忌哥哥好告知他义父的行踪……”
知县本来觉着赵敏尽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见赵敏沉默不语,便趁机问衙役道:“可有拿到那些叫花子造反作乱的证据?又或者那财主家里跟丐帮互通讯息的信件?”
衙役道:“信件是有的,就是小的武功低微,怕是很难从丐帮的掌棒龙头怀里取出来。那掌棒龙头本来拿着一封信去招降在濠州作乱的寇首韩山童,不料半路给黄衫女子的侍婢偷了去,是以无功而返,后来丐帮跟明教教主化敌为友,竟互相约定共抗朝廷,罪证可谓不一而足,只是小的实在不敢贸然行动,就怕打草惊蛇坏了知县大人的差事……”
知县骂道:“真是废物!一边待着去!”随即换上笑脸向赵敏躬身道,“敢问特使大人,不知玄冥二老两位大人何时能到?丐帮密谋造反已然罪证确凿,现下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
赵敏回过神来,她既已知晓事情大概,便急于追上张无忌与之相见,余事已无暇他顾,冷冷道:“我有要事回大都一趟,此间事宜由知县大人主持大局便是。”言罢翻身上马。
知县吃了一惊,急道:“特使大人慢走,下官势单力薄,如何对付得了丐帮之众?”
“接着!”赵敏喝道,边取下汝阳王府的腰牌,抛给知县:“待玄冥二老一到,就说绍敏郡主有令,让他们听你指挥行事,凭此腰牌,他们自会服从知县大人的命令。”说到最后,人已纵马出了县衙,往南疾驰而去,赵敏银铃般的嗓音遥遥传来,袅袅余音回荡在县衙里里外外的门庭之中,与树梢间的鸦雀啼鸣之声此起彼伏地应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