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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夫君…… ...

  •   “夫君……我们的孩子……就拜托了!”

      年轻的皇帝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张哀愁又美丽的脸。
      他忘不了她死前的哀求。
      冷汗涔涔,寝宫的门窗关的不是很严,一阵寒风吹来,刘恒不禁打个寒噤。
      服侍的太监面色慌张,问“陛下怎么了”?他沉默无言,怔怔地望着窗外。
      明月满盈,月光犹如轻纱,淡淡地笼罩皇帝的寝宫。
      人心愁,看那月光,竟也愁意朦朦。

      刘恒现年二十有四,按现代的周岁算法,他只有二十三岁而已。他还很年轻。
      但他不长的生命中,已经经历了很多。

      他的母亲薄姬原本是魏豹的妾。魏豹被韩信击败后,薄姬被送入织布工房,一日遇见了他的父亲——刘邦。
      刘邦见薄姬颇有姿色,将她纳入后宫。可是整整一年多了,薄姬未受一次宠幸,寂寞地打发日子。
      薄姬的两个挚友管夫人和赵夫人谈论她的事情,被刘邦听到。刘邦一时生怜,才宠幸了薄姬一次。不久,薄姬怀孕了。——但是,仅仅在这一次。
      之后,薄姬很少有机会见到刘邦了。她也无所谓,毕竟从一开始,刘邦的注意力就没往她这里集中过。能得到这个孩子,已是她命中之福。
      所以在刘恒的脑海中,父亲的身影,是那样模糊。父爱是什么?还是孩子的他,不知道。
      八岁的时候,他听说父亲死了。好像一个陌生人死了,仅此而已。
      因为父亲一直不怎么注目他。
      当母子俩还有舅舅一起迁往代地,孩提的他真切地觉得:只要跟母亲在一起,就是人生至福了。
      母亲是他的一切。
      等他长到十三岁后,该娶妻生子了,他身边来了几个少女。其中一个姓窦的女孩,他尤为中意。窦姬先生下女儿刘嫖。刘恒十五岁时,她生了一个儿子。他喜悦异常,为孩子起名为启。数年后,窦姬又诞下一子,取名为武。
      但为他生子最多的,并不是她。
      他的发妻,先后为他生下四个男孩。
      当幸得美丽的娇妻陪伴,当未及弱冠的他已经有了为数不寡的子嗣——他忽然发现,他的人生——是那么幸福。

      刘恒很爱他的儿子们,非常非常地爱。
      当孩子们相继来到人世,那父爱的本能,自然而然觉醒。
      他没有得到多少父爱,所以他要给他们最深的爱。
      年长的,他爱抱在膝头,给他们讲古往今来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孩子们经常哈哈大笑,他也跟着一起笑,笑得很开心。年幼的,尤其尚在襁褓中的,他有时会温柔地抱起,小心翼翼地哄睡,唯恐惊着孩子。
      刘恒全心关注孩子们的教育,有时亲自教他们识字。正妻的次子尤其淘气,他气急了打,打到一半就手软了,偶尔打重了又后悔。
      孩子们也最喜欢父亲,喜欢他的温柔。

      有生母、有发妻、有爱子,又居住代地,刘恒过着惬意的日子。代地虽偏了点,更北方还有大汉的心腹大患,但可以远离长安的是非。
      长安那些是是非非,有时实在让刘恒寝食难安。
      嫡母吕雉,他是见过的。在父亲去世、同母亲迁往封地前,嫡母给幼小的他留下了十分严厉的印象。稍长后,他返回长安过几次,晋见嫡母和惠帝刘盈——也就是他的二哥。每次见嫡母,他总是小心翼翼,唯恐失礼。
      他听说了三哥赵王刘如意与刘如意的生母戚夫人的事。
      孩提的他不明白,嫡母怎么这么狠?后来他知晓了,戚夫人曾对父皇吹枕边风,要父皇废掉嫡母和二哥。他母亲可以和他团聚,纯粹是因为她不受宠。那些受宠的嫔妃,全被嫡母软禁了。
      他也听说:大哥刘肥在宴席间只因不慎居于上座,嫡母就派人端来了毒酒,因刘盈要一同饮酒方作罢。其后,刘肥终日惶恐不安,不得不献上城阳郡,又拜鲁元公主为王太后,事态方得摆平。之后长兄郁郁寡欢,四年后去世了。
      刘盈在位时,嫡母总揽政事,刘盈尽力抗争仍无可奈何。他郁郁而终后,嫡母更专权了,大肆册封兄弟子侄,将吕氏宗族的女孩嫁给刘氏兄弟。
      他的五帝、六弟被迫接受了这个安排,他亦不例外。但与两个弟弟不同的是,他与发妻琴瑟和鸣、极少争吵。
      从来到代地起的十四年,即便有时心惊胆战,又居所偏僻。但作为皇子,享受的是全天下最高的待遇,且有母亲、娇妻和爱子们相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多么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到永远。
      ——直到他登上帝位的前一年为止。

      高后七年正月,代王府上上下下喜庆无比。上至薄姬刘恒母子,下至仆人婢女,互相恭贺祝福。刘恒心中默默祈愿,今年也一定要合家顺利。然而正月未过,一个噩耗传到了代王府,非常突然。
      六弟刘友死了!
      由于少时并未一起长大,刘恒对刘友没有多深的手足情。但听闻六弟死因,刘恒仍惊骇不已,数秒无言,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惶恐。
      他听说:刘友是被幽死的。不给饭食,活活饿死在长安!
      至于六弟为何被幽禁,又因何被饿死?后头他才闻之:刘友之妻性妒,为刘友不喜。刘友因厌弃她宠爱了别的小妾。最终,夫妻感情破裂,水火不容。正月前赵王后吕氏回长安告状,在吕后面前诬蔑刘友私下道“太后百年后,他就收拾吕氏宗族”。吕后大怒,立即将刘友召进长安,刘友不能违命,一入长安,立刻被困。有的刘友的心腹心疼刘友,偷偷送饭,结果被扣起来问罪。在囚禁与饥饿的愤怒、不甘、冤屈、绝望之中,至正月丁丑,刘友死去。
      刘友死前曾吟道: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
      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
      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
      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
      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
      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贼。
      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早前就知道嫡母弄死了三哥,又迫害了大哥,本以为这么些年委曲求全,他与皇弟们可以相安无事了。岂料到头来,六弟终难逃厄运!
      自那之后,他惶恐不安,时而辗转难眠。但发妻的安慰,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发妻向他保证,绝不会像赵王妃一样。她义愤填膺地说:“她真的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如此!?这是她的丈夫啊!纵使赵王宠爱小妾,她心有不甘,我可以理解。但至于将赵王害得那么惨吗!?”
      不觉中刘恒泪水充盈。他不停地吻她,感激地说:“感谢苍天,让你来到我身边!”
      夫妻俩相依而泣。
      刘恒采取了一些措施,严令府内丑事不得外扬,差人向长安汇报他与发妻相敬如宾。赵王的位子被五弟刘恢接下。过了数月,他渐渐地淡忘了刘友之死带来的惊惧。怎奈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六月,五弟刘恢也死了。
      刘恢的死因,多少同刘友类似。刘恢娶了吕产的女儿。刘恢之妻性情较刘友之妻更为强悍。那个是去长安诬告,找吕后撑腰。这个没有靠吕后,嫁来后派人监察刘恢,掌管家中大事,不许他亲近其他女子,乃至直接派人毒死了刘恢的爱妾。
      在娶妻前,刘恢早已深深地喜欢上了一个妾室。他对正妻无法产生感情,唯独爱妾在侧,他感到称心如意。久而久之引发了吕氏的巨大不满。爱妾死后,刘恢悲痛欲绝,自创四首挽歌,日日命歌女在府中吟唱。过了四个月,刘恢自尽。
      刘恒身体再次禁不住地颤抖。他想五弟也好,六弟也罢,死时一定死不瞑目!
      刘恢死讯刚至,麻烦事又来了。不出几日代王府竟然接到长安那边的消息,嫡母说赵王之位空缺,命刘恒即刻前往赵地。
      刘恒猛然发现:自父皇逝世后,三个当赵王的竟然全死于非命了!老三、老五、老六,哪个不是因嫡母而死?这消息在王府内不胫而走,人心惶惶。有一个年岁不小的仆人哭叫说主人这下完蛋了,老奴我伤心啊!——然后挨了一顿板子。
      事态紧急,刘恒急忙叫来府上所有幕僚侍臣,商议对策。最后决定向嫡母上表:长久以来驻守代地,已经习惯住在这里了,愿为您守卫边疆,祝您万福金安。
      刘恒亲笔的竹简送至长安,代王府上上下下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一日又一日。终于,吕后的回馈来了:她允许刘恒继续留居代地。接旨后,刘恒跪地谢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逃过一劫。
      当发妻得知丈夫平安度过这次的危机,她迎上来,与刘恒紧紧拥抱在一起。

      又过了三个月,有人禀报:幼弟燕王刘建去世了。这一个倒不是死于非命,是病故的。刘建在他父皇死前两年才出生,虚岁十七,实际只有十六岁。
      赵地、燕地与代地相距很近,刘恒可以很快知道消息。不多日,他又听说刘建的幼子被害了,是嫡母下的命令。
      这一年简直邪乎了!五弟、六弟和幼弟一年内因各种变故相继死去。说不夸张些,自从刘友死讯传来,刘恒的日子里没有一刻神经不是紧绷的。正妻也好,窦氏等妾室也好,与他共寝时,发现他经常睡眠不稳,梦呓连连。薄姬看出儿子的异状,时常宽解儿子。
      刘恒惊觉,父皇一共八个儿子,如今在世的只有行四的他与七弟刘长了。刘长之母赵美人生下他后自尽,嫡母抚养长大,等同亲生,是以祸乱从未央及于他。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日子照过,该吃吃该喝喝。然后,密切关注长安动向。多年来自己小心谨慎,令人挑不着口实,才免得灾厄。
      战战兢兢中,时间又过了快一年。春天时,刘恒听说嫡母病了。
      吕后这次生病,不比以往。刘恒命人继续关注长安那边的消息。进入夏日,吕后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快不行了。
      ——接下来,真正的狂风骤雨即将降临。

      吕后死后仅仅不到一月,刘肥的三个儿子刘襄、刘章和刘兴居于齐地起事,作为元老功臣们的周勃、灌婴、陈平等人亦起了诛杀吕氏宗族之心。吕氏外戚多作威作福,早已招来众怒。刘襄三兄弟起兵后,灌婴率兵来到同其联手。刘章暗中联络周勃、陈平等人。周勃与陈平设计让吕禄交出北军兵权。之后吕产被刘章袭杀。
      吕产一死,周勃等人立刻下令:吕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一概诛灭!这下吕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齐遭到了灭顶之灾,甚至一些吕氏女性所生的外姓子女都不能幸免。吕后的小妹、同时是樊哙夫人的吕媭在吕禄死后第二天被乱棍打死,她的儿子樊伉很快被杀。
      因是族诛,不幸的谕令,很快传到了代王府。
      小心谨慎惯了的刘恒在听说要族诛吕氏的消息时,脑袋嗡的一下。——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年吕后大封诸吕,朝政也好刘姓宗族也好被他们压制得够戗。刘恒只是对他的侄子们与大臣这么快就干脆利索地结束一切感到有些惊讶。这个结局他一点也不吃惊,这是必然的发展。
      但是,吕氏老老小小无一幸免,那就意味着:他的发妻也难逃一死!
      王府接到的谕旨,是代王后作为吕氏宗族,一样要引颈受戮。
      这么多年来,刘恒早已习惯了摒心静气,尤其在长安派来的使者面前极度恭敬谨慎,不露一丝破绽。然而这次接旨,他浑身颤抖了。
      这叫他怎么能接受!
      他的发妻与很多仗着娘家权势嚣张跋扈的吕氏女儿不同,多年来彼此和谐、相濡以沫。他善待发妻固有不愿得罪吕氏家族的成分,但又何尝不是真感情呢?发妻也真心爱着他,为他付出很多。
      习惯性的谨慎令他试探性地问道:“可否……赦免她?”得到的答复是——旨意难违。
      使劲磕了几个头,哀求着不论如何请留下她!使者摇着头叹了叹气,说“只得如此,请您接受吧”。
      刘恒脸色惨白,跪地不起,泪水滚滚而落。
      出乎他意料的是,发妻一句话也没多说,主动提出将她一个人带回长安。
      他含着泪望向她。她凄然笑笑,说她早有预感,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她不想连累他和孩子们,就这样吧。
      一切是那么匆忙,谕旨来到代王府尚未及小半个时辰,代王后即被带走。
      临去时,她美丽的脸充满哀愁,对丈夫说:“我们的孩子……拜托给你了!”
      那是刘恒见发妻的最后一面。

      妻子骤逝,刘恒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所生的四个孩子。四个儿子,年长的比启儿大一岁,小的仍在吃奶。
      王后生的长子是个性情温和但也很天真的孩子,如今他母亲突然消失。刘恒哄骗儿子你娘亲去了长安,要很久才回来。长子面有疑惑,但还是信了。
      自从她一去,刘恒心神恍惚、茶饭不思了几日。薄姬将儿子搂在怀中,刘恒放声号哭。
      他怕儿子们接受不了,加之诸吕风波未平,时日敏感,命令王府秘不发丧。只在一偏僻的居室中悄悄设了灵位。
      这巨大的悲痛尚未抚平。几日之后,又有使者快马加鞭地来到代王府,带来了一个所有人皆始料未及的消息:
      ——诸卿决议:请立代王为帝!

      刘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愣着说不出话。
      仔细询问,再三确认——这消息确凿无误。乃是真真正正、前所未临的事态!
      在嫡母的重压下,刘恒战战兢兢了十余年,低调恭谦,但求全家平安。当皇帝那种事情,他想都没想过。自己能不像三哥、五弟与六弟一般死于非命就万幸了。何况,朝中尚有幼帝。
      八年前刘盈去世,吕后先立了孙子刘恭。后生怕刘恭不安分,将其废而杀之。又立其弟刘弘。这个侄子还活着呢。
      尽管使者一再确保消息不会有错,面临突发事件的惊骇一平复,刘恒心中筑起了一百二十道防线。他心如明镜:此事悠关全家老小命运,怎可怠慢?这不是干别的,是当皇帝!一旦去了长安,他自己也好,生母也好,母亲与子女也罢,甚至王府幕僚、各色奴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全会改变。
      何况,六弟的悲惨命运在先。何况,发妻一去长安,再也没回来。
      刘恒急召王府所有可以托事的人,商议接下来怎么办。众人意见不一。郎中令张武认为消息有诈,建议刘恒推辞称病,谨慎对待。中尉宋昌却道尽管放心前去,天下本归心于刘氏。见大家争执不定,刘恒决定问问上苍的安排。占卜的结果是“大横”。卜出大吉之兆,宋昌所言亦很有道理,但刘恒仍不敢做决断。他又派亲舅舅薄昭入京探听虚实,终于确定真的要他当皇帝了,刘恒才拍板去长安。

      这个时间,在长安的周勃、陈平等人却在商议着:
      “记得没错,代王殿下有四个儿子,而他们的娘亲是……”
      “是的,吕氏男女老幼,我们都没有放过。她自然也在其中。”
      “……这可不好办啊。现在几位王子还小。但殿下年纪尚轻,又闻王后生子为长。倘若殿下登位持久,必然立王后长子为嗣。届时岂不会……?”
      “是啊,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到时候我们几个老东西,身家性命怕是保不住哦!”
      “那不如……先下手为强?”
      “喂喂,这太过分了吧?那是殿下的骨血。失去一个儿子,老夫都如坐针毡。何况四个……!”
      “但若不斩草除根,多年后被抄家灭族的就是我们!”
      “这个……的确如此。”
      “代王殿下年龄还轻,他也不止那四个儿子。他被我们拥立,不会对我们怎样。”
      “是的,听闻殿下秉性温和谨慎。届时,说服他另立太子便是。”
      “说起来,还有先帝那几个儿子……”
      “代王一旦登基,立即处置。他不会不同意,毕竟——他将是陛下。”

      代地距长安路途遥远,刘恒留下母亲儿女等人在府中,以备万一。随从仅有张武、宋昌等六人。
      一行人不事声张,来到长安郊外。刘恒又派宋昌进城打探虚实,其后宋昌抵达渭桥,遇到丞相以下的官员们迎接。他回报刘恒之后,刘恒才到达渭桥,得文武百官朝见。
      当周勃恭敬跪地,奉上传国玉玺,刘恒明了:从今日起,他真的是大汉的天子了。再不是那个遇事处处小心、随时提防嫡母压力的代王了。他是九五之尊,是全天下最高权力的拥有者!十多年驻守封地的平淡岁月,从离开代地那一刻起,彻底结束。
      路上他思考了许多,也同亲信商议了许多,已经调整好心态,并做好初为人君的一切准备。多年来应对吕氏的压力,锻炼出他出色的政治智慧,与坚韧的意志,低调的作风。出于一种刻意的姿态,亦是多年来谨慎惯了,他努力推辞,直至入驻未央宫接受百官朝拜。
      未央宫真是大气又恢宏,眼见百官跪伏于地,自制如刘恒也感到一瞬的飘飘然。——是啊,这就是父皇与嫡母的经常上朝议政的地方。从前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这里。复杂的心情中竟也有一丝欣慰,欣慰在只要把母亲接来,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初为人君,当务之急是巩固权力。当晚他下诏,任命宋昌与张武为卫将军、郎中令,掌管守卫皇宫与京城之责。命朝臣和宦官端来宫中的奏折,处理政务。同时,大赦天下。
      不过在即位当日,又出现了血光之灾。
      刘恒被迎入未央宫前,他的侄子刘弘还在位。他一入宫,夏侯婴和刘兴居立即将刘弘请出宫。
      随后,朝臣们询问他:“陛下,天不可有二主。况且那弘儿恐非先帝之子,您意下如何?”
      刘恒默然,呆呆地望向半空。半响,下咬嘴唇,闭紧双目,又睁开,道:“由诸位爱卿决定。”
      朝臣们应道:“是。”
      当夜,传来了刘盈之子后少帝刘弘、梁王、淮阳王和常山王纷纷暴薨于居所的消息。
      听闻之后,刘恒又一次紧闭双目,内心绞痛,一句话都没说。

      当上皇帝,接受百官朝拜的荣耀只在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如芒刺背,不得安稳。
      一年多前,当皇弟们接连死去时,嫡母令他惴惴不安。如今嫡母没了,朝臣们的压力来了。
      刘恒的父皇刘邦当年戎马打天下,统御着大批人才。哪一人不是刀口舔血、水深火热中走来?韩信十五年前被杀,萧何、张良等亦在多年前离世,但周勃、陈平、灌婴等人还在。
      想着圣旨一至,发妻立刻被带往长安,眼下连她的埋葬之所也不好打听。吕氏宗族那么多人,说没全没了。
      这些人皆是一犯狠就斩草除根的毒辣之徒。那一日没等他下旨,有人自发请缨处决刘盈的儿子。那几个男孩,只比他的孩子大几岁而已。
      作为皇子,读典籍与史料是必须的。刘恒读遍史籍,积累了丰富的学识。孩提时他读到各种争权杀戮之事的记载,时而战战兢兢,时而不忍卒睹,常想那些人也太过分了。然而随年纪日长,又多次耳闻类似事件,便明白这不过是常态。也许这就是获得荣华富贵的代价。
      即为天子,必须巩固权力,纵心有不忍,唯能默许一切。
      他琢磨着,如何一面安抚朝臣们,一面慢慢巩固作为君上的权威。任命宋昌和张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仍有许多事要做。元老大臣该们如何封赏?在诛灭吕氏时立下大功的三个年长侄子如何安排?思虑数日,他有了些轮廓。
      他也思虑既然当了这个皇帝,就要把该办的事办好,该做的人际关系要做好。是以他勤勉政务,事必亲为,对深宫内院的太监宫女侍卫们平易近人。登基后,由宫内的太监总管领路,带他熟悉皇宫各处,他给见到他的下人们留下很好的印象。
      过了十余日,刘恒渐渐适应了身份的转变。帝王的冕冠初次佩戴,颇感沉重,如今已习惯了。现在的他权力很有限,但是他不急。先把该封赏的人封赏了再说。刘恒下诏封周勃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他觉得周勃功劳大,谦让的),灌婴为太尉,其余宗室臣子皆有封赏。
      既是尘埃落定,该把仍在封地的一家老小接来了。母亲也好,窦姬等妾室也好,子女们也好,一为人君,他们的身份都和从前不同了。王府的奴仆们接下来如何安排也需要他操心。他下诏,将生母薄姬等人从代地迎至京城,至后,宜尊为皇太后。
      诸事异常顺利,一切安排细致又周密。他经常想:母亲被父皇冷遇,半生只能与自己这个独子相伴,却也因此免得嫡母打压,如今更晚来得福,要享受人间至贵。命运这东西,真的很难料。有时焉知是福是祸呢?
      窦姬亦是,她当年想回老家,不料遣送她的宦官将她送错了地方,因此来到他身边,受他宠幸。曾是宫女的她,怕怎么也料不到,她会以更尊贵的身份回到皇宫。
      只有一件事,一度令刘恒困惑不解:为什么每次觐见周勃、陈平等人,他们时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尤其是周勃。
      他当然想不到,那些功臣欲言又止的背后,在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诸功臣们认为代王温和仁善,将他拥立。待他位于至尊,才发现他远不如听闻一般好控制。尽管如此,他们的决议未变:待原代王后所生四子进京,立即扣住。
      此时的薄姬,却满面春风地乘坐车舆,哄着孙子们玩耍。她巴不得快点见到儿子。被她抱在怀中的,是刘启与王后所生嫡次子,长子坐在她身旁。
      嫡次子道:“祖母,去了长安,就能再见父王了?”
      薄姬露出慈爱的眼神:“是的。乖孩子,再等几日,我们就到了啊。”
      一边的刘启嚷道:“不对,要叫‘父皇’!父亲已经是皇帝了。我们是皇子,不是王子。”
      “是是是,知道啦!”嫡次子撅起了嘴,他和刘启年龄相仿,却一样淘气,两兄弟总爱斗嘴打架。但每次皆是刘启占上风。
      嫡长子忽然问祖母:“也能见到母后了?”
      薄姬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随即柔声答:“不错。”
      薄姬心里琢磨着,来到长安,怎么和这几个孙子交代他们母亲的事,不能一直瞒下去的。她有些忧心忡忡,奈何一时不好开口。倒是聪敏的刘启早察觉不对了。他对嫡母并不生疏,她突然不见了,父皇那几日又失魂落魄,到底怎么回事?
      当日夜晚,薄姬做了一个梦,是个噩梦。她居然梦见儿子的血肉被活活剐下来一大块,她吓懵了。

      薄姬等人车驾一至,朝廷立即派人进行了隆重的迎接。来者皆向薄姬行礼,言“请您入住宫内,陛下正在等候。”刘恒此时正在宫内处理政事,不能抽身。
      窦姬等妾室因旅途劳顿,暂至一处居所休憩。其他下人亦是。
      唯独刘恒的子女们,遇上了特殊事态。
      刘嫖、刘启、刘武等人,不论男孩女孩,被接至另一栋府院。窦姬等人心中纳闷,但也没觉得是大不了的事。
      单纯的孩子们当然更不知道了。兄弟姐妹们大的和大的一起玩,小的被侍仆抱着。
      刘启没有和异母的嫡出兄弟们打闹,在陪同胞弟弟刘武玩耍。
      不几刻,一名侍卫入室对诸皇子皇女行礼,先问刘嫖三姐弟:“恕在下冒味,三位殿下是嫡出吗?”
      刘武只勉勉强强搞懂这话的意义,他还小。刘嫖和刘启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同摇头:“不是。”
      嫡出对三姐弟而言还不算刺耳,姐弟都奇怪平白无故问这个干什么?那侍卫又行礼,向其他兄弟姐妹问谁是嫡谁是庶。
      刘恒的嫡长子和嫡次子一起抢答道:“我是!”旁边有个妇女补充说还有这个刚四岁的,以及旁边一个奶娘抱着还在吃奶的。
      侍卫点点头,又行一礼,匆匆离去。
      只过一刻,传话的侍卫又来了,道嫡出的四位殿下们请随我一起,另有居所。三个皇子想也没想便跟着出去了,最小的由一个侍卫抱着。
      宽敞亮堂的大厅里,一下没了四个小孩,还有刘嫖、刘启、刘武,以及更年幼的庶子刘参、刘揖和庶女们(包括后来的绛邑公主)。几个孩子又一次面面相觑。
      之后,另有侍从来到,接刘启等人回到窦姬她们身边。
      窦姬见到她的三个孩子,很奇怪正室四子到哪里去了?刘嫖如实告之。窦姬心中困惑,这下才觉得事态好像有什么不对,她想赶快告诉皇帝比较好。
      刘恒今日很忙,忙到不能抽身迎接生母和家人,傍晚才匆匆而来。见到分别近一月的母亲,刘恒欣喜地迎上去,亲自将她扶入寝宫。随后,妾室和子女们同刘恒一一相见。
      所有的庶子女都重逢了,唯不见嫡生子。刘恒十分不解,问老大他们呢?
      窦姬环顾四周,示意刘恒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刘恒允了。
      让孩子们和宫女太监们都下去,窦姬才道:“嫖儿告诉妾身:宫里派人来问他们谁是嫡出,叫那四个孩儿另置居所。他们被一名侍卫带走了。”
      刘恒大吃一惊,身子都弹了一下:“什么!!”
      他如此反应把窦姬吓了一大跳:“殿下……不,陛下!?”作为妾室,王府时她惯于称刘恒殿下,一时难以改口。
      刘恒来回踱步,喃喃地道:“朕没有下过这道诏令啊,没有啊!到底是谁,私自做出如此安排?”
      这下连窦姬也慌了。

      登基后,刘恒万分谨慎,尽可能做到兼听则明,安抚元老势力,像做王爷时一样不露任何破绽。偏偏在忙碌地抽不开身的当口,出了大事!听闻四个嫡子被“另置居所”,他脑海一片空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特意问嫡庶,偏偏还是“四个嫡子”!
      知道实情后,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背着他搞事,擅自做他的主。习惯了帝王角色,最忌恨臣下如此为之。
      这念头一过,他急忙遣人调查四个孩子的事由谁安排,同时思考事件成因。
      未经他首肯,四个孩子来长安居然同他不得一见,即被他人安置。给谁这么大胆子,居然如此妄为!?
      刘恒心急火燎,心乱如麻。他让窦姬先去歇息,窦姬也心乱如麻地离开。窦姬离开后,他又来回乱逛,侍奉他的太监看在眼里,亦跟着惶恐不安。
      突然,他明白怎么回事了。
      “难道……难道是因为……?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怎样也是朕的儿子,他们现在是皇子!因为他们的娘亲姓吕,连他们也要一并囚禁吗!!!”
      但一刹那,刘恒又有点搞不懂了。只因娘亲姓吕,就要软禁起来?他猛然忆起一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听闻嫡母主政时,二哥之长子恭儿突然死去。入宫后,方得知那恭儿实为婢生之子。恭儿出世后,嫡母将恭儿生母杀害,对外称为皇嫂张氏所生。他长至八岁后,不知为何知道了身世,扬言报仇。嫡母畏惧他未来言出必行,将恭儿废黜并处死。”
      皇嫂张氏,即惠帝刘盈之后。扫灭诸吕时,重臣们没有清算她。如今她已被迁至北宫,默默幽居。
      刘恒越想越背脊发寒,浑身颤抖不止,瘫坐于伏案上。太监们都慌了,急道:“陛下?”
      刘恒不答,继续想道:“是了……是了!嫡母畏惧恭儿成长后会报复,是以趁其年幼斩草除根。我来到长安当日,不等下诏,群臣自发请缨杀掉弘儿等人……(他心知这一切是他默认的,思绪凝固了几秒)……她那时因诸吕之牵连尚难逃一死。我虽竭力隐瞒,孩子们长大了必然知晓!”
      “行对吕氏斩草除根一事,实乃陈丞相、周丞相等人所为。有恭儿先例,他们势必也忧心我的孩子成长后报复他们。这样……这样的话…………!”
      “我太大意了,我真的太大意了!我低估了这帮元老大臣!我……我…………”
      一瞬间,极度浓烈的自责与煎熬涌上心头。不觉中,刘恒剧喘不止,心头几乎窒息。恍惚中,他又看见了发妻临别时忧伤的脸。
      思绪愈发混乱,最终全变成无用的念头。太监们亲眼看着,皇帝面色惨白,额头冒汗,一头栽倒在伏案。
      “陛下……陛下!!”一名太监慌张地跑出寝宫,大叫:“宣太医!宣太医!陛下昏厥了!”
      侍卫们也慌了神,一人腿脚飞快地去找宫廷御医。

      来了两名太医,他们给刘恒把了脉,又掐人中、灌药。不一刻,刘恒缓缓睁眼。
      他面色依然苍白,双目呆呆地望着上方,额头顶着沾湿的凉帕子。只勉强道“暂时别将这事告诉母亲”。薄姬连日颠簸非常疲累,重逢儿子后先去睡了。
      太医道:“陛下这是惊惧所致,需休养调息,万不可再受刺激。待臣回去再拟一方,明日起服用。”
      言罢,太医告退。
      不久外出调查的人回来了,见皇帝这幅模样,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刘恒示意说下去。
      “查不到。传令之人已不知去向。”
      刘恒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没有心力再听下去了。

      第二日,未央宫内宣皇帝不豫,今日不上朝。
      朝臣们议论纷纷。周勃、陈平等交头接耳一番,判断出那四个孩子的事被皇帝知道了。陈平深深地叹了口气。
      新的消息亦传回宫内:四个孩子被引至京城一栋偏僻宅第,目前(姑且)平安。但并不能让刘恒紧绷的弦松开,几个儿子这一被扣押,只怕凶多吉少。
      薄姬知晓了孙子的事,她顿觉脑袋嗡的一声,也瘫了。怪不得进京前做了那样的噩梦。又想这事怕是她管不了的。她方寸大乱,挣扎着起身,要去找儿子。
      两个宫女急急忙忙搀扶着薄姬到皇帝寝宫。这时刘恒还横卧床榻,怔怔出神。然后他见母亲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前,神情大异,鬓发散乱。他急忙起身。
      薄姬见儿子面色苍白,龙颜憔悴,不自禁地流出泪水。但她突然想:儿子现在这幅模样,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再让他徒增烦恼。她将泪水拭去,竭力镇定,让儿子先躺着。
      刘恒急道:“娘,您别这样!想哭就哭。”
      薄姬发现控制泪水太勉强了,但她仍边拭泪边用平静的语气说话:“你这孩子这么孝顺,娘不能让你多忧心啊。可他们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娘的孙子!娘想了想,有高后之事,娘怕是管不了什么。现在你是皇帝,你一定要救他们啊!”这一说,泪水又涌出来。
      刘恒也止不住泪水了:“我知道!(母亲面前他不愿自称朕)请娘暂且放心,老大他们还是平安的。”
      薄姬含泪点点头。这一日,母子在相依相偎中度过。薄姬轻捋儿子后背为其顺气,又为儿子按揉。刘恒略慌,薄姬说你是病人,况且除了娘谁能支持你?刘恒答应了。
      另一方面,被秘密带走的四个嫡子安置在一栋不太宽敞但尚能容身的府院内。几个孩子毕竟身份特殊,仍有专人服侍。看守让他们乖乖待在这个院内,他们听信了。
      嫡次子与嫡长子在一起玩耍,嫡次子忍不住道:“大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父王(他突然想起刘启说的)……父皇啊?母后也一直没见到……”
      “谁知道呢?”嫡长子表情出现了阴霾。

      又过两日,刘恒精神恢复了许多,四个儿子却一直没有回到他身边。他决定赶紧采取行动了。儿子们被“另置别所”是未公开的秘密,当朝质问无异于公开与群臣闹翻,对根基不稳的自己只有不利。因此,他决定择机同周勃、陈平等人秘密商议。
      上完早朝,刘恒表面若无其事,克制住焦躁的心情,上午处理政事不误。周勃、陈平、灌婴等今日皆有要事,是以刘恒并未立即宣这三人入宫。用完午膳,刘恒估摸时机可以了,才派人秘密传诏,召陈丞相、周丞相、灌太尉入宫觐见。
      三名老臣接到诏令,跪下称是。之后他们整理衣冠,几乎在同一时刻入宫。
      三人碰面,陈平道:“陛下命我们不事声张,必为其四子之事。两位要谦恭谨慎,万不可恃功自傲。”
      那二人答:“感谢丞相。丞相请。”让陈平先行。
      老臣们进入皇帝寝宫。刘恒正在宫内看一张奏折。见三名老臣来访,他站起身,但一言未发。
      陈平等人恭恭敬敬地行礼,见皇帝面色严峻,他们亦不敢先开口。气氛一度颇为尴尬。
      半响,刘恒先道:“三位爱卿,都知晓朕之四子之事吧?”
      三人迟疑地对望,皆道:“是。”
      “朕今日坦白说了:可否让他们回到朕的身边呢?他们皆是朕之爱子。”
      三老臣沉默不语。
      “回答朕啊!为何都不说话?”
      三老臣依然沉默不语。
      刘恒勃然大怒,吼道:“你们还敢抗旨了!!?”
      自入住未央宫,刘恒素来谦卑示人,头一次他的吼声连寝宫外都能听见。陈平惶恐,又伏跪于地。周勃和灌婴也惊得抖了一下。然而,三人依旧不作应答。
      刘恒发现,他真是碰上了前所未有的障壁。这障壁看似绵软,可你就是凿不烂、打不穿!刘恒气急沉默,三老臣亦继续沉默。宫内空气犹如凝固,安静地连飞虫声都能听见。
      突然,刘恒身子一颤,向后倒去。陈平慌忙爬起,总算扶住皇帝没让他倒下。他已垂垂老矣,只觉腰差点闪了。
      又要宣御医了,这回换周勃和灌婴到宫门外喊:“快来人!快来人!陛下昏厥了!”

      之前御医叮嘱刘恒不可再受刺激,偏偏刚有好转便惊怒交集。果然这一回他病得很重,连续数日卧床不起。皇帝无法理事,大臣不愿放人,四个嫡子之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这回伺候他的也不只生母了,窦姬带着三个儿女一齐到来。不如说窦姬极会挑时候。看着刘嫖、刘启和刘武,刘恒苦闷的心感到一丝喜慰。
      朝臣们态度恭敬,实则半分不肯让步。四个男孩被圈着,一直没有回到父亲身边。
      日里夜里,刘恒梦见的,全是发妻临去的愁容。她的模样不旦没淡去,反而因发生了太多事,不停地在脑海中重现。
      而四个孩子在与父亲分离的窘境中度过一日又一日,心情早已从初始的好奇变成焦虑,又从焦虑变成惶恐。大的不断地问什么时候放他们出去,小的不停地哭。
      天有不测风云,很快,宫内发生了一件事。

      刘恒生病期间,几名宫廷侍卫时而鬼鬼祟祟的,趁四周无人商议着什么。一个夜晚,这伙人竟抄起武器,直奔皇帝寝宫。
      今晚宫殿护卫稀疏,寝宫门口只有两个人看守。刘恒在卧榻上昏昏沉沉。宫内只剩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
      突然,宫内钟声大作。这钟声是每逢重大危机才敲的。远处有人惊呼:“不好啦!有人要刺杀陛下!”惊呼中伴随着几声惨呼。
      两名看守浑身像触电了一样,刹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宫门前只有他们两个,这下可怎么办!
      好在其中一人冷静也快,赶紧和同伴跑进去,叫宫女、太监哪怕是螳臂当车,也要护得陛下周全!几名太监和宫女全吓呆了,在宫内慌张地跑来跑去。一名宫女急中生智,拿起一盏宫灯,又点了蜡烛。其余人纷纷仿效其“抄家伙”。
      而且最重要的:关闭宫门。
      刚关上门,门外的喊杀声就来了。寝宫内的众人心眼提到嗓子尖。这样的喊声居然没吵醒刘恒,他额头滚热。
      不过这伙人未杀及门口,寝宫内众人听到了不同的声音。紧接着,外面传来激烈的兵刃交战声。
      一名宫女透过缝隙查看,喜道:“太好了!好像是周丞相带人来了!”
      惊恐万分的众人长舒了一口气。周勃的名字,就是最大的定心丸。
      不一刻,兵刃交战声平息。远处传来另一拨人马的跑动声。这拨人是先前被刘恒任命为郎中令的张武带来。
      周勃和张武见面互相行礼。周勃高声道:“祸乱已平,可打开宫门了!”
      先前的两名侍卫对望一眼,缓缓开启宫门。
      周勃和张武进入寝宫看皇帝的情况,皇帝眼睛一直没睁开。掌事的太监示意今晚陛下病势沉重,二位大人且先退去,一切等陛下好转再说。那二人答应了。
      寝宫外倒着好几具尸体,另有数名满身是血的人被押走。听说,宫里有好几名侍卫被砍伤,其中二人伤势很重。
      拂晓时,刘恒高烧退去。一直睡到近午时方醒。宫人们见他身心衰弱,过了两日,才慢慢将宫中有人作乱之事全盘托出。刘恒听了,惊出一身冷汗,遣人调查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风波平息。此事件中,周勃实属首功。护卫有功者,皆受赏赐。
      刘恒感到头痛。宫内有人作乱,平息事变的居然是周勃,不是他的心腹张武。听当晚的目击者们说,张武来得并不慢,但周勃在作乱者杀到寝宫门口前就赶到了。
      而且这事细细一琢磨,能发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首先,仅仅是十余人规模之作乱,幕后居然查不出主使,完全搞不懂他们为了什么。然后,周勃护驾的速度简直太快,快到不可思议。
      最后张武之所以晚到一步,是因为那夜有人叫他商议管理南北军事宜。现在,宫内不乏“还是周丞相可靠,张郎中令终究不如人”之流言。
      真相是什么?他想不出。唯一明晰的结论是周勃乃最大受益者。
      不解归不解,救子之事他不能放弃。刘恒立即秘密下旨,再宣陈丞相、周丞相与灌太尉觐见。这次的过程同上次一模一样:皇帝勃然大怒,三老臣无动于衷。最终君臣不欢而散。区别仅有二者:一来刘恒没被气倒,二来周勃态度多了几分傲慢。
      经过一系列事件,刘恒对元老大臣们的心情,早已从登基前的憧憬、变成登基时的紧张,再变成现在的愤恨。他恨他们,恨他们那么快带走了自己的妻子,恨而今四个孩子也因他们不得幸免!他又感到深深地无力,无力在成了天子,仍受诸多掣肘。他也自责,
      这些日子,真真心如刀割。
      天子的权力一定稳固吗?不是那么稳固的!古有三家分晋,晋国公室在悼公与赵武去世后,势力终被卿家瓜分。又有三桓之乱,鲁国国政遭季氏、叔孙氏、孟氏把控。仅仅不到三十年前,始皇帝之子胡亥受赵高操纵,屠戮所有兄弟姐妹,胡亥最后亦被赵高害死。
      元老重臣们的功业与威望,却成为他当今最大的阻碍。
      但是,一为天子,再无回头路。自己为他们所拥立,自己就不能再反悔。一国之君,一言九鼎,一诺千金。他若退却,天下大局如何?朝堂大事如何?
      何况自登基后,刘恒的心态也发生了改变。
      从前他为亲王,只求得保安逸,阖家幸福。而今贵为天子,一呼百应,群臣跪拜。他清楚他还年轻,毕竟他面临的不是晋国、鲁国公室之局面。陈平等人早已垂垂老矣,只要他接下来不出意外、不生大病,必然挨过这个朝臣势大的岁月。身体的这点信心,他是有的。
      若问一定问过去的刘恒对帝王之位抱何念想,他会答“岂敢岂敢,这要族诛的,本王但求平安而已”。现今他却会答“朕明白,既为天子,权力才是一切”。
      他打算慢慢耗。
      他料定不经他首肯,四个孩子谁也不敢擅自动手。
      另一边,周勃、陈平等再三商议。他们终于决定——同皇帝来个了断。

      这一夜,刘恒刚刚就寝。他听闻宫外又有异动。
      这次似乎来者众多,且能听出他们携带了兵器。刘恒惊了:“朕没下诏调兵啊!是谁?”
      他决定亲自去门口看看,高喊:“来者何人!?”
      出门一看,竟是周勃与灌婴亲自拜伏于门外,陈平没有到。
      而四周,围满了身穿甲胄的兵士,皆手持兵器。刘恒一看惊悚不已。环顾四望,来者不下百人。定神细看,竟有部分从属宋昌之人。
      众兵士见皇帝现身,一齐下跪,无一例外者。既跪拜行礼,不似谋反。然而,兵器死死握于众人之手,并指向宫殿。
      这帮人,要干什么?
      刘恒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道:“周丞相、灌太尉,这么晚来找朕有何贵干?”
      灌婴道:“臣实非不得已……”
      刘恒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周勃开口道:“但若陛下不答应此事,臣等绝不退让!”语调尚算恭敬,眼里却写着绝无妥协。
      刘恒厉声道:“那若朕绝不答应呢?”
      周勃字字诛心:“那么宋将军与张将军的虎符就回不去了。”
      言罢,他将宋昌与张武的虎符掏了出来。
      眼见宋昌与张武的虎符,刘恒全身酥软,失声道:“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实际,是陈平暗中部署,从那二人手中夺来。
      刘恒呆住了——不,该说是已经懵了。
      宋昌和张武是刘恒登基一月来仅有的重要亲信。若他们的兵权被夺,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傀儡,命运将任由他人摆布。一旦变成傀儡,大臣们和其他亲王想废他,易如反掌。而他被废的侄子,以及那些更早的被废国君的下场,又是如何?
      他虽憎周勃等人擅扣四子。但一月以来,君臣间在权力的很多事情上彼此妥协、心照不宣。刘恒也明白,他们肯定不会谋反,否则群臣何必选择他来到未央宫?
      他们的要求,的确只要他“同意处决四子”。然而他们认真残酷的眼神也在表明“若您仍不妥协,臣等唯有行逾越之事”。届时,宋昌、张武甭说没了兵权,弄不好脑袋立刻没了。这帮人可是说杀就杀,毫不容情。
      同意,权力没有丝毫影响。不同意,后果是被架空,乃至失去这个皇位。
      一为天子,再无回头路。
      他能放弃手中的权力吗?他想放弃手中的权力吗!?
      刘恒颤抖地后退几步,浑身冒汗,勉强扶着门柱才没倒下去。这一刻起他终于明白,他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四个儿子,恐怕怎样也难逃一死了!
      除去皇位既已到手、他觉得自己决不能再失去这个位子的因素。他还必须考虑一个后果:如果他失去皇位,他的母亲及其他子女,会怎样?
      母亲是他最大的软肋。他宁愿自己受万分煎熬,也绝不愿母亲挨一丝伤痛。他没了皇位,必然命运难料,那么薄姬以后的命运也变得晦暗。光想一想,就要天昏地暗了。
      还有启儿、武儿他们呢!他一完蛋,剩下的儿子们下场八成也是死。
      假设失掉四子是活活断掉一只手,那失去皇位,等同顷刻失去身家性命。
      利害,他都理清了。
      可是,刘恒心如刀剐,泪如雨下。最后放声号哭!
      四个儿子乃他所钟爱,是他的血脉!血肉之亲,骨肉之情。纵生为皇族,亦是凡人,也有心肝,也有血泪,也有感情!
      他爱他们。可如今,却要经他首肯,亲手送葬他们!
      如今思来,儿子们可爱的面庞一个个浮现:老大是那么乖巧纯净;老二虽淘可也会为父王着想;老三最喜欢让他抱着;末子太小,可最好照顾不过……
      发妻美丽的脸,也恍惚重现于前。
      “夫君……我们的孩子……就拜托了!”
      他总是忘不了这个嘱托。奈何最终,他等同亲手背弃了这个嘱托!
      刘恒涕泪打湿了袍子一大片,剧喘不止。末了,他极尽勉强,吐出他此生最痛苦、最艰难的几个字:
      “一切…………由…………呼……呼……呼……呼…………诸位…………呼……呼…………爱卿…………呼……呼……呼…………决定…………”
      周勃与灌婴立即低头道:“遵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兵士们随之撤退得干干净净。
      刘恒眼神像死了一样,空空荡荡。他变成一个木偶,对四周声响一点反应也无。口角津液流出,全无知觉。他一直呆呆站着,太监唤他,他全不应。太监搀着他手臂走,他便跟着走。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他搀到卧榻前,让他坐,他便坐下。他连眼珠都不带转一转。
      服侍的太监望着这样的皇帝,哭出来了,连唤:“陛下?陛下!”
      时间停滞般,刘恒仍如木偶,呆坐了好一会儿。
      突然,刘恒身体剧颤,一大口鲜血喷出。卧榻的毯子被染红一片。
      太监们都吓坏了。一人又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找御医。另外几人扶着双目紧闭的皇帝,不断哭喊:“陛下!陛下!!您不要死啊!!!”

      周勃他们得到皇帝的许可,第二日了断了四个孩子的性命。
      自那之后,周勃常惶恐不安。后来他自请归还相印。
      听闻:那四个孩子死得很干脆。也许是大臣们见皇帝如此痛苦,心生歉疚,是以吩咐让孩子们以最不痛苦的方式了结,并留了全尸。
      也闻:嫡长子死前,早已明白他娘亲不在人世了。然而他从未提及一回报仇二字。他常常怔怔地望向看守他的人,不发一言。这无声的凝视,让看守们不敢面对他的眼睛。
      又闻:四个孩子死后,与他们的娘亲埋葬在一起。他们的存在是忌讳,不能立碑,默默无闻地,沉睡在长安的地下。
      很快,他们的祖母听闻了他们的死。薄姬当场崩溃了。她也连续数日,闭居深宫,茶饭不思。经常止不住地痛哭。
      而长安城,下了很久很久的大雪。风雪中,夹杂着丝丝呜咽。

      转眼,到了农历三月。春意已浓,一片花海翠绿。
      即为人君,当立储君。在公卿大臣们的一致请求下,经薄姬——不——薄太后之首肯,刘恒所剩四子中最年长的刘启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窦姬则为皇后。
      刘恒终于可以上朝了。未央宫中,他举行了隆重的册封仪式。窦氏身着皇后服冠,雍容华贵,明艳照人。刘启换上太子冕服。这冕服是宫内为他量身定做的,小男孩一套上,显得特别精神。他缓步上前,从父亲手中接过太子印鉴。
      儿子九岁大,在朝堂上波澜不惊,宛若成人。刘恒很满意。
      随后,群臣跪拜。新的朝政秩序尘埃落定。大汉从此,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其实,刘启倒还罢了。对窦姬成为皇后,刘恒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子原本轮不到她,只是一系列偶然、与悲剧酿成的果。
      但事已至此,必须接受。
      四个儿子没了之后,刘恒病了很久、很久,一度有些精神失常。亲近之人很多在忧心他会不会疯掉。
      吐血那一刻起,他感到自己彻底失掉了什么。
      后宫中,再难迎来新的生命了。
      他常常惨笑,却也有种自我终得惩戒的快感。

      十多年后的一日,刘恒再临秦国甘泉宫地。甘泉宫乃秦惠文王所建,秦时多为太后居住,被项羽火烧成废墟。他父亲在原址新建桂宫,成为后宫住处。这里离长安二三百里,可以遥望长安城。
      恢宏的长安城,大气磅礴。刘恒多年的休养生息措施,让这都城欣欣向荣,一片治世之象。
      皇帝背着双手,远远眺望,心旷神怡。
      陪伴他的太监忍不住恭敬道:“小奴时有耳闻:天下百姓多有美誉,赞美您减省租赋。又赞陛下宽厚仁和,从不滥施刑罚。您成为九五之尊,实乃天下之福啊!”
      刘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了好了,别恭维朕了。朕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不久前他遭逢一件事:名医淳于意受人诬告,被囚车押往长安。淳于意的小女儿缇萦甘愿一路追随父亲,不远千里来京城上书,自陈愿入官府为婢,代父受过。
      这女孩一片孝心,触动了刘恒内心柔软的角落。他特意下诏,赦免淳于意,表彰缇萦,并废除肉刑。
      此事传开,上下无不称赞缇萦,亦有赞美皇帝之辞。
      这十余年来,他对自己的为政甚是满意。于百姓休养生息,做到了。巩固边防,对匈奴积攒实力,做到了。逐渐改善酷刑,登基一年后废连坐,如今废肉刑,虽仍有诸多不完善,总算也向着好的方向努力。他生活简朴,从不奢张,宫内亦无奢侈之风。
      对诸侯王势力则极为警惕,他总预感有朝一日这些分封各地的刘姓宗亲必成大乱。眼下,只能徐徐图之。
      那些元老重臣,在那之后数年,一个一个淡出历史舞台。刘启被封太子只过了一年,陈平就去世了。灌婴两年后亦故去。周勃活得最久,陈平故后一度再为丞相,然而于刘恒当政数年后遭大力打压。先被刘恒要求离开长安去绛县(他走后灌婴一度为相),在绛县时常忧惧被诛,后被告谋反,又遭狱吏侮辱。他十分后悔,后悔那时逼皇帝逼得太狠了。刘恒登基十一年后,周勃病逝。
      刘恒偶尔回想,当年侍卫预谋袭击被周勃摆平,是否有陈平暗中授意。但人已故去,全无对证。
      刘姓子侄,他也摆平了不少。对荡平诸吕中立了大功的刘肥之子刘襄、刘章和刘兴居,刘恒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办。刘襄于刘恒登基不到一年后去世。陈平去世那年,刘恒得知刘章和刘兴居本有荡平诸吕后立刘襄为帝的意图。
      本承诺封这俩侄子为赵王与梁王,这下承诺作废,封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章不久也病故。剩下的刘兴居不服,在他二哥去世一年后,趁灌婴对付匈奴之际举兵造反,事败自尽。异母弟弟刘长,他刻意纵容,使大臣公卿多对其不满,之后逐步削弱。心高气傲的刘长最终绝食自尽。
      他用高明的手腕慢慢巩固一切。同时,尽力留有余地,不赶尽杀绝。
      只是多年来,发妻与四子之事,一直是他心中抹不去的痛。他明白,这伤痕会折磨他一生,直至他也进入那口棺材。
      母子五人的命运,成为宫中避讳的禁区。薄姬不愿揭开这疮疤,故而十余年来只在母子单独相处时偶尔提起,他人前闭口不谈。窦姬刘嫖、侍卫太监等当年事变的知情者心照不宣,也从不谈起。刘启一年一年成长,思及四兄弟命运,常暗自战栗。刘武那时小,几乎记不得他还有四个异母兄弟曾经存在过。后来的人,更不知情了。
      刘恒心中暗暗记着发妻与四子的忌日。每年这两个日子,深夜无人时,他会让人出去,摆上发妻和四子的灵位,独自于室内痛哭一场。
      他只能这么做了。
      为人君者,天下之尊,万人顶点,万丈荣光。然而荣华富贵,代价乃无数血泪。
      是祸?是福?是喜?是忧?唯当事者才知。

      这一晚,刘恒又做了个梦。梦里是发妻和四个孩子的脸。发妻先是喜悦,随即变为哀怨,最后和四个孩子一起消逝了。
      刘恒又惊醒了,浑身冒汗。一滴泪水,不觉落下。
      他早已笃定了注意:
      “等我寿命已尽,我会去见你。届时,任你和孩子们制裁我。”
      “只是但求苍天,让我多活些时日。活着,有时是最好的惩罚。”

      又过十年,他的人生终于也到了尽头。他欣慰太子可托大任,痛苦自己竟走在母亲前面!
      他也感到了解脱,他终于可以见到发妻他们了。这一刻,他迫不及待。
      飞升之际,他恍惚得见苍龙。他困惑不解。
      随即,他恍然了:这苍龙即将降临于世,为他大汉、为华夏——带来盛世!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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