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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侯棺 五胡十六国 ...

  •   宁康三年,夏。整个长安城城门紧闭,城内的哭声已经彻彻底底地持续了两天了。天王在哭,将臣在哭,布衣百姓也在哭,秦国上下,哭声震野。

      唯一一个没哭的人就直愣愣地站在灵堂的一角,盯着雕纹金丝楠木棺材出神。是个穿着褐色粗布道袍的男子,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身材消瘦,眼睛上蒙着一条比衣服颜色浅点的粗布,左手握着一根竹棍,原来是个瞎子。杵地的一头已经分叉脱丝,很难理解一个穿的比下人还糙的瞎子怎么能够在这丞相府中悠然自得的站着。而众人也毫不在意殿中这么一号人物,肆无忌惮的哭着。倒是这个瞎子两条眉头微皱,像个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别人也没工夫问他在想什么。瞎子心里一直在犯嘀咕,他始终幻想,要是棺材里的人再等些日子就好了,也不等我来了再死。至少自己能问个明白,可偏偏就赶在他踏进长安城的一刻咽气了。死是说等就等的么,可是这瞎子不管那么多,他就是这么想的,归根结底,他是个懒人。

      突然,一嗓略微嘶哑的哭声淹过了众人,或者说其他人故意把声音放低了。粗布瞎子才回过神来,他又来了,谁让他是皇帝呢,做臣下的总不能抢着哭吧。粗布瞎子盯着着穿着素服的大秦天王抚棺恸哭的方向,想起昨天他差点哭昏过去的样子,倒是比这间大屋子里的多数人哭的真切。粗布瞎子似乎明白了一点,心中碎碎念道:良禽择木而栖,也许你真是走对了。上君主,下黎民,他们的眼泪都是真的。虽然苻坚祈遍名山大川,争取你几口喘气的机会,你倒是不小气,一下子又送给老天爷了。他不要你死,你却偏要死,想救都救不得你?你啊你,戎马一生,杀气聚顶,偷及天道,五十而知天命,真替你赚了。我闲云野鹤的脑袋怎么也读不懂你的一颗王侯将相心。景略啊景略,你活着一副好心肠,你死了却把我算计了一遍。也罢,这都是命数,可是我没有你一副好性情。粗布瞎子叹了口气,眼轱辘一转,盯着房梁又发起呆来,这烟尘世界我该不该来?我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随遇而安才是他的性子。明镜本清净,何处惹尘埃。

      入夜,全城禁宵,到处都散落着纸钱。粗布瞎子百无聊赖的在丞相府宅中乱逛,他对那些披麻戴孝的人们麻木了,不愿和他们呆在一起。现在粗布瞎子开始有点羡慕自己的这个师兄了,荣华富贵,住这么大的宅子,娶那么多老婆。死后还有那么多人哭丧,披麻戴孝。走着走着粗布瞎子便发现自己原来是迷路了,不经莞尔一笑。随手把蒙在眼睛上的破布往下一拉,露出一只眼睛。原来这粗布瞎子是假的,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结结实实地透着一股玩世不恭。这假瞎子反复把蒙眼的破布盖上拉下来,盖上再拉下来,反复好几次,终于放弃了。心里暗骂道:什么鬼天,乌云密布的,月亮星子什么都没有,这活人不提灯跟瞎子有什么两样。心里骂骂咧咧地又把破布蒙好,戳着破竹竿,东边敲敲西面捶捶,活脱脱一个瞎了眼的叫花子。

      就这样,这假瞎子在这偌大的府邸中越走越偏,越走越不知道拐到哪个角落里。要换做旁人,顶多半个时辰也就走出去了。这假瞎子还很傻,转悠了足足两个时辰还没走到头,也不见他觉得累停下了歇两步。亭子摸摸,围墙摸摸,没进过城的乡下村姑都没他这么土,估摸着哪边的蚂蚁洞都被他摸到了。就在他走不得回不去的时候,隔着墙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脚步很轻,可以说是很软,他听出来了,是个小丫鬟。他也不知道这堵墙哪里开了门,只得举着破竹棍在墙上一阵乱敲。

      小丫鬟打着灯笼,她刚解完手准备回到前殿继续跟着守夜,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咚咚咚”的声音,还挺近。这大半夜的,虽然提着灯笼也看不见多远,小丫鬟心想:“这老爷刚走,不会宅子里就闹鬼吧。不是请了个听说很有来头的道士专门打了口棺材,难道是老爷戾气重,镇不住。小丫鬟也就十四五的小丫头,这块也不见其他人影,这越想越害怕,虽然刚上过茅房,这下又想尿了。蒙着头恨不得直冲到前殿,可两条小细腿就是不听话,直打哆嗦,怎么也跑不快。这跑没多少米,就听见这背后有了声响,吓得小丫鬟不敢呼气,生怕自己一喘气,背后的妖怪就循着味儿来了。就在一口气憋得小脸通红,快要岔气的时候,一只手慢慢悠悠地搭到了她的肩膀上。这只手的主人刚想开口,小丫鬟黄鹂似的尖叫也罢后面的人吓了一大跳,这人小声音倒是挺大的。这搭肩的不用想,就是那个摸了俩时辰的土瞎子。等到小丫鬟叫完这一嗓子,估计整个丞相府的人都来了,指不定以为是以为自己起了色心,调戏小丫鬟。赶忙伸手把小丫鬟的嘴捂上,尽可能用和善的语气说道:“别喊了,我是你们老爷的师弟,你好好看看我,认不认得?”

      小丫头瞪着杏眼,借着掉在地上的灯笼的微弱亮光,足足盯着土瞎子好一会,虽然这张脸她是不大清楚,但是这身打扮小丫鬟是认得。都说府里来了个打扮怪异的道士,小丫鬟也是去凑热闹看了的,虽然只是远远看了几眼,但这粗布道服的本事就是让人印象深刻。小丫鬟很是机灵,对着土瞎子眨巴着大眼睛,示意认得。土瞎子这才松了手。大家族的小丫鬟没几分本事是做不下去的,还没等土瞎子开口,就带着清脆好听的声音问道:“奴婢只听说府里来了位了不得的道士,没想到这身份更了不得,大人莫不是人生地不熟迷路了?”

      土瞎子也被这小丫鬟的反应惊了一跳,心想,府中小奴便是如此,我何德何能受你如此重托。片刻间又恢复了那副呆样:“姑娘所言极是,小道眼盲,不慎走痴了路。刚才所为惊吓到姑娘还请姑娘大量莫生小道的气。”

      小丫鬟一听哪里受到过着待遇,平日里都是被大丫鬟呼来喝去,时不时地还来欺负一把。这道士身份之高,却又如此与人亲近,姑娘长姑娘短的,听得心里真是高兴呢。哎,只可惜是个瞎子。“大人不去前殿守夜?”

      土瞎子顿时大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的回道:“本来想去的,无奈被困在这里太久,身体很是乏累。劳烦姑娘带我到客房,我想师兄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我的。”

      小丫鬟诧异地瞟了土瞎子一眼,这个人好是怪异,好像能透过自己眼睛看穿自己,楞是不敢在多打量一眼。低着头,施礼道:“请大人随我来。”

      有了小丫鬟的带路,土瞎子敲着破竹棍很快就到了客房。转身对小丫鬟说道:“姑娘稍等片刻,小道写一封简信姑娘送予长子王永,切记,一定要谨慎。”一会功夫,简信便写好了,土瞎子又是嘱咐了一番,看着形色略微匆忙的小丫鬟背影,土瞎子似笑非笑地回身关上了门。难怪师兄要下山,这乱世还挺好玩的,嵩高山什么的真是无趣多了。带着这样的想法,这位假瞎子土道士进入了梦想。梦里,他梦见一只白鸽从窗外飞过,不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次日清晨,微凉。夏天天亮的总是特别的早,相府中人影却是从来没断过。相府外面早被围得里一层外一层,隔了好几条街都是人。百店闭门,全城素衣,伛偻提携,冥纸遮天。大丞相要出殡了,绝大多数人是伤心的。天王苻坚是伤心的,可以说他是大秦最伤心的。王猛于他,虽是君臣,亲比骨肉。得王猛如周文王得姜子牙,似刘玄德获诸葛亮。星夜登基、兴国强邦、剪灭列国,哪一个都离不开王猛。而如今,这个这么重要的人死了,他要靠谁帮他一统天下呢?王猛后嗣也是伤心的,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再有了,只能当个五十亩地的小地主了。以后上位也难了,最大的靠山也没了。长安王家要没落了。

      假瞎子不快不慢的从侧门进来,今天倒是换了一身衣服,看着像是从下人那儿要的素衣,不过倒是比昨天清爽多了,有点俊俏的味道。假瞎子看着这一片各怀心思的泪人,他又觉得成家立业不好,虽能名誉一时,可最后还是别人的,稍微不讲情面还得被骂。打下江山如何,最后也是别人的,自己可不想去费着精神。什么都没有最好。苻坚左等右等不见他来,碍于王猛师弟的身份也不好派人去催。就在耐性快被磨灭的时候,这人好死不死的就出现了。苻坚端起大王的架势,假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本王刚想派人去请先生,先生这就到了。”

      假瞎子自然听出了苻坚的意思,打了个哈哈,回道:“小道一直跟随师父云游四海,烧炉炼丹,未曾参悟这长寿之道。我看天王一夜未眠,确实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看着就像个小伙子,必是天降大任未成,赐天王不老之躯。”

      苻坚心中本有怒去,听了这番恭维,心里还是比较舒坦的,便也不与他计较,“先生不愧是师承一派,景略要是得你相助,也省去不少心思。景略生前一直要我礼遇贤士,本王近日繁忙,还未曾请教先生姓名,礼数不周,还望先生海涵。”

      假瞎子一听苻坚的话就乐了,这个傻皇帝听不出来自己在骂他当得一手甩手掌柜,要不是你悉事均交景略,他也不至于英年早逝。上一颗大树被靠倒了,就想着抓下一个救命稻草。景略啊,是你所托非人还是明君少有阳刚。不过一想到刘备,再对比眼前的苻坚,师兄还是比孔明智慧。“小道道号乣谷,师兄驾鹤西游,乃老祖之召,皆为命数,天王还是节哀。景略虽不及人屠白起,但也杀伐众生,杀孽颇重,这因果怕是逃不掉了。望天王遵循景略遗言,从出殡到封陵凡事听我指挥。”

      原来这假瞎子叫乣谷。王猛跟随苻坚多年,也深知王猛通晓阴阳玄学,每每提及老师和在这个师弟,神色异常严肃尊敬,曾交心一言,猛之术不及师之十,臣之师弟通其五六,然性格不羁,猛数次通信求之,均未果。想到这,要是自己说服这乣谷道人助自己一臂之力,伐晋指日可待。于是用起待遇王猛的一套,满口笑应。乣谷心里暗笑,就知道你老小子不安份。象征性地笑了一下,示意众人让开。只见他破竹棍一戳,便立在了石砖地面,左手虚空一挥,不知从哪弄出来一把纸钱,高高地在天上飘着。右手捏诀,悬空划拉了几笔,大喝道:“扪虱倾谈惊四座,持螯下酒话当年。景略固国平天下,五德之身育人间。荣华官爵终不续,盛世安业忧万千。盖棺定论只一言,功盖诸葛第一人。武侯出殡!起馆~!”

      话音刚落,洒在空中的一票纸钱冒起了火光,燃了起来。在场的人见着消瘦的瞎子随手一戳就把地上的石砖扎了个洞,再看后来的阵仗,越看越惊。这丞相的师弟果然是有些本事的。苻坚看在眼里喜在心间,虽然王猛的死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但乣谷的出现确实抚平了不少心中悲伤与无助。然而他却不知道,王猛与乣谷性格不同,师父因材施教,授王猛兵法,乣谷习得玄术。伴君如伴虎,苻坚看重的还是江山啊。就这样,一群穿着丧服的大队伍从长安浩浩荡荡地向着城外华阴县东北方向前行。王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拉着苻坚的手说,自己死后要葬在华阴山。峥嵘几十载,也算是落叶归根了。但听到王猛要求丧事从简,苻坚说什么也不同意,执意要选个风水宝地,以军队修墓,王室礼数,大司马规格葬之。王猛卧榻再床,见苻坚状貌,感动也是不言而喻,便顺了苻坚的意思。待众人散去,步履蹒跚地走到书桌,执笔文字,用师门秘法传给了乣谷。

      乣谷那时还在前秦的死对头东晋之都建康最豪华的风月场所鬼混。说它最大,并不是指它的规模有多大,占地有多多,它位于城中一座小楼之内。之所以谓之豪华,非王公贵族,高官名仕之类不得进,没才的可以靠财进,没财的可以靠才进。这里的姑娘,随便拉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出来,完全媲青楼的花魁。那要问这楼里的花魁那得多好看,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揭开面纱。只知道这楼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叫鹿台,只知道花魁有个很妖媚的名字叫妲己,只知道鹿台是近几年开的。

      乣谷脸上贴了人皮面具,穿着一身淡蓝色华服坐在一个角落里,这身是他抢的一个富豪横少爷的,人皮也是。他在鹿台苦等了十几个晚上了,一直没有见到妲己出现过。听别人说,妲己出现的时间和频率是不存在的。有时候连续几晚都出现,有时候一月两月都不见人影。说不定下一秒她就戴着面纱出现在大厅之内,在场的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难道我的运气就这么差么,乣谷撇撇嘴往喉咙中灌了一杯酒,辛辣异常,感觉胃要烧起来了。乣谷每晚要的一样的酒,但这壶酒肯定不是了。乣谷现在真的想去杀人,谁不要命了来作弄我?感觉胃里的火烧上了心,心中的怒火越来越大,乣谷立马发现这就不对劲。暗念静心诀,三遍过后,心中的不快才渐渐散去。乣谷摸了摸鼻尖的汗珠,暗叹这酒好生厉害。

      “先生也很厉害,这酒名曰“砒霜”,可毒人心智,先生这么快就清醒,前人还真没几个,小女子真是大开眼界呢。”不知何时,乣谷身旁站着一个白衣打扮的姑娘,柳眉杏眼,樱桃小嘴,非常标志的美人儿。乣谷只顾着去除心火,也不曾注意到这人什么时候站过来的。乣谷抬眼一看,发现这面孔自己似曾相识,好像在那见过。站着的美人儿见乣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仿佛要从眼中读到什么。

      “来人,给这位公子换壶酒。”说话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乣谷的眼睛,而语气跟她的表情一样,波澜不惊。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丝毫不动地盯着对方,知道丫鬟上了一壶新酒。

      “公子不请小女子坐坐?”没等乣谷表态,就径直坐到了小案对面,自顾自地倒满了两人面前的酒杯。这时乣谷已经收起了目光,右手在酒杯上摩挲着。这张脸他已经记起来了,是自己杀的富豪公子的小妾,那天是他纳妾的日子,她是现场的唯一目击证人,但他没杀她,觉得可怜。但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早已不是她了,没错,和乣谷一样,带着人皮面具,很显然,那个小妾也死了。

      乣谷很疑惑,故事离这隔了好几座城,这面具的手法不在我之下,跟我一路为什么现在又主动现身?她对鹿台这么熟悉,又是什么身份?种种疑问聚集在一起,乣谷选择了沉默。坐在对面的人儿看乣谷不说话,心道,你等我开口我偏不说。也学着乣谷的样子,手指摩挲着酒杯。乣谷没想到对方这么难缠,本想着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看你有什么说法。奈何对方不吃这一套,乣谷心里吃瘪,很不情愿的开口道:“刚才那壶酒才喝一杯,不知姑娘为何要换酒,在下愚钝,着实不解。”

      “ 要说请字。”女子轻啄了一小口,抬头说道。

      乣谷一听也就傻了,没想到对面这个女人这么难缠,但还是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生硬地说道:“请姑娘赐教。”

      女子右手手指在木案上画着圈,左手倚着下巴,学着乣谷的语气回道:“态度生硬,再来。”

      乣谷见着女子不依不饶,心里就开始哇呀呀的唱起了戏,对方明显故意刁难自己,你耍的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就同你玩个欲情故纵,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看着对方戏谑的目光,乣谷扬手一弹,在这人儿额头上做出了轻微得接触,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只剩下一脸木讷的小人摸着额头坐在那发呆,转瞬间,木然却被一丝笑靥漾开。落花若有意,流水无情否?

      乣谷一路低头瞢走,心里还在算计刚才那个女子,心里堵得慌。突然听到头顶上咕咕咕的想,抬头看去,是一只灰鸽。这只灰鸽似乎就是专程来找乣谷,跟着乣谷的步子飞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乣谷环视了几圈,确定没人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打开塞子,往手掌倒了一粒谷子。灰鸽看到这谷子就直扑了下来,感情是一只饿了好多天的鸽子。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就在灰鸽站在乣谷手上吞下那粒谷子的时候,灰鸽翅膀一抖,眨眼功夫,就化作了一封纸信,信封上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几个潦草小字,乣谷师弟亲启,兄猛。乣谷看到信封上的字,眉头便皱了起来,没见过师兄写过这么潦草的字,难道说是……乣谷心里咯噔了一下,苻坚不是给师兄添过寿么。二话不说,赶忙拆开信封,看起了内容。

      “乣谷师弟,不知你现今云游何处?书信匆忙,相比你已经算出何故,愚兄命不久矣。虽有主上为猛祈福续命,无奈躯壳已破陋,无福消受。但愚兄早已看淡一切,最担心的还是江山社稷,愚兄拖着残躯为主上卜了最后一挂,未料到卦象太大,太噩,耗去太多阳寿,三日不足。愚兄本意简葬华阴山,但主上对我情真意切,坚持要为愚兄修一座好丘陵,师弟也不用担心卧榻之事。师门衰落,时至今日只剩你我。愚兄亦将归去,望师弟收起玩心,勿要断了师门香火。大业未成,身先死,师门旁落,命已亡。呜呼悲哉!愚兄心事未了,视左右无嘱托之人,恐功败垂成。望师弟答应愚兄一件事,不求做足,只求做到。主上心仁目善,却宽待卑鲜,数谏而不听,其患一;愚兄执法雷霆,势力者敢怒不敢言,其患二;国家国泰民安,仍需居安思危,主上伐晋不灭,其患三。愚兄辅佐主上数十载,深知成也萧何败萧何。愚兄扰你清修依然愧疚,师弟莫要为愚兄夙愿逆天而为,一切顺其自然。三患亦告知主上,师弟监之。”乣谷连看了三遍才缓缓合上,心里五味繁杂,师兄啊,明知师弟只想做个潇洒神仙,为何却还要将我拉入尘世。这不仁不义之事,我该如何是好。哎……

      “乣谷道长,乣谷道长,前面就是家父衣冢,一会儿还得劳烦道长主持法事,这点小心意,还请道长笑纳。”王永弓着腰趁着旁人不注意往乣谷袖子里塞了几张票子,一脸堆笑地说道,生怕怠慢了乣谷,自己父亲就不能安享极乐。

      乣谷还在脑子里纠结着,冷不丁被人一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里差点没骂娘。王永他是认得的,这个辈分关系乣谷是头痛的,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王永,只好摆出道士那一套道:“施主莫要如此生分,小道与家父师出同门,可谓是手足之情,还请收回银两,不要辜负小道的一番心意。”

      “道长与家父关系非同寻常,这是毋庸置疑。只是道长你也知道,家父一生勤俭,只是家父这一去,王家恐怕也会随之没落。王家人虽不是贪图荣华安逸之辈,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家父的仇人会抓着这时候落井下石。道长你本事了得,为了王家上下,还请道长收了这份心意,我王家老小感激不尽。”王永老脸一红,这送出的钱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不收了这钱,也没理由傍着你了不是,怎么着,你也得让你收了。乣谷一想,收了你这钱也不算是白帮,也算是了却一段因果。便拍了拍王永的肩,示意他放心,王永突然脸色一垮,但瞬间恢复,转身回道了棺材后面,只是脚步显得比较匆忙。

      片刻,一众队伍便到了这陵墓前。乣谷示意众人停下,开口道:“吉时未到。”说完便自顾自的欣赏起风景来了。话音刚落,便是纸钱漫野,哭声震天。就在众人哭的昏天黑地不能自已的时候,乣谷走到两眼垂泪的王永身旁,示意王永跟自己走。

      乣谷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回头看着一脸茫然的王永,问道:“施主,刚派出的手下可曾回来?”

      “还没回来。”王永一惊,自己心中悲切,乣谷不提,他倒是差点忘了。乣谷心里暗叹,王家难出人了。

      “施主你看看这周围。”王永闻言抬头看了一周,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王永愚钝,这风水乃家父自选,按理说是个风水宝地。但是道长你刚才一问,我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

      “风水是好风水,问题就出在这。施主应该熟读兵书,这墓陵坐北朝阳,依山傍水,若是这山后设有伏兵,这后果可不堪设想?”王永听了乣谷的一番分析,后背是惊凉了一片。

      “道长昨晚派人附件让我派人驻守这周围可是为了这事,只是今日派出的一个都没回来,难道都已经被杀了?不行,我这就去禀告天王。”乣谷立马按住王永,压低声音说道:“此时不可打草惊蛇,王府已经被监听了,消息应该是被那个小丫鬟泄露出去的。你现在去告诉苻坚,你爹你还葬不葬了?现在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要是被他人听到,立马就发难,到时候滚石圆木,要死多少人?现在没了你爹,你觉得王家还有多少价值,苻坚会保自己还是保你们?要再往坏处想,狡兔死走狗烹也不是什么少有的事。我跟你说,苻坚看重的只有自己和江山,你自己琢磨琢磨。”

      王永顿时脸色就煞白煞白的,这是伤了心神了,乣谷塞了个静心丸王颖嘴里,生怕被别人看出点端倪。王永脸色好转,才慢慢开口道:“道长你说着该如何是好,我都听你的。”

      乣谷想到王猛的临终遗言,不禁叹了口气,怪声怪气地自言自语道:“如此甚好!”“道长你说什么,什么好?”

      王永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抓住个稻草就不放了。乣谷招了招手,让王永附耳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一会儿。待到王猛离去,乣谷脸上无奈的一笑,“出来吧,跟了我这么远,你还真是执着。”

      许久没有人回话,难道这乣谷在对着空气说话。“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去忙了。”乣谷作势就要迈腿。

      突然间,空气说话了:“臭道士你心眼真是多,你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出来被你看到不就亏了,亏本的买卖本小姐不干。”乣谷也不说话,迈开步子就往人群走。

      “山上五百精兵,。这次你欠我的,记着!”这声音好像是贴着乣谷耳朵来的,乣谷的心跳好像变快了一些。乣谷慢悠悠地走到人群前头,瞥了王永一眼,扬声道:“今日小道心中一直不安,于是就刚才卜了一卦,卦象大凶,今日在场的恐怕要遇血光之灾。”乣谷说道这,故意顿了一下,众人一阵唏嘘,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乣谷有意无意地看了苻坚一眼,还没等苻坚开口,王永抢先说道:“乣谷道长刚才也是为此事找我商议,王永不才,无法做出决断,还请天王定夺。”

      苻坚便接着王永的话问道:“乣谷道长请细细说来。”

      乣谷表情严重地说道:“武侯杀戮太多,导致魔由心生,死后也是戾气环绕不散。这墓陵本是风水宝地,但是这煞体入葬,这墓便由大吉便为大凶,恐要引起师兄尸变。一旦尸变,非是黑毛白毛这种小种,乃是绿毛大僵,到时候我们都要死在这。”

      苻坚听到乣谷的神神鬼鬼,眉头也是一皱。对于这个乣谷道人,他还吃不准,虽然王猛提及必捧,但自己始终没见识过真本事,心中还是犹豫,转头便把这问题撒给了在场大臣。在场大臣便左一言右一语,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苻坚见差不多了,咳嗽一声,便对乣谷说道:“道长道法高深,相必有办法可破吧。”

      乣谷摇了摇头,苻坚摇了摇手示意众人散去,乣谷才说道:“天王有所不知,这绿毛僵数将臣以下最厉害的,尸身强悍,又有智慧,就算师傅也只能利于不败之地,未有胜算。小道不敢与其过招。”

      “道长都没有办法的话,那岂不知没人了,武侯今日如此,苻坚也是有罪啊。”苻坚说着说着便捶胸自责起来。

      乣谷叹了口气道:“天王不必自责,一切都是命数。师兄出山也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任何人。师兄尸变后我们对付不了,但是尸变前小道还能施展施展。”

      苻坚听到乣谷这话,就像溺水的抓到了一根绳子,赶忙问道:“道长快快说来,苻坚一定全力配合。”

      “有大王此言,小道施展便硬气许多。请天王带领随队的百姓,大臣等无关紧要的人悉数离开,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乣谷拱手道。

      “我们都走了,道长哪来的帮手?”苻坚很疑惑。

      “大王有所不知,这死尸一旦尸变成僵,肯定会找与其血缘关系的子嗣吸血,儿孙辈的最佳。所以你们呆在这也是无益,让王家的嫡系儿孙都留下来便是。到时候我与王家人抬棺材一起进墓陵,外面就把墓门封起来,就算师兄到时候尸变,也不能出来害人。只是可惜了王家子孙了。”乣谷回道。

      苻坚一听要留下这王家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转瞬即逝,不过乣谷却是看的真真的。

      “这,这怎么好。我视武侯为亲人,王家子孙我必当视如己出,怎好把嫡系都当做诱饵抛弃墓中,这要是传出去,我苻坚要夜不能寐。”苻坚为难道。

      乣谷心中冷笑,脸上却装作十分真切,“天王不必担心,我已经跟王永商量过,王永深明大义,愿以死保卫武侯名誉。到时候天王谴退众人,留下王家嫡系便可。事成,天王可对外称,师兄感化上苍,位列仙班,寄生于墓陵中修炼,王家子孙愿终身宿于陵墓,长伴左右。”

      苻坚虽然心里高兴,但是脸面上却表现的异常悲怆,“事已至此,可惜了王家将门虎子却要了结与这方寸之地,武侯辅佐我殚精竭虑,我却不能保其子孙周全,我这个天王当得有何用!道长你我素面之缘,却相谈胜欢,苻坚舍不得道长,道长本事高强,进去之后可有出来的法门?”

      乣谷已经在心里咒起这个当朝天王来了,枉费师兄对你忠心一片,死后还是想着保你社稷。你个白眼狼,倒开始算计王家满门。我知你如此,就不该来摊这事,现在还在算计我,我要是说我有本事出来,你个小儿是不是得派人守个三五六月?“天王不必记挂小道,修道之人早已看破生死,这便是命数,小道已然可以坦然面对,天王就不需为小道伤身了,当以天下大事为首要。”

      “道长说的甚是,苻坚自愧不如,我定当照顾好王家旁系,这也是苻坚能够为武侯做的最后一点小事。”施了礼,便去吩咐护卫袒送众人离去,没多久便只剩乣谷、六个王家人和一队护卫,其中还有两个孩子。

      乣谷走过来拍了拍一脸苦笑的王猛,“进去再说吧。”

      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抬起了棺材,沿着神道亦步亦趋地走向墓道。就在乣谷的后脚跟离开墓门的瞬间,封门石的机关被外面的护卫队长触动,阳光随着石门的下降,一点一点了减少,从头到脚过滤了一便,还好有烛火的过渡,不至于眼睛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还好陵墓修得仓促,规模不是太大,四人抬着棺材到了墓室还有些力气。见四人很快就把棺材放好,两个孩子立马跑到王永和另个长得很像的男人身边,各自抱住了腿,这黑昏昏的墓室对于孩子还是挺可怕的。王永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对着乣谷说道:“道长,我给你介绍一下,长得最魁梧的是王皮,与我长得相像的是王休,剩下这位就是最小的叫王曜。犬子叫王基,另外一个叫……”

      “我叫王镇恶,祖父取的。”另个孩子抢着说道。

      “镇恶,不得无礼,叔叔说话岂容你插嘴,快去跟叔叔道歉。真是丢人。”王休恶狠狠的凶道,现在的处境就已经够烦的了,自己儿子还不懂事,语气不由的恶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王休你也不收收你那臭脾气,多大的人了,现在是出不去了,不然我才懒得看你的臭脸。”王皮估计心中也是憋了一把火,正愁没出发,正巧撒到王休身上。

      “你……”王休刚要反唇相讥,就被王永打断了,“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争口舌之快。父亲还在这呢,你们是想把他老人家气的从棺材里出来是么?”

      “王永你别装什么大好人,你别以为你心里怎么想的,在我面前还摆出父亲。这墓门已经封上,反正我们几个都要给父亲陪葬,我也不怕撕破脸皮。别吧别人当傻子,你从我们兄弟身上扣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知道。”王皮见一个骂一个,感觉是个疯子。

      王永做的好事被王皮当面揭穿,气得浑身发抖,恨恨的回道:“你个匹夫,除了钱跟女人你脑子你还装得下什么!我就不该带你进来,早知道让你死在外面。”

      “哎呦呦,我说王永,你是不是被我气昏头了?被困在这墓室之中是救了我一命你傻了?”王皮瞪大眼睛一脸嘲笑道。

      “懒得跟你说话。”王永轻哼了一声,转头堆起笑脸对着乣谷作揖道:“现在没有旁人,劳烦道长解释一下。”

      乣谷看到他们兄弟几个人在那掐架,眼前顿时一黑,想不到亲情的桎梏却是这么薄弱。于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叫王镇恶的小孩子身上,这孩子名字倒有些意思,儿子眉宇间透着一股灵气,要是走过这一劫,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见王永终于把话题引到正路,扫视了其他三人,脸上无不闪着大大的疑惑。“王永说的确实不错,你们王家恐怕现在活着的就只有你们几个了。”

      乣谷不紧不慢地说道,本想继续说,却被一直没开口的王曜打断了,“道长的意思说,今日有人趁着家父出殡,准备一举把我们王家灭门?道长宣称的家父起尸便是设计让我们几个嫡系躲避外面刺客的暗杀?”

      乣谷点了点头,示意王曜继续说下去,看来王家并不是只出庸才。王曜受意,继续说道:“只是送葬队伍庞大,天王也携带了众多护卫,想把我们王家全灭也不是很简单的事情。”说道这,王曜双眼猛的睁的老大,表情十分震惊,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他几个人见王曜分析的挺有道理,但到关键地方却像傻了一样,纷纷开口让他继续说下去。

      “还是我来说吧,唯一能够在这个情况下的将你们灭门的人,只有你们的天王,苻坚。”乣谷的每一个字就像雷击一样深深的劈在了他们的心上。三人都深深的吸了口气,表情比王曜更夸张。乣谷也不管他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们很难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山背面就有一大波伏兵,你们王家是逃不过的。师兄辅佐苻坚这么长时间,知道的肯定不会少,苻坚自然是怕你们知道些不该知道的,防患于未然肯定没有什么不妥。至于这背后有多少势力共同参与此事,就不是我们能够摸清楚应付的。”

      王永此时面色惨淡,如同失魂落魄的孤魂野鬼般,麻木地问道;“想不到苻坚如此铁石心肠,没有父亲,就没有苻坚的今天,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过河拆桥。我王家百十人口,如今只剩六人,只是造了什么孽。”

      王休也悠悠的说道;“天下之大,只有这方寸之地能容我们苟且,只是过不了几日,我王家便要断子绝孙。可悲!可叹!”

      “娘个蛋,感情现在我们跟死没什么区别,在这困死,还不如在外面被一剑刺死,痛快多了。”王皮也跟着嚷嚷起来。

      乣谷也是一阵无语,真心不想去搭话,转身便准备去而是休息休息。可就在这时,这不大的墓室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害不害臊?”

      “谁?谁在哪?别装神弄鬼的,有本事出来!”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吓了一跳,这墓应该就自己这几个人,怎么还有人?倒是乣谷嘴角划过一丝浅笑。

      “姑奶奶是谁你们还不配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们,我可以带你们其中的两个人出去,好了,你们自己决断吧。”女声声音很脆,很动听。“你说的是真的?你到底是谁?……”声音激起阵阵回声,但王皮的话并没有收到回应。

      王永不顾王皮的鬼吼鬼叫,走到乣谷身边,悄悄地问道:“道长,你可知道是谁?”乣谷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几人,缓缓的说道:“仙人指路,铭记于心。师兄的功德也只够如此了。”说完被进了旁边的耳室。

      三天后,华阴山北的一处密林里,一块泥土被拱了出来,一只身体背面、四肢外侧和尾部披覆瓦状角鳞片,头细,吻尖,眼小,舌长,无齿,趾爪强健有力的野兽从一处隐蔽的地洞里钻了出来。原来是一阵穿山甲,这只穿山甲体型比一般的大上好多,鳞甲呈棕褐色,看着这边缘的纵纹稀少,这只想必已经有些年岁,约莫成了精了。刚说这只穿山甲成精,它便做呕吐状,从嘴里吐出一根羽毛,这羽毛极像是双眼孔雀翎。奇了怪了,这穿山甲再怎么成精,也不会去吃一只孔雀啊。再说这荒郊野岭,哪有孔雀的影子。还没说完,这穿山甲又吐出一根双眼孔雀翎。两根孔雀翎一出,虽然未曾刮风,却是飘飘悠悠的飞到了空中,约莫两人高出盘旋。顿时两道红光从羽眼中射出,这凭空出现了四人,三大一小。再一细看,原来是乣谷道士、王曜、小儿王镇恶和一个十七八的陌生面孔的女子。

      这穿的一身黄裙的女子长得十分漂亮,谁是倾国之颜也不为过。只见这女子单手一招,两只孔雀翎便回到了她的手中。她又蹲下摸了摸老穿山甲的脑袋,悄声说道;“铁头,这次谢谢你啦,下次带好吃的给你。”这声音好耳熟,这是前几日墓室里的无名女声。老穿山甲听了少女的话,显得非常高兴,舌头在少女手掌上舔了几下便拖着自己圆墩墩的身子消失在丛林中。

      看到穿山甲消失,少女才回过头笑眯眯的看着乣谷,感觉如果眨眼了,这眼前的道士就会跑掉。乣谷看到少女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心里莫名的打起了鼓。想起还有两人,便对着王曜说道:“现在王家就剩你们两个了,恐怕这秦国已经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我建议你们还是投奔东晋吧。那里没人认识你们,要是想大展拳脚也不必顾虑。苻坚虽能割据一方,但终究没有天子之名。师兄与苻坚的因果,若是在你这一辈断了便是极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切莫让仇恨主导一生。这里是三千银票,羊毛出在羊身上,也算了却一段因果。若是有缘,我们自当会再见。”王曜也不是做作之人,收起乣谷的银票,对着乣谷作揖告别,拉着侄子便朝山下走去。在王曜看来,乣谷比苻坚更可怕。他猜得到苻坚想什么,而乣谷,王曜连猜的欲望都没有。

      不过,也许有一个人是例外。“喂,你到底说不说啊,我出去的那一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来怎么就只身他俩活着了?”少女见王曜下山,便忍不住发问,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他好多遍了,可就是没有答案,而且自己也想不通,气得少女直想打人。

      乣谷对着少女坏笑,“要说请字!”

      “你!臭道士,又跑!站住!……”少女看到乣谷怕腿就跑,便张牙舞爪地在后面追。

      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把这个背影照进了她的心间。他在叫,她在笑。乣谷终于开始庆幸,自己只是披着层人皮,没有长着一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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