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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明日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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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尼斯记录里有没有一项人发呆的时间记录?如果没有,大概沈东流能创一个;如果有,沈东流大概能刷新一个。总之当少年看得有些烦,几乎想要快进的时候,另一个人物出现了。合伙编程序顺便也搭伙住一起的方晋,晚上起来尿尿了,就看见沈东流傻坐在那儿。
“喂!你要做风肉啊?三更半夜不睡觉,成心吓我哦!”方晋纤手狠狠拍了沈东流一记,成功打得她一个趔趄。
沈东流被她吓得一下滑到地上,瞪了两眼才又坐回去,随口道:“我想明天这游戏里的音乐得加入点龟兹乐,一个玩家给我传了份古龟兹乐的曲谱……”
“少扯开话题!老实交待,你刚到底在想什么?一会儿愁一会儿伤的,就像那些得相思病快死了的小姐!”
沈东流沉默,方晋等着,不停地拿脚打拍子,打了整整一支曲子,沈东流才开口,“嗯,那个,自己喜欢的人要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这个话题会不会很老套?”
方晋细眉一皱,艳艳的唇瓣轻轻一撅,再一抿,“是挺老套的,还有点狗血,不过嘛,适合大众口味。”她朝沈东流咧嘴一笑,“妞儿,你中招啦?什么时候的事?”
沈东流叹了口气,抱住好友的小蛮腰,“明晚八点,说要我去恭喜他们……家里老妈还要考我的钢琴。”
“哟!叛逆小孩要回家啦?”方晋依旧笑嘻嘻的,将人一把拎起来,“瞧你那死样子!要伤感就玩彻底的!不是弹钢琴么?正好!”她站起来,把人拖到音乐室,钢琴盖一开,“弹!老娘我正好要录《棋魂》的那首片头曲!你现在的情形正好适合小光与佐为分开的那一段,弹吧!”当然,正在看电影的少年还是不知道钢琴是什么,摸了摸脑袋,缺乏想象力的他就直接以黑色小兽来称呼。
“啊?”沈东流才叫一声就被打了记头,不敢再吭声,她一手接住后娘好友扔过来的琴谱,认命地开始弹。
第一遍自然不顺,弹得硬硬的;第二遍就顺多了,第三遍比较卖座了……
“停下来干什么?接着弹!”方晋索性开了电脑,将白天几个合伙人新制的程序一一试行。
沈东流叹了口气,开始一遍遍地弹,越弹,那曲子越纯熟,越弹,她的神色也越沉默。最后没人说停手,也没人停手,那带着永不回还意味的曲调便响到天亮。
折腾了一整晚,再加上白天辛苦当工蚁,到了晚八点黄金档的时候,沈东流自然就有些受不住了,不停地打哈欠,在老哥的车上就睡了个歪头斜脑,到了站,还是被摇了醒的。
“嘿!这时候你也能睡着?”车窗外探进一颗相貌极清秀的脑袋,长长的凤眼被浓浓翘翘的眼睫一衬,更显得漂亮得惊人。但少年生长在山野间,知道自然界里就有种非常漂亮的花,好看到让人忍不住去摸,但一摸之后,就容易中招,要么被刺,要么中毒,有些甚至还致命。这个沈东承就让他感觉属于这一款的,一看到他就不由抖了抖,虽然他长得几乎和躺在腿边的发烧女人一模一样,“老幺,今天大家都等着看你的表现呢!”
沈东流几乎把眉毛都缩在一起了,愁云惨淡地下车,认命地被自家三哥,确切说应该是双胞胎哥哥拿住,乖乖地叫了声,“三哥哥,阿流今天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沈东承看她一眼,轻轻凑到她耳边道,“嗯。那条蛇就在里面呢!当然,那只小田鼠也跟屁虫似的紧跟着呢!到时候可别出丑!”
“啊?”沈东流想了一想,嘴角就有些抽动,“三哥,留口德!”
“哼!蛇鼠一窝!成语里就这么讲的!”沈东承一边把她往里带,一边与她窃窃私语,“叫三哥哥。”
沈东流没开口,其实也来不及叫,那条蛇就已经游到了面前,银灰的西装,高桃的身材,喉间还有个小礼结,“东承、东流,你们到啦。”
沈东承先笑了笑,将凤眼折得弯弯的,看上去礼貌又热情,“你小子这回可得给我罚三大瓶酒!居然偷偷结婚?怎么?瞧不起人?”
视线一直注目着东流的滕蛟,听到这话时眼神微微一折,笑了下,唇线的孤度就像是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纯天然且外观极佳,有些深邃的眼睛低垂了一垂,就像是开得饱满的桃花蘸了下水,“这几年事业都在外面,想回国办,又怕……”
“得了!”沈东承瞄见大哥往这边过来了,就笑着打断他,“我才不管你什么理由呢!待会儿照管罚就是了!反正今晚上不是洞房花烛,新郎倌儿醉死了,新娘子也没啥委屈!你小子就等着接招吧!”说罢,就跟着他大哥与滕蛟打了招呼往里面去了。
走廊里就剩下这一对旧欢。
沈东流显然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只有干干地问道:“你的腿……都没事了吧?”
滕蛟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下自己的腿,语气有些隐约,“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国内的时候就在复健,到了国外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能跑了。”
沈东流点点头,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滕蛟目光深深地锁住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些惆怅与涩意,但都是轻盈盈的,如即逝的云烟,风一吹就没了,只留下一萦怅惘让人苦恼。“这几年,你还好吧?”
沈东流清了清嗓子,深吸了口气,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浅浅一晕笑,疏朗而又别有风致,落拓而又显出些睿智深蕴,“我做了软件,混个温饱没事!进去吧!我肚子有些饿了。”
滕蛟也跟着笑了笑,“走吧。”
进入大厅后,沈东流根本没法子填肚子,第一个被老妈逮到。先是看了看这身行头,从头发到鞋子,打量完毕,就开始数落。然后爸跟着过来,还是想让她考学历。再然后,爸妈的那些老相识一个个都过来,其中一个忽然认出她就是替已经亡故的史教授开办那一套讲西域的考古展的人,于是批斗变成学术探讨。再然后,因为她曾经跟着史教授一直进行西域的考古,于是探讨再变成考古历险。
沈东流不仅没办法吃,这会儿连坐也不成了,好不容易挨到厕所,她的气才吐出半口,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熟人是一个二十二三的女人,长长的微卷的头发,眼睛圆溜溜的,鼻子很挺,唇线干脆利落。蔡家与沈家几乎同时生了一对双胞胎,也凑巧的是一男一女,双胞胎还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向来都是大家所认定的‘巧夺天工’。
沈东流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涩涩地叫了声,“小仪。”
女人看着她,没有吭声,这会儿边上忽然插进一声欢呼:“呀!原来你是沈东流!蔡仪,你们认识吗?哎呀,早说啦!我好喜欢你讲的那段‘衣带当风’的画史。就是穿越时空里的攻略讲啊……后来你每一次讲我都去呢!我还有你的录音!我是你的粉丝哦~~”
东流有些傻了,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但那欢呼的声音可没闲着,直接拉着她往自家楼上带。哦,忘了说,这次小型婚宴――其实是大型茶话会的地点设在柳家,也就是新郎倌儿的外婆家。自然,这位柳小姐也就轻车熟路地将蔡沈二人一齐拖到了她的闺房里。
“我也是美术系的,正在读研,和蔡仪一个班,没想到你们都认识。”柳小姐自来熟,将闺房里一挂帘子拉开,里头顿时出现了好多幅画。各个风格系的都有,但主要还是以油画为主,兼插了几幅半成的水墨、工笔。
蔡仪生性冷淡,加上自己弟弟的死与沈东流也有一定关系,一直就不曾开过口。
沈东流也不知道如何说,只能嘿嘿傻笑。
柳小姐拉里拉呱地说了一大通之后,就转到自己与蔡仪二人画画遇上的瓶颈了,导师说她们的画里缺少一种警省与穿透的力度,一直无法更上层楼。说着还指到了其中一幅,“喏,这是蔡仪画的。明明线条很饱满啊,你看,这里的光影效果很好,画风也很细致,明明已经够完美的啦,为什么导师还是说不够呢?”说着,她努起嘴,“蔡仪本想撕了的,是我软磨硬泡才留下来的。”
沈东流皱眉深思了会儿,又朝冷淡的蔡仪看了看,“嗯,那个,既然本就想毁了,就不介意我再糟蹋一下吧?”
蔡柳二人都看向她,沈东流微微一笑,笑意里有股莫名的暖意,看得柳小姐两眼发亮。她拿起之前搁着的笔,看着边上还有未干的红颜料,就随手一蘸,往那像是拍摄了一幢幢建筑群的画作中间画上一道长长的红线。颜料很浓,红得就像鲜血一样,而且画的时候用力随意,那线歪歪扭扭,就像淌过的一道血迹。
这鲜浓的血迹将整幅画改变。血迹与逼真的建筑群脱离,形成一个层次感,就像是一切真实的幕布被血淋淋地划开,但幕布背后是什么,那成了画的疑问,也成了画的诱惑。照片与艺术,就此分际。
蔡仪的脸色有些变了,柳小姐也不再说话,沈东流好像是有些被两人呆愣的神情吓到,趁着空儿,就溜了下去。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她这回是真饿了。
但是注定今晚的她祸不单行,才走到拐角,就碰上了田鼠。“东流!正找你呢!怎么一晚上都没见着你?”
沈东流看着成夜端着酒杯过来,一袭纯白的礼服看上去像是删节版的婚纱,不过倒是衬出她的曲线玲珑,不像自己那么平板。“成夜,恭喜你!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到老。”她微笑,长长的睫毛盖住了许多情绪。
成夜也笑了下,却总有些讥诮,将人往小阳台里一带,厅里明亮的灯光就被树影遮却,让人看不真切,“东流,都到了今天了,你还不明白吗?”
“嗯?”沈东流又饿又困,脑子都有点打结了。
成夜转过身来面对她,“你看看,我和你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一样的!你喜欢考古探险,我喜欢在家呆着;你音乐玩得好,我几乎不懂音乐;你学文,我读理;你高挑明朗,我是个子小巧;连眼睛都是,你是长长的凤眼,我是圆眼……”
“没,我其实是双眼皮的……”沈东流忍不住喊冤。
“我是单眼皮。”成夜眼一瞪,“我们俩为什么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地方是一样的?你想过吗?”
“其实还是很多地方一样的。都是人啊、都有眼睛鼻子耳朵啊、都有手有……”沈东流住口,虽然光线暗,看不清成夜的脸色,但再说下去恐怕不妙。
成夜深吸了口气,“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我吗?就是因为我与你没有相象的地方。”
沈东流住了口,没有说话。
“你不明白吗?他现在也不玩枪了,把考古的那堆东西全数堆到了阁楼里,他就是想把以前与你在一起的所有感觉与回忆都一并忘光了,才找上的我。”
“呵呵”沈东流低低一笑,扬起脸来,那双双眼皮凤目里闪着微光,“成夜,你放心,能够否定自我的人,是绝对不会再重燃旧情的。啊,对了,因为滕伯伯下了死令的,我昨晚上特地准备了一首曲子,就当是薄礼一份啦!呵呵,你知道我过得比较穷,多多包涵喽!”她笑着说罢,就走到厅前的乐队边上,和琴师微微一示意,就与人交换了位置。
重新坐在钢琴前,她扬头对有些错愕的成夜一笑,眼角带过正与人说话的滕蛟,手一按,曲声扬起,激烈蓬勃,矢志不悔,是《出埃及记》。
滕蛟一震,话才说了一半就猛然转过身去看沈东流。钢琴前,就见她投入的身影,微昂着脸,半闭着眼睛,手下飞快,节奏有力。音乐,到她手上就像能够被点燃一样,曾经火一样的热情,曾经飒爽的笑容,曾经激昂的岁月,都在她的手下被抖落,昂扬而坚定,无怨亦无悔。
滕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与人说话,于是许多东西在琴声中落幕。
“嘿,老幺,到底是双胞胎的够义气吧?”沈东承开着车,将困顿的沈东流载着,“要不是我,你现在不是被小田鼠瞪死,就是被爸妈折腾死,啊,对了,听说外公和爷爷明天就回来了。”
“唔~~”东流一声呻吟,“三哥哥,我好饿,刚刚一直没吃东西。”
“啊!我可怜的妹妹,坐好了!三哥哥带你吃夜宵去!就知道那蛇吃的一准都是田鸡之类的恶心东西!”沈东承踩了油门,加了档。
一个小时后,已经是十点四十了,沈东流终于吃饱了,顺便还打了份很大的包。当然一直在看电影的少年人肚子也咕噜噜叫了,瞄瞄躺在腿边的发烧女人,磨了磨牙,还是只摘了一颗朱鸾果放嘴巴里嚼了。
“三哥哥,既然都出来了,索性就再载我一程,去一趟Y岭吧。”
沈东承认真了好看的眼睛,盯了妹妹好一会儿,“你还在跟小叔叔联系?”
“他挺可怜的!现在支持他研究的那个富商死了,只剩下一百万的余款,手下的人全都跑了,恐怕撑不了多久吧。上回看他他就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我平时去他那儿麻烦,今天有吃的,又有车,就带我过去吧。”
沈东承泄气,“随你。”上了车,他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去了吧?”
“嗯?”沈东流一怔,随即一歪嘴,“都过去七八年了。”
看她一眼,沈东承笑了下,“这种懦夫不要也罢,我妹值得更好的!”
“呵呵”沈东流跟着笑,不过眼神倒是淡淡远远,“其实也怪不了他,不要说是压断了腿,其实那个时候是差点就死了。他那么骄傲,若是自此以后都走不了路,那打击就太大了。说起来,我后来也是因为事故才收手的……阿仲没了,我也差点肾衰竭,史教授也死了……”
沈东承叹了口气,“说起来那时候也挺想不明白你的!好好的优秀学生不做,却逃学去考古,还和那个古惑仔好上了……”
“大概是物极必反吧!”她将双手往后一靠,“爸妈对我要求太严了!你们都没咋样,就偏我,要学书法,要学画画,要学这个学那个,差不多十八般乐器我都会了吧?你说你们有那么惨吗?”
“嘿嘿,多承你的福!”东承也笑,“大概是那时候因为小叔叔的缘故,大家都认为最小的不能宠,一宠就坏事!谁知道老幺天生就坏事,不管宠不宠都一样!”
“切!”
地方到了,是一栋小型商务楼,但地下室建有三层那么深,供电超流,能够支持几百万伏的电压。
再接下来,就是穿越的实况转播。少年人看得长长一叹,意犹未尽,就如同每一个看完《007系列》的先进科技惊险电影的人一样。
不过看着已成雪花的宽屏,再瞄瞄烧得满脸通红的女人,少年还是很好心地摘了一大把朱鸾果,扒开她腿上敷的那些烂草皮,轻轻冲着已开始红肿的腿吹了几吹,那些烂草皮汁就全没了。然后将朱鸾果的藤往手里一揉,稀烂了就往那肿处一贴,搞定后,他也伸了个懒腰,躺下来看着这个叫沈东流的女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