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缘何清浅 ...
-
北平的秋,未到十月,已是落叶飘零。繁芸穿着桔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紫色的流苏披肩。正午时分阳光正暖,吃了中饭,她就让素玉去书房找了本书,坐在花园的秋千架上随意地翻着,阳光洒在身上有些昏昏欲睡。
“四夫人,好情致,这个时候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看书?”三夫人挺着大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人未到声先至。
繁芸在心底叹了口气,抬头是明媚的笑,“姐姐身子沉,怎么也出来了,素玉,快给三夫人那条披肩来。”
三夫人挥挥手中的帕子,“算了,我也就是出来走走,一会就回去。”话是这样说,可还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妹妹啊,不是姐姐说你,有时间在这读书,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老爷身上,真等到五夫人进门,你想哭都来不及了。”三夫人状似苦口婆心地说道,繁芸又怎好博她的面子,也就笑着说,“妹妹哪有姐姐有福气,刚进门就给爷生了个女儿,如今又怀上了。”
“哈哈,我们几个里头,就你这张嘴最甜,难怪老太太最喜欢你了。”三夫人眉眼含笑,眼角的皱眉也随之堆积。女人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摧残,想当初她也是北平有名的当红交际花,多少的王孙贵重一掷千金只为博其嫣然一笑,可惜再娇艳的花也终有落败的一天,花开花落自是有时,繁芸不知道自己的花期还有多长,也许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自从老太太回了老家,夏家的气氛就变了。老爷三天两头不着家,连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丝嘲弄,更何况是平日里就面和心不合的三个姨太太呢。想当初,十里红妆,锣鼓震天,是何等风光的嫁进夏家。对镜画眉,销魂罗帐,如胶似漆也莫过半年光景。红颜未来恩爱已驰,镜花水月旧欢如梦。
三夫人已经走了,她本是来看笑话的,可至始至终繁芸都保持着完美的淡然,自讨了没趣,无聊的走了。繁芸笑着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帘,才放任自己露出落寞的神态。
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芸,世间男儿皆薄幸,莫将痴心错托付。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母亲相信你!”在那个深宅大院住久了,看透了人情冷暖,早已把情爱看做这世上最虚幻的东西,可终究敌不过心底的渴望。现在试过了,也伤透了,倒真是能泰然处之了。
没有了看书的性子,回了屋,客厅里,三个姨太太加上夏家的小妹四人凑成了一桌麻将。她径自回了自己的屋,老太太去了山西老家,她却依旧保持着下午抄写经书的习惯。
一笔一划很是认真,倒不是想要去参透什么佛理真谛,只是享受那片刻的宁静。
晚上的时候,大夫人传下话说老爷今晚不回来,就不用去大厅里用餐了。繁芸听了,心中漫出一丝微酸,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那微笑好似已经在她的脸上生根发芽了般。连续一个多月了,老爷都没有回来吃过晚饭,谁都知道他必是陪在那人身边,也许真如三夫人说的过不了多久五夫人就要进门了。到那是自己该唤她什么呢,是五夫人?还是妹妹?
繁芸以为自己会夜不成寐,结果却是一觉好眠,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她坐起身斜靠在床头,正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精致的眉眼脉脉含情,娇艳的红唇微微上扬,噙着抹似梦似幻的笑。一袭黑发如瀑布般洒落在胸前,娇媚中又添了抹脆弱,惹人怜惜。繁芸看着这样的自己也觉得心动,可纵有千般风情也留不住浪子的心。伤心吗?是有些,可已没当初那么挂怀了。
有时候她会想,难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从一个笼子跳进一个更大更金碧辉煌的笼子,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想到这里的时候,就感到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般,越收越紧,难以呼吸。
这天夜里,繁芸终于见到了一别数月的丈夫。书房是夏家的禁地,除了老爷是没有人可以进出的,繁芸是个例外。在新婚的那几个月,他们如胶似漆的日子里,她被允许在这里看书陪着他办公。后来虽然恩宠不在,这项特权倒没收回,只是繁芸有了自知之明,他在的时候决不去打扰。只在无人的时候会进去找些书看。日子无聊的紧,总得弄些东西来打发时间。繁芸看时间还早又没有什么睡意,就去书房看书。
她挑了本《花间词》,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转身正对上他深邃的眸。微微有些错愕,拿在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等她弯腰拾起的时候脸上自然浮起了习惯的笑,“你回来了——”。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夏念晨倒是平静无波的拉着她很自然地在窗边的琉璃榻坐下,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腿间。
繁芸的脸色一暗,垂下眼来,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下聚成阴影。这样的姿势让她想起那几月的耳鬓厮磨,他实在是个任性的男人,兴致一起,也不顾她的羞涩硬拉着她就在这小小的琉璃塌上云雨嬉戏。
物是人非,繁芸心念一动,不觉一笑,竟想到这样应景的词。
“想什么呢?”他的头搁在她的肩上,呼出的气息打在耳朵上一阵瘙痒,不觉得就轻笑出声了。
繁芸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胸口,感受他沉稳的心跳,小声却很清晰地说道,“想你——”。
夏念晨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喷在脸上的气息变得灼热而急促起来。抬手抽出她插在头上的紫玉钗,一头青丝瞬间散开,轻扬扬地洒了他一手。
繁芸被他压在身下,身体随之摆动。头脑却异常清明开来。她听到自己难以自抑的娇吟,一声声销魂彻骨。他的衬衫压在她身下,她可以闻到那上面淡淡的茉莉花香,很淡很淡,可却硬生生的钻入她的鼻腔。繁芸伸手用力拉下夏念晨的身子,将他的头安放于自己的肩窝,闭上眼掩去厌恶的表情。
虽然心里是不耻的,身体却背叛意志,一夜缠绵不知何时回到屋里,一睁眼对上夏念晨熟睡的面容。闭着眼的他脸上少了份煞气,更加俊朗非凡。等繁芸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已经自他飞扬的眉慢慢下滑到了紧闭的唇,她不由自主地摩挲着,眼中有她不知道的眷恋,可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下一秒,那丝幽香又鬼魅般地出现,唰地抽回了手,动作之大惊醒了夏念晨,他有些迷糊地揉揉眼,对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又闭上了眼。谁能想到拥军百万,权倾天下的夏总司令会有下床气这个毛病。
中午的时候,繁芸终于知道夏念晨突然回来的原因了,老太太要回来了。夏家的老太太闺名雅兰,原是清王朝的格格,后来清朝覆灭了,被夏念晨的父亲看上抢去做了九姨太。听说当年为了让夏老太太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公公甚至将八位姨太太全送人了。娶了九姨太后一改往日情场浪子的作风,自此没有再娶过。
繁芸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洋装,及膝的裙摆下露出丝袜包裹的修长的腿。长发也没有挽起只是随意地用条缎带速在脑后。看上去清新淡雅,如初绽的白菊,盈盈浅笑自有风情。
其他三人大概是知道昨夜老爷是在她房里过的,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嫉妒。繁芸在心里嗤笑,明明最大的危险是外面的那位小姐,偏偏他们总喜欢把矛头对准自己,颠倒了轻重。
老太太被簇拥了进来,她们慌忙迎上前去,老太太却只拉住繁芸的手,“怎么又瘦了,看这样子一阵风就吹跑了。”
对着这个爱护自己的老人,繁芸笑了,是极真诚的笑,“这都是想您想的啊!”
话自然是玩笑话,听在老太太耳里就受用的很,“我这回来了,给你好好补补,把身体养壮实了,好给我们夏家添个大胖小子——”。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说,话音一落,三夫人就挤上前来,一手拉着女儿,“小薇,快给奶奶请安——”。
小薇有些怯怯地躲在三夫人身后,任她怎么拉扯也不上前,三夫人气的脸都红了,也不好发作,最后老太太摆了摆手,“算了,你有了,几个月了?”
三夫人立即笑着说,“六个月了,这次动静特别大,应该是个小子。”她喜滋滋地汇报,听在大夫人和二夫人耳里自是不快。可谁叫他们肚子不争气,过门五六年了,也没生出个一男半女,又没有四夫人讨喜,在这个家里也就顶着个夫人的名号。
老太太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生下来是才是。”
一句话堵得三夫人一脸难堪,大夫人和二夫人倒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繁芸站在老太太身边,手被她紧紧握着,心底是一阵气虚。老太太对她算是另眼相看,也希望她给夏家添个孩子,可是她却是不愿意的,自己纠缠在这里已经是万般无奈了,怎能让自己的孩子步自己的后尘呢,更何况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单纯为了巩固地位而生孩子她是不屑的,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让老太太知道,面对老人的期许她只能表面应承背地里苦笑。
饭后,夏念晨被老太太叫去说话,繁芸依旧在自己的房间抄写经书。过了很久,素玉进来说老爷去了三夫人那。繁芸的手一顿,一滴墨就在纸上斑驳开来,好好的一副字就这样毁了。素玉看她脸色不好,铺了床就出去了。繁芸抽出一张纸准备重写,抬起手又了放了下去。嘴角浮上一抹苦笑,终是难以自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