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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念漪

      这世间极刑,最痛是爱而不得。

      一.
      阮漪坐在誉王府的梨花木椅上,明明是盛夏后背却生出一股凉意,对面是嫡姐阮锦秀,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织锦长裙,衬的原本娇嫩的脸愈发楚楚动人,只是她瞅着阮漪的眼神却是满含威胁,
      阮漪想起在府中,阮锦秀挑着眉和她说,
      “给二娘抓药的大夫现下正在我屋里,你若不按我说的做,我就叫爹杀了他。”
      阮漪的爹是当朝的御史,亲娘是阮府的二夫人,前年染了病,身子一直不好,全靠一口药养着,自得了病,娘便不再得宠,她们这二房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听闻阮府上曾进献过一名秀女,不知是哪位?”
      坐在中央黄花梨木椅子上的誉王穆璟声音冷的出奇,阮漪抬眼去看他,只见这人虽是倚靠在木椅上,但一身鸦青色的暗纹锦服衬的他贵气逼人,他薄唇微抿,一双墨色瞳仁深如点漆,只是眼神冷的似一道寒刃,只一眼便在阮漪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是我。”
      阮漪无法,即便不知阮锦秀犯了什么错,但考虑到娘的性命,她只有按照阮锦秀说的做。
      “哦?”
      穆璟挑了挑眉,偏了头去打量阮漪。
      一身藕色云纹长裙,清简朴素,不似阮锦秀的娇艳,独有一股冷清的气质,也是个极为标志的人儿。只见她微微蹙了眉,一双凤眼眸光闪烁,只是穆璟却无暇去欣赏,是她贪图富贵与徐贵妃在宫里密谋秀女入选之事,被额娘德妃撞见,德妃被徐贵妃栽赃陷害送进冷宫,父皇也不予他探视,这仇,他怎能不报?慢慢的,他的笑带了冷意。

      “下月初八,誉王迎娶阮府上嫡女阮锦秀。”
      穆璟身旁的管事徐福突然拔高了嗓子喊道,阮锦秀满意的笑着,看着穆璟的眼里满是热切。
      “你,也入府。”
      毫无温度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阮漪抬头去看穆璟,穆璟也正含着半分笑意看着她,只是这种笑意阴涔涔的,无端的叫阮漪生了寒意。
      回了阮府,阮漪直奔二房的院子,见娘还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只是随后来的消息却使她瘫坐在靠椅上,目光失了亮色。
      誉王下令娶阮府上两位小姐,名义上二人是平妻,但碍于嫡庶有别,阮漪只能以侧室的身份嫁过去。

      二.
      月初,阮漪便随着阮锦秀入了誉王府上。
      初秋的天,风里带着凉意,已有落叶坠地,青黄交接。
      第一日,行李尚未收拾完,阮漪便被徐福叫了出去指着满满的两桶脏衣示意阮漪清洗。
      阮漪洗了整整一日,双手痛痒不堪,腰背更是又酸又疼。
      第二日,又叫阮漪去做女工,本就红肿的手针都握不紧,谈何刺绣,为此,徐福又罚她将未绣完的女工明日交齐。已是入夜,阮漪的手指又红又疼,握着线团的手微微颤抖,她直绣到深夜才关了绣房的门往自己的院子走。
      按着酸疼不已的手臂,阮漪听到一阵琴声,曲调萧瑟凄楚,像是抒发着心中的思念,寻声而去,竟是穆璟的院子。
      她借着朦胧的月光去看穆璟,只见他端坐在一株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一架古琴,举手投足间风姿无限,因是垂着眼,少了白日里的冷酷阴翳,多了份柔情,只是脸上的悲伤的神情掩不住,阮漪不由看的入了迷。

      “你打算看多久?还不快滚!”
      穆璟的声音兀的响起,阮漪有一瞬的晃神,她轻轻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冷清,
      “你有一个音弹错了。”
      娘亲还得宠时,府里也请了师傅教她学琴,她学的认真仔细,琴师夸她,“天资聪颖,无师自通。”只仅仅学了两年多,大夫人便撵走了琴师。穆璟弹的乃是《小胡笳》,琴师走前留给她一本曲谱,她无事时便常拿来研习,里面便有这篇《小胡笳》,所以能听出穆璟弹错一个音。

      话说完,未等穆璟有何反应,阮漪便转身离开了。
      而穆璟却盯着那个略显瘦削的背影出神,从她一来,自己便察觉了,无端的有些心烦意乱,乃至弹错音。只是他竟没动心思撵她走,而是放任她听自己弹琴,明明徐福让她干了那么多苦力,她后背仍直挺挺的,竟让穆璟心头生出一股不忍。
      但仅这一个念头而已,穆璟双手狠狠按在弦上,表情又恢复了愤恨,想到母妃如今的境地,他绝对不会放过阮漪。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阮漪便被叩门声惊醒。
      她披了件柔绢长衫去开门,是徐福站在门外,他微微俯了身子道,
      “今日,王爷要陪嫡小姐赏秋水仙,你去随人搬花至锦云苑。”
      自她入府便被安排住在偏僻的素水阁,连个下人都没有,阮锦秀住的离穆璟近,锦云苑内外更是花团锦簇,下人抢着去讨好,哪里用的着自己?

      “徐管事,我有一事不明。”
      徐福愣住,但他还是俯着身子,恭恭敬敬的,
      “小姐,请说。”
      “王爷为何要这么折磨我?”
      虽是询问的语气,可是阮漪神态冷冷,她直直盯着徐福,徐福竟有些心虚,
      “回小姐,入府主事的小姐都是需要学些规矩的。”
      言毕,徐福便匆匆转身离开,立在门口的阮漪,即便不施粉黛,那冷清脱俗的神态也不容叫人忽视。

      阮漪简单收拾了服饰,便赶去搬秋水仙。
      锦云苑内好不热闹,两行下人各自搬了秋水仙立在院子中间,阮漪抬脚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却听着阮锦秀的声音柔柔响起,
      “这盆秋水仙颜色颇为纯正,搬过来给王爷瞧瞧,”
      阮漪抬了头见阮锦秀指着的正是自己,便低了头去看手里的水仙花,花盆里通共开了两株,比起旁边人搬的,这盆颜色确实娇嫩,花边是艳丽的粉色,往中间颜色逐渐变浅,正是含苞待放的样子,甚是好看。
      阮漪在心里叹了口气,端稳了花盆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穆璟跟前儿,不知是谁伸脚绊了她,阮漪“扑通”摔倒在地,花盆也四分五裂,水仙花砸在地上,花瓣已然破损,不中看了。
      本就酸疼的双腿使不上力,阮漪用手撑地,一时没爬起来,

      “啪!”
      阮锦秀俯身,扬手打了阮漪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阮漪愣在原地,咬了牙忍住颤抖的身子,
      “你可知?这是苗疆进献来的珍贵花种?竟叫你这个贱人给毁了!”
      穆璟看着阮漪使劲撑了地爬起来,有些摇摇晃晃,素色长衫沾了些泥沙,明明已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还强撑着一副倔强冷清的神情,让他莫名生了气,

      “既然你不想让我们赏,那这些花便赐给你了。”
      阮锦秀听着这话有些恼怒地抬头,娇滴滴地喊着,
      “王爷!”
      “不过,这花你得自己搬回去。”
      穆璟又落了一语,语气轻悠悠的像是一句随口的话,阮漪抬眼去看,穆璟便站在阮锦秀身后,他唇角微微扬起,明明带着笑意却叫阮漪的心寒了三分。
      从锦云苑到素水阁,光是自己走都要走上一盏茶的时间,望着满苑数十盆水仙,阮漪咬了牙,一盆一盆往自己苑内搬。
      从清晨直至傍晚,天渐渐昏暗下去,阮漪搬完最后一盆水仙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腰背沉的仿佛背了千斤重的物件,倒在了素水阁的院子里。

      三.

      再清醒来时床边立了个穿翠色衣衫的小丫头,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的担心,
      “二小姐,你醒了,我可担心死了。”
      阮漪只觉得浑身酸疼不已,头也沉沉的,她伸手按了按眉心问,
      “你是谁?”
      云翠是穆璟安排过来伺候阮漪的人,才十三岁,人小却胜在机灵,
      “我叫云翠,是王爷安排过来伺候你的,”
      阮漪瞬时清醒了不少,她半倚着枕头坐起,喃喃道,
      “王爷?”
      云翠转身端了药,又小心的凑到床前,看着阮漪一副担心的模样,
      “小姐那日晕倒了,王爷担心你,便叫我来了,”
      阮漪接过药,轻轻咽下,听了云翠的话被惊得轻咳两声,然后低垂了眉眼,
      “他怎会关心我,”
      云翠将阮漪手中的药碗挪开,又一脸认真地说,
      “王爷还传了给你看诊的大夫询问病情呢?我看的绝不假,”
      阮漪有些慌了神,她看着云翠正一脸恳切地看着自己,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若是关心怎会多番刁难?
      那日阮漪晕倒在素水阁后被人发现,下人们去禀告了穆璟,穆璟当下便传了大夫过来,那关心的神情叫不少人吃了一惊。
      “不过这两日王爷可不大好了,”
      云翠扶着阮漪起身,皱了皱眉毛,语气也变沉重了许多,不待阮漪说话,她又接着说,
      “昨日王爷陪皇上去狩猎,谁知猎场竟有歹人想行刺,王爷便替皇上挡了一箭,箭上淬了毒,王爷现下正昏迷不醒呢。”
      坐在桌前的阮漪正端了碗筷准备吃饭,听这话心里一紧,复又放了碗筷,有些紧张地问,
      “那大夫呢?怎么说的?”
      云翠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大夫说那毒奇的很,得多配几次解药试验看看,”
      “我去看看王爷,”
      阮漪起身抚了抚衣袖,披了件云纹披风,便出了门。

      到了碧桐苑,四下静悄悄的,阮漪起了疑心便放缓了步子,没等推开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像极了阮锦秀。
      “王爷这毒不知解不解的了,现下我是誉王未过门的人,连夫妻之实都没有,想再入宫也不是不可能。”
      “你去写封信送至阮府,这事可等不了。”

      阮漪皱紧了眉,她的心揪到了一起,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担心穆璟,也从未想到阮锦秀的心竟狠毒至此。
      阮漪转身去找徐福,徐福正和大夫商量解毒的对策,眼下也是一筹莫展,这毒猛烈,解药也需得配的猛烈,只是尚未配出合适的解药,不敢直接给王爷下药。
      “我来试药,”
      药房里静悄悄的,阮漪轻轻的一语仿佛一击惊雷,大夫与徐福皆抬了头难以置信。
      “没时间了,先拿我试药,无碍再给王爷用吧。”
      “只是,你这身子也才好了没几日。”
      解毒的大夫姓李,是京城里有名的神医,前几日他还瞧过这小姐的病,眼下她脸上的病色也未消,竟能甘愿为王爷试药,实在叫人感叹。
      “无妨。”
      阮漪脸上仍旧淡淡的,仿佛说的话无关紧要一般,只是眼底的神色却异常坚定。
      于是,阮漪便日日来这药房给穆璟试药,有的药量下猛了,她连气也喘不上来,云翠扶着阮漪,心疼地说,
      “小姐,我瞧着你病才没好几天,缓两天再去吧,”
      阮漪苍白了一张脸,气喘的断断续续,她抚着胸口,声音轻的发抖,
      “可王爷等不了,”

      自己是她的妻,仅仅是试药而已,身子养两天便恢复了,阮漪想着能再看他站在自己的面前的样子,她想总有机会去解开两人之间的误会。
      阮漪试药的半个多月里,穆璟的病情反反复复,李大夫便加大了药量。阮漪的脸上仍是难掩的憔悴,她裹着灰绒斗篷从药房出来,轻轻咳了两声,方才李大夫说,今日这剂药甚为猛烈,却也有奇效,王爷能否恢复全在这两日了。

      “走快些,药一会便要送过去了。”
      阮漪远远地听见阮锦秀的声音,急急的。

      “小姐,咱真要给王爷下毒吗?”
      “爹已经给宫里递消息了,徐贵妃说安排我进宫,若这两日王爷好起来,那我便走不成了,徐贵妃要是怪罪下来,我和爹一个都逃不了。”
      阮漪在拐角,听着阮锦秀恼怒的声音,皱起了眉,她将身子隐在门后,看着阮锦秀和身边的下人走进药房,又急匆匆出去。
      阮漪见人走远了立马抬脚进去,推门却不见李大夫,她走上前看着炉上正煮的解药,盛药的小锅外有洒落的残渣,阮漪想,这便是阮锦秀下的毒了。
      正欲抬手将药倒掉,却听见推门的声音,

      “慢着,王爷的药岂能由你经手?”
      阮漪回头却见阮锦秀仰着下巴,挑着唇角,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
      “心儿,去叫李大夫来检查检查这药。”
      阮漪的心凉了半截,她看着心儿小跑出去,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结局。
      李大夫从厢房赶来,检查了药炉,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他犹豫地看着阮锦秀,
      “这药,是被下了毒,只是......”
      “呵,阮漪意欲谋害王爷,该当何罪?”

      四.

      阮漪跪在碧桐苑的院子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忙碌着,头被冷风吹的昏昏沉沉。原来自穆璟中毒后,阮锦秀的所做只为给自己布下圈套,没有入宫也没有下毒,一切都全为了算计自己。
      恍惚间又听得下人们交谈说,今日的药喝下去,穆璟精神好了大半,已然能下地了。
      阮漪轻轻松了口气,可悬着的心还未放下,便又提了起来,因为阮漪抬头看见穆璟站在门内,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原本满是凌厉阴翳的眼底尽是憔悴,看向自己的神情虽是冷淡却更有不解。
      穆璟一醒来,便看到阮锦秀梨花带雨的神情,哭诉阮漪给自己下毒的事情,他不知该不该相信阮锦秀,想起那个脸上总是一派冷清神色的人,心底无端翻涌起莫名的烦躁情绪。现在,看着跪在院子里的阮漪,他心生不忍,他想如果阮漪说没下毒,那自己便相信她。
      “你当真给我下毒了?”
      听到穆璟的询问,阮漪怔了一瞬,看向穆璟的神色也全是犹豫与不安,她不知该怎么办如果应了那她与穆璟便再无半分可能,甚至敌对一生。可若不认,阮锦秀定也不会放过自己,还有娘的安全,她不能不顾。
      “是。”
      看着阮漪犹豫地神色,穆璟竟抱了一丝希望。可是事与愿违,也是,与徐贵妃合谋的人完全也有野心谋害自己,只是每当看向那双冷清清澈的双眸,自己总是会被吸引进去,心底也生出莫名的情愫。
      “那你便在这跪着赎罪吧。”
      穆璟转身回屋内,阮锦秀拿了织锦的毛绒斗篷给他披上,转身时瞥了阮漪一眼,满满地嘲讽。
      阮漪跪在院子内,地砖又凉又硬,一个时辰过去,她的身子便有些支撑不住,晃晃悠悠起来,可还是强打着精神,挺着腰背。

      屋内,徐福正俯着身子和穆璟说话,他看了眼院内摇摇欲坠的身子,有些不忍,
      “王爷,二小姐下毒的事是否需要奴才去查一查,或许有别的隐情。”
      穆璟这会醒来,精神好了大半,他抬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下毒的事是她自己承认的,还查什么?”
      阮锦秀从桌上的药膳中,盛了一碗补汤,搁在穆璟眼前,抬眼去看徐福,虽是带着笑意的语气,可暗含着不满。
      “阮漪下毒的事会被我撞见的,此事千真万确,徐总管莫不是不信我?”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二小姐并非下毒之人。”
      徐福俯了俯身子,她看着阮漪日日去试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底对王爷的情意也是真真切切,况且下毒的事事出蹊跷,在场的仅阮锦秀和阮漪两人,也并不能听信一家之言。
      “你信她有何用?我看她便是诚心要害我。”
      穆璟想到阮漪承认时的神情,心下又气又恨,想到自己的母妃更是难掩怒意。
      阮漪的身子晃得厉害,眼皮子也沉重起来,膝上是针扎般的难受,长长的睫毛忽然颤了颤,似是有晶莹剔透的东西落在眼前,阮漪向前伸了伸手,垂眸间发现,竟是落了雪。
      从初始的点点碎雪,慢慢纷纷扬扬起来,周身落了一地的白色,灰绒斗篷上也是点点晶莹,阮漪呼吸有些沉重,看着这满目的白,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眼前慢慢模糊不清,栽下去之前,阮漪依稀看见一袂浅蓝色的衣角。

      五.

      誉王迎娶王妃的事宜因誉王中毒而搁置了两月之久,如今又提上日程。
      只是原本迎娶的两位小姐,仅剩了嫡小姐阮锦秀,因二小姐犯了过失被拘禁在素水阁。
      阮漪听着外面喧闹的嬉笑声,垂了垂眼,想着穆璟婚期将近,府里都是一派热闹景象,只不过,这热闹自己却与自己无关。

      “小姐,沈公子来了。”
      沈湛,江南人士,受邀参加穆璟的婚事短居在府上。那日阮漪晕倒在碧桐苑便是被他救了回来,他本是去瞧醒来的穆璟,却正撞见一头栽倒在地的阮漪。

      “给你带了牛乳奶酪,云翠说你爱吃。”
      沈湛提了一个雕花食盒,面上带着春风般的暖意,将食盒搁在桌上,扭头去看坐在窗边的阮漪。
      他第一回见阮漪,阮漪闭着眼栽倒在雪地,脸上一丝血色也无,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晶莹的雪花,衬得她清灵似谪仙。如今,她也是神情冷冷的歪坐在贵妃榻上,看着自己来了,脸上才有些神采。

      “我好的差不多了,多谢沈公子关照。”
      沈湛上前坐在阮漪跟前,虽是笑着心里却是满满的担忧,他问了给阮漪诊治的大夫,大夫说新病加旧伤,阮漪的这副身子已经不能再折腾了,但还是笑意满满的对着阮漪说,
      “我整日无事,不如来找你解解闷,”
      阮漪便轻轻笑了笑,她很少笑,总是冷冷淡淡的,不然便深沉了一张脸,现在笑起来眉眼弯弯,竟有种缥缈的美感,沈湛有些看呆。
      “只是府内人人都忌讳我这地儿,你以后也少来为好。”
      自打穆璟的婚事新定,原本冷清的素水阁现如今更是无人问津,倘若这几日没有沈湛照拂,阮漪这便会如冷宫般凄清。
      “我便爱来这儿,旁人我不在意,”
      沈湛接了云翠端来的茶杯,轻抿一口,唇角全是笑意,与穆璟不同,沈湛温润如玉总是春风得意的神情,尤其是看向阮漪时,那满眼的爱怜令人无法忽视。
      云翠又端了那食盒中的牛乳奶酪搁在阮漪面前的小桌上,阮漪听了沈湛的话心上一紧,沈湛对自己好的过了头,她也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情意,只是他是誉王的人,即便婚约已不作数,可她自己还是认定了穆璟。
      阮漪用手捏了块乳酪送入口中,只觉满口绵密甜香,唇齿生津,不由得叹道,
      “许久未吃这般好吃的奶酪了。”
      “做奶酪的厨子是我从家带来的,你若想吃,可以随我南下去......”
      沈湛原本见阮漪的眉头又沉了下去,但吃了奶酪后,满脸又生出笑意,自己不禁也开心起来。家里府上怕他吃不惯北方口味,特地配了名厨子过来,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许是开心过了头,沈湛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两人皆愣住,阮漪口里的奶酪渐渐失了味道,她细细嚼了两口,说
      “不早了,沈公子还请回吧。”
      沈湛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唐突,随后安慰了阮漪两句便离开了。
      阮漪却隔着窗看沈湛远去的身影,天青色水纹长衫,侧脸温润和煦,看着他时会不觉向往江南的四季如春,碧柳扶苏。可是如若自己意气用事一走了之,那娘在此地又有何依靠?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打断了阮漪的遐想,是个穿着粉衫的丫头,阮漪抬眼瞧了瞧是阮锦秀身边的心儿。
      心儿微微抬着下巴,一板一眼地说道,
      “王爷说叫二小姐在大婚上奏乐,还望二小姐近日勤加练习莫在宾客面前丢了府上的脸面。”
      说完,便一福身子,抬脚走了。
      云翠气急,立马就要追出去,
      “我不信王爷会叫二小姐弹琴,我这就去问他。”
      “云翠,你站住!”
      阮漪随即也从榻上起身,即便不是穆璟的意思,那也是阮锦秀的授意,她不想去深究,既然这话能传到素水阁,便是不能有转圜的余地。
      “二小姐,他们欺人太甚,把你当什么了!”
      云翠又气又急,一双眼睛霎时迷上了水雾,脸也通红一片,阮漪走过来拍了拍云翠的肩膀,宽慰道,
      “无碍。”

      六.

      十二月隆冬,虽是天寒地冻,但誉王府里一派热闹景象,从苗疆快马运来的花卉开的正艳,高挂的红灯笼一长溜望不到尽头,红绸缎铺天盖地,满眼尽是喜庆的色彩,整整一日丝竹声不绝。
      入了夜开始宴席,阮漪抱着古琴往宴厅去。
      本是热闹熙攘的宴厅,在见了阮漪后皆静了片刻,只见她身穿石榴色软烟罗绣裙,外罩了月华色薄纱,莲步轻移婀娜如一缕云雾。阮漪架了古琴在席中央,她抬头面向高位坐着的穆璟,他穿了大红的喜服,眉眼间似有醉意,眼神在看向阮漪时也有片刻的迷离。
      “阮漪奏乐一曲,恭祝誉王大喜。”
      落了座,阮漪将手搭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弦,她奏的是《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一曲毕,琴音幽静萧瑟,绕梁不绝,席间掌声雷动。
      众人皆啧啧赞叹,不曾想这誉王府里还藏了这么个妙人儿,也有好事者伸长了脖子,满眼惊艳地打量阮漪。阮锦秀看着穆璟专注的眼神,与以往的阴翳不同,多了份柔情,不禁握紧了袖中的双手,本是想让她来出丑,没想到还让她出尽了风头。
      阮漪抱了琴起身,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走出宴席。
      回素水阁的路上,冷风吹的人刺骨的凉,阮漪不禁抱紧了怀中的古琴,没走两步,眼前突然被一狐裘斗篷遮住了视线。
      斗篷兜头而下,将阮漪盖了个严实,阮漪从斗篷中探出脑袋,侧身一瞧,竟是穆璟。
      他穿着大红色喜服,面上有淡淡的红色,眼睛更是深邃不见底,一眨不眨的瞧着阮漪,不知是狐裘斗篷的厚实温暖还是怎的,阮漪面上发了热。
      穆璟打量着阮漪,原本是温玉一般的白皙肤色此时染了绯色,平添一抹娇羞,俏丽动人。他的心便更游移个不停,这场大婚原是皇上做主,于他日后大有功益,可他却总也高兴不起来,直到晚宴见了阮漪,他才幡然醒悟。奏古琴的她举手投足间风情无限,即便并无过多的神情色彩,可那冷清的神色就是叫他移不开眼。长门怨哀怨凄清,她弹的更是悲情伤感,是在诉说相思之苦吗?
      冷风呼啸而过,廊上挂着绚丽的红灯笼,长廊下的二人静静伫立,美好的似一副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穆璟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走吧。”
      穆璟看着阮漪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披着厚重的狐裘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她看着自己的神情,有惊喜有害怕也有淡淡的疏离,令人琢磨不透。有那么一瞬间,穆璟生出了怜惜的念头,可是理智又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两人分别没多久,阮锦秀便到了素水阁。
      已是深夜,阮锦秀气势汹汹地撞开素水阁的大门,本是洞房花烛的良辰吉时,可穆璟却说军务繁重,须得彻夜批复,让阮锦秀先行就寝。阮锦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阮漪有关,果不其然,一进门她就瞧见了软榻上的狐裘。
      “阮漪,我到低估了你。”
      阮漪听着破门而入的声音,猜到是阮锦秀,她看着阮锦秀怒不可遏的样子,仿佛早已习惯。
      阮锦秀见阮漪毫无反应,更是火冒三丈,但是她有阮漪致命的软肋,就是她娘,便又接着说,
      “我是奈何不了你,但是我能叫你娘生不如死。”
      阮漪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这个府里无论受怎样的欺辱都尚能忍受,可娘不行,娘需药保命,目光黯了黯,她轻轻开口,
      “你想怎样?”
      阮锦秀满意地坐在阮漪跟前,脸上又挂上了势在必得的笑容,她就知道二娘是她要挟阮漪最好的把柄,
      “我想让你离开誉王府,”
      阮漪看着阮锦秀的笑容,心便沉了下去,脑海里又浮现出穆璟的身影,他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自己,即便相顾无言可阮漪也满足于那片刻的温存。
      “给你三天考虑的时间,你若不走,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阮锦秀见阮漪不说话便撂了狠话,拂袖离开。

      七.

      阮漪在窗前坐了一夜,她看着漆黑的夜一点一点泛出亮色,已是隆冬,寒风呼啸而过。
      离开誉王府的那天,又飘了雪,洋洋洒洒的,不多时便将四周盖了个严实。阮漪坐在沈湛的马车里,听着沈湛与穆璟拜别,悄悄掀了帘去看,
      穆璟一身深青色的常服立在雪地里,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察觉到阮漪掀帘的动作便迎上了阮漪的目光,从车窗外看进去,阮漪仅露了个侧脸,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不是冷清的疏离,反而有些凄切,穆璟的心仿佛像被突然揪住了,动弹不得,可他又想起沈湛的话,
      “我与阮漪两情相悦,还望王爷成全。”
      两情相悦,那便是走得心甘情愿,思及此,穆璟便迅速转身,步子不停,听着车轱辘远去的声音,不知为何心却隐隐作疼。
      看着穆璟转身的动作,阮漪掀着帘子的手便也放了下来,穆璟看向她时,她一颗心仍旧跳的急切,她知道无法将穆璟割舍,心里的痛楚翻江倒海而来,汹涌的似要将她淹没,阮漪紧紧地攥住了衣领,此刻起,以后便只有长久的思念,这思念跨越层叠山川,万里江河,绵绵不绝。

      “王爷,宫里来信了。”
      徐福突然急急地跑来,穆璟接了信上下扫了两眼,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临近年下,正是事事纷杂忙碌的时节,誉王却在一个清晨骑了马飞奔而去,他要去的是地方是江南。扬起的马鞭在风中飞舞,穆璟握紧了缰绳,因为前月自己救驾有功且又大婚,皇上特赦了母妃,母妃恢复原职彻查了自己被害一事,牵扯出阮锦秀与徐贵妃,如今阮锦秀被休并贬为庶人,徐贵妃也被发落,一切尘埃落地。
      事情被揭发之时,他由震惊再到愤怒最后转为悔恨,满脑子都是那个面带冷清神色的人,那个总是淡淡的看着自己,如清风明月一般的人。
      穆璟终于醒悟,阮漪已经在自己的心底生根,所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时,他才会发了疯一样的悔恨,这么久以来萦绕在自己心头不去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宿。
      “徐福,备马。”
      他要去追阮漪,马不停蹄,再无一丝犹豫,再不掩盖一丝情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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