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木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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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无常而又极其短暂的春天。在这座宏伟而又古老的大桥之下，坐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带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微微发胖，穿着一件风衣，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坐在桥下公园里的长椅上，独自一人看着春日的江水汹涌流去，看着江上繁忙的轮船缓缓驶过，看着桥里火车快速地跨过大桥。
旁边有一辆自行车，又小又旧，灰蒙蒙的。车篓子也没有绑好，看起来是歪的。车把手上有两个铃铛，一个灰色的看起来已经坏掉，另一个蓝色的也不再崭新。
不时微风拂过，雨后几日，天气不再闷热，天空出奇地湛蓝。在这个工作日的上午，公园里的游客寥寥无几。
年轻人放下旅行包，打开包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笔记本和笔是放在包最上面的。在此之下是更多的笔记本，以及一些活页纸。这本笔记本已经被黑色的字迹侵占了一大半，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黑字，虽然看起来很潦草却整齐地排列成一页又一页的内容。所有的文字都不分段，解读起来似乎令人感到有些烦躁。笔记本的扉页，写着“四柳先生木垣”，这应该是年轻人的笔名吧，姑且就用木垣来称呼他好了。
木垣的眼神似乎很简单，就是一种淡然，淡然到有些消极。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不过这一写就写到了太阳落山。除了中途喝了几口自带的白开水和去公厕解手外，他一直在写，几乎没有停顿。
天色渐渐昏暗，终于在黑幕慢慢拉起之时，木垣感受到了黑夜的降临。“这么快天就黑了？可我还没写完呢。”他抬头看着在黄昏时就已经打开的路灯，略带疑惑地自言自语。黑笔在手中转了两圈，“要是以前能像这样专注就好了。”他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
“但是今天已经把所有写满的内容全带了出来啊。没想到要写这么久，果然还是有些割舍不了。我的使命完成了吗？这一包满满的难道就足够了吗？至少我尽力了吧。可是不够啊，还远远不够呢。但是写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旦我离开，这些迟早都会散轶吧，说不准会被丢进垃圾桶里制造再生纸呢。为什么我就一直在做这种没有用并且看不到未来出路的事情呢？学业也耽误了，工作也找不到，家里老本都快吃光了。我也想当伟大的思想家，我也想学哲学，但是最后都成了梦幻泡影。为什么一个人能够活成这种样子，与世界格格不入？为什么我又是如此的不自信，以至于落到这样的局面？”木垣脑海里一个声音一个声音响起，不太低沉，有些急躁。
脑海里另一个音调低沉一些的声音也响起：“现在跳下去可能还不是时候。你以为这个背包比得过《论语》，比得过楚辞，比得过《资本论 》？并不能，尤其是在无人整理无人继承的情况下。尼采是疯了，但疯了的不全都是尼采。有时候弄不清楚到底自己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也分不清楚错的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但我只知道往者不可追，过去的结果都已经不可逆转，并将继续影响着现在和未来。”
“够了。肚子饿了。该难受还是难受，该郁闷还是郁闷。反正世界这么多人，似乎不缺我这一个。什么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尽是假话，我从来没觉得独一无二的我受到了应有的独一无二的对待。”急躁的声音打断了低沉的声音。
“赚钱。可是你除了写随笔之外还有什么技能呢？既没有接受过职业教育，又不愿意去做那种朝七晚十一的工作，朝九晚五的你又嫌弃说单调乏味，前提是你能找得到，现在找都找不到。情商又不够，说服不了别人，可真是茶壶里煮饺子啊。这种独一无二的对待确实独一无二，你看看同窗有像你一样这个年龄坐在大桥底下发着这种不知所云的牢骚的人吗？”低沉的声音沉稳地再次出现。
“自由散漫惯了。要不是自己还算幸运那么一些能这样啃老……”急躁的声音底气有些不足。
“不要想着这些。事情没做完，不允许你倒下。以牙还牙，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以眼还眼……不，加倍奉还。”
“百倍奉还。就算是文学影视作品，也是依托于现实而来的。如何在现实中实现这一点？你不是认为自己独一无二的吗？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报之以死歌。”
“嗯，旅鼠之歌。”
年轻人回到家，天黑透了。他住在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区里，当年他的双亲就是建设这个小区的工人之一，只不过是包工头。他家分得了这唯一的一套小产权房。看着日益赶不上周围背景的七层小楼，独自站在单元门口的门前，他叹了口气。
“天降大任。任何重哉！道何阻哉！我想创造规则，所以我先游离在规则之外。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假以时日，我应该能够做到。同样都是人，我也要做到先贤们做到的一切，甚至是超越。
“温水煮青蛙不足取，这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绣花做文章。想想身后的事情，啊，真是太刺激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福报，也没有什么快乐。生即是痛苦，可有的人学会苦中作乐，更多的人则学不会。学习苦中作乐也是需要辅助资源的，缓解了、稀释了的痛苦，并不是幸福。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所以我正在寻找它。
“等着我。我就要过来了。”
顶楼的小阁楼上，年轻人施展不开他的身体，只好蜷缩着写着什么。写满了的笔记本堆了一摞又一摞，还有不少散落的手稿胡乱地撒在周围。年轻人渐渐衰老了，可是后继无人。孑然一身，他感受到了某种恐惧。
“人类是靠着传承才发展下去的。可是没有传承又如何发展呢？身体上的传承不过是部分的基因，对于人类这样的文明不够。还要有精神思想上的传承和发展。身死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高冷？阁楼确实又高又冷，没有暖气。虽然是南方，但是冬天也很冷。
“体系。一定要有体系，不然零散的都是空的。自己整理就好，不需要别人。我也希望有个贤内助，不过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了。”头发过肩且凌乱、长久不洗澡导致年轻人看起来肮脏不堪。除了令人难以捉摸的写作，最多是下楼到附近的菜场买一些新鲜的蔬菜，偶尔去买一些米和油盐屯着，不过一般都是叫快递送上门。很少去图书馆，去之前总要先洗澡先剪好头发。电子书流行的这个互联网时代，足不出户就可以知天下事。他不想去图书馆，更主要的原因是不愿回想起以前的甜美岁月。可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这些回忆纵然再甜美，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是撕裂伤口再足足地撒进去一桶盐。
“好久不见。”某一天一个人敲开了顶楼的门，看到了这个有些过时的房间陈设。
“是你啊。大佬难得来寒舍造访……客套话我不会说。怎么样？我做了不少事情呢。”木垣说着就在堆了许多稿纸的客厅里抽出了一本光洁亮丽的笔记本。“写满了。”
“这体系不错嘛。不过我可没这么黑暗。”
“高冰啊，我可不像你这么成功。你倒是光鲜亮丽，苟富贵勿相忘；我一个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好自言自语。这就是成功人士吧。”
“其实我对这个也感兴趣……偶尔或许可以帮你一些忙。”身材看起来明显比木垣小一号的丁高冰说出了前来的目的。“我来做恩格斯的工作好了。”
“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不善言辞的木垣似乎有些着急，“我哪好意思呢。”
“不要紧，有问题直接呼我。”
大约一百年后，木垣的本名已然不可考；丁高冰则以复成高冰的名号流传在了历史书里。复成高冰的孙子复成高航，辅佐着他人，完成了大邦联的建立事业。不论是大邦联还是野蛮地的构想，都出自木垣的遗稿。参考了最上家纯的著作，泛大邦联主义在防守反击中传遍天下，一统野蛮地之外的每一个聚落。
大桥在战争中几乎全毁，后来得以重修。站在一百年前木垣对着大江写作的地方，木垣的亲传弟子施泰若拖着衰老的身体对着长江兴叹。他刚辞去大邦联最高议会的总顾问一职，但还是保留了终身名誉顾问的称号。
“老师，你看，如你所愿了。但愿能够长长久久……“
“不可能的。总有一天盛宴会结束。”栖霞义高站在自己的老师施泰若身后轻声说道，“老师您不是经常和我说，您的老师这么对您说过吗？”
“是啊。可这次不是盛宴了。盛宴总有人在背后操劳服侍，对于侍者来说，别人的盛宴与他有关吗？这次，可是全人类的总无事。希望外星人不存在，这样人类就将永久住在桃花源里面了。”施泰若意味深长地说。
然而，永远的稳定只是暂时的表象。这个世界永远处在绝对运动之中，相对静止永远只是相对的。木垣不愿意完全相信，但也没人理他了。那年，丁高冰的儿子丁景文带着施泰若上门找木垣的时候，没有人开门。木垣已经走了。此后不久，克隆人改良兵团大举入侵，木垣旧居被夷为平地。他的手稿只保存下来送给丁高冰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大都毁于战火——也许有例外，不过栖霞义高寻觅了整整后半辈子都没找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