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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一爱难求(下) 厉刚和柳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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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刚和柳色青死了,死得很惨。他们的尸体在城外竹林里的一个废弃茅屋里被发现。当赵无极带人找到四君子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四人皆命丧于萧十一郎之手。但随行的人在检查地上四人尸体的时候发现朱白水和徐青藤两人还一息尚存,便将他们带回了无垢山庄。
“如何了?”
“朱白水腹部刀口斜长三寸半,伤口深可见内脏,但让他伤得如此重的原因应是刀气穿体,伤了肝叶所致。”
无典拿纱布擦了擦手上的血,看向另一旁陷入昏迷的徐青藤,啧啧两声。
“要说他嘛~呵,倒是走了个偏门运。本来那一剑都刺到心窝子里了,偏偏他这心脏异于常人,比寻常人心脏的位置再往左偏了几分,这才白捡了条命。”
连城璧把玩着腰间的玉箫看着房内床上昏迷的两人。赵无极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黝黑的双眸清亮而深邃,只是让人依旧捉摸不透。厉刚身首异处,死不瞑目,柳色青更是一剑当胸而过,立时毙命。
他在柳色青的伤口上发现徐青藤的佩剑契口,又在徐青藤胸前的伤口上发现了柳色青佩剑的契口。很明显,这二人当时正在自相残杀。
而厉刚的头,却是被割鹿刀斩下的。
“公子,夫人来了。”
无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连城璧只再看了床上昏迷的二人一眼。
“用最好的药,让他们二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醒过来。”
一旁的老于只应了声“是”,便和赵无极一道目送他和无典安稳踱步离去。
花园内
沈飞羽看着园子里的朱砂梅凌寒独艳,纤手摘下一朵放到鼻下轻嗅,倒是有末冬特有的冷香。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这天儿啊,渐渐的又得变了。”
袖里的九玄白龙因天寒的缘故,只缠在沈飞羽手腕处,懒懒露出自己的小蛇头,试探着探出脑袋,伸着信子巴巴盯着自己主人手上那朵带着淡冷香的红梅花。
抬指轻点了点腕上缩出来的那抹白中泛蓝的小点儿,沈飞羽只拈着花到了它嘴边,“嘶~”的蛇信一卷,比它头一般大的梅花便入了自己的口,又抖了抖缩回了袖中。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倒是命大,倘若能醒来便无大碍了。”
连城璧眼神一哂,像是被什么所愉悦:“我倒是差点小看了他。如今朱白水和徐青藤这个样子倒是提醒了我。”
沈飞羽黛眉微挑:“哦~?说来听听~”
“逍遥侯对萧十一郎花了如此多的心思,怕是想要在我和他之间分出一个高下。同样的,他更想利用萧十一郎的手来摧毁我。我爹当年败于他手,那我也应该如此,因为我的存在在他的眼里,同样是一根心头刺。”
“你知道了什么?”
叹了口气,连城璧突然目光柔软了下来,望着自己院子的方向道:“是皎皎提醒了我。她从我娘和清净师太的谈话里无意中听见了‘婉妹’这个人。我着人去调查了一番,这个人名叫李小婉,是我娘和清净师太还有沈飞云三人的小师妹。
当年她的轻功堪称江湖第一,再加上不俗的容貌,人送其名‘婉媚幽兰’。可也恰巧在二十多年前,李小婉忽然不知所踪。暗探查到,当初清净师太找上我娘时,曾收到过一样东西。”
沈飞羽上前问道:“是什么?”
“一盒龙卵。”
“是了,传闻龙卵自天外来石,所以异常沉重。曾有位江湖女子无意中得到此物,便请了天下最好的玉石匠花了三年时间,将其切割下来打磨成一串圆珠挂在身上。
起初这圆珠挂在她身上压得她连路都走不动,可当她渐渐带着它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走路。终于有一天,当她的行动已与常人无异时,再摘掉珠子,她便成了天下第一的轻功高手。”
连城璧目光一凝:“她就是太虚派的四弟子李小婉!”
“不错。”
沈飞羽点了点头。联想到方才连城璧所说的,以她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断定如今江湖潮起危澜怕是十有八九与这李小婉有关。
“这李小婉,怕是和逍遥侯脱不了干系。能让一个男人为她做到如此,除了感情再无其他它。只是我虽心中有想法,却无实证支撑,但李小婉确乎、绝对已经死了。”
眼中精光一闪,沈飞羽向连城璧问道:“城璧,清净师太收到的龙卵可能找到?”
“伯母放心,我已派出暗探前去清凉寺暗中搜寻了~”
“逍遥侯不会做无用的事情,他既然趁沈家庄大火劫走了沈飞云和清净师太囚禁于玩偶山庄,而小公子又伤了你娘。再加上皎皎无意间偷听到的话,这些都至少证明李小婉的死与你娘她们三人有关。”
都说人最大的痛苦本质上是来源于对于自己无能的愤怒。年轻时候的逍遥侯被女人背叛,就连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天宗也被一个女人所毁灭。所以,当他再回过头来报复的时候,他只会让所有身在局中的人品尝他曾经亲历过的痛苦。
不同的身份给不同的人带来不同的命运,这尘世间方才会有那么多不同的喜怒哀乐,那么多不同的悲欢离合,那么多不同的仇恨和怨怼。强者俯瞰弱者,鄙夷他们卑如蝼蚁,却不知蝼蚁也可吃人噬骨。
真正的强者从不言强,而弱者却从没有真假之分,他们大多良莠不齐。这个江湖里,弱中的劣者,只会走向极恶,因为那是另一条变强的路,所以卑鄙无耻的人才会有如此的多。
小池潭水冰如镜,照出连城璧阴晴难辨的俊面。
“纵使前路沙尘障道,如今我们也已握住半城局势。因他一人之仇,便算尽我们所有人。既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各凭本事吧!”
晴风初破寒日冻,吹落几瓣梅花入池塘,沈飞羽看着那微荡起的涟漪出神道:“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缘来缘去,天注定,人自夺。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可恨的是他们都活在自我里,将全世界当做自己的全世界,将自己的痛苦传染给全世界!我不管别人作何想,既然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由他们所牵累,那这也算是一命、换、一命!”
既然江湖恩怨难清,对错难辨。那就别算得太清,谁亏欠了谁,就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古来功过但凭活人说,死人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们说不得.......
清亮绵远之音若微波毂荡,处之远闻,淳和淡雅。渐行渐近,清婉和声,若长江广流,绵延逶迤,有国士之风;时而流畅清和,俊爽飘逸,如山涧清流泠泠音;时而自由悠扬,潇洒脱俗,急缓有度,似飞仙踏云。
连城璧只默默走近弹琴之人的身旁,闭目沉静。散音松沉旷远,泛音起如天籁,指尖拨起的吟猱余韵,细微悠长,如人之心绪,缥缈多变,令他牵筋缩脉的神经在乐声间舒缓伸展,心绪随之也豁然开朗起来。一曲已毕,他只觉全身轻畅,消躁解郁。
侧身看向坐于琴旁的佳人,他负手上前弯腰与她四目相对,眼中情丝缠绕。
“心凝形释,万化冥合。皎皎,你果然是我的药,只有你才能治好我。”
沈灵素听罢笑靥如花,双手自琴上抬起勾住连城璧的颈项,柔声问道:“那~是琴合你意,还是人合你意?”
顺着她的力道,连城璧只转坐在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双手包住沈灵素的双手,细细揉捏把玩。
薄唇附于佳人耳后,蜻蜓点水一吻落在耳尖,用低沉而引人遐想的颤音答道:“是弹琴之人所咏之情,甚合我意......”
周围的侍从自觉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实在是连城璧抬眼扫向他们的那一眼威力太过迅猛。少庄主与即将过门的少夫人感情如胶似漆得紧,照此看来,不难想象这日后的无垢山庄怕是日日都是春盛之景。
耳边痒意传来,沈灵素只管往连城璧怀中躲闪,两人交颈相望,他的那双桃花眼,似蝶翼的长睫,叫沈灵素当即就败下阵来。她只觉连城璧这双眼睛实在是引人犯罪,引得她差点忍不住想要当众吻上他的眼角。
双颊烫意升起,不用看都知道,她又脸红了!
“连城璧,你长得这样好看作甚么!叫我都....”都快把持不住了!
她说他长得好看,殊不知,她这个样子落在连城璧眼中却也是勾魂摄魄,叫他心中火焰呲呲作响,恨不得再加把柴火!有的事情,食髓方知味,有味方成瘾呐......
将怀里的沈灵素按得更紧,连城璧动了动,怀中的姑娘忽然抬头惊讶的看着他,只那眼中的羞意更甚。凑到她的耳边,连城璧的呼吸来回在耳廓上游走。
“夫人却是不知,在为夫的眼里,你最美,从里到外的,无一处不美。”
亲眼看见沈灵素的耳朵以他肉眼可见的程度逐渐变红后,连城璧双瞳变得越发的幽深发亮,忍不住张口咬了咬她的耳垂,在放开前轻吮了吮,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连城璧这才发出一阵满意的叹息,随之而来的是自胸腔里传来的闷笑。
双手带着沈灵素的双手再次覆在琴弦之上,连城璧眼神缱绻看着怀中低首,发顶乌黑的姑娘。
“皎皎为我奏了首‘潇湘水云’,寓惓惓之意,水云为曲,悠扬自得之趣,水光云影之兴。那我便为皎皎奏一曲‘凤求凰’,凤飞翱翔,四海求凰。无奈佳人,不在东墙。将琴代语,聊写衷肠。何日见许,慰我彷徨。”
覆在手背上的那双白皙修长的大手,带着沈灵素拨起了第一根弦。
高音轻清松脆,如风中铃铎,琴音之中绵长的情意如月华流泻,温柔绵延间又不失峻急奔放。滑弦入中音,明亮铿锵,若敲击玉磬,回旋婉转间动荡血脉,若激浪奔雷。
所谓心同吟同,则自然亦同。感受到连城璧赋予弦上的感情,沈灵素心中如酿了蜜一样的甜。他带着她拨弄的一弦一凝间,皆情思入骨。一曲罢了,连城璧只将他们两人的双手覆在琴上十指相夹。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娘子可愿?”
他下颌抵着她的额头,一声“娘子”无端撩得沈灵素心中颤栗,叫她全身如过电一般酥麻,毫无招架之力下,她只得紧了紧被他夹握住的双手算作答应。
连城璧正待紧逼,只沈灵素眼神飘忽,这一瞥正好就瞥见了站在梅园黄白交错掩映中的沈飞羽和白红莲。
“娘!”
趁着连城璧松神的刹那,沈灵素极快起身就要向沈飞羽那边跑去,哪知甫一站起就一个趔趄被连城璧紧抓着手,半搂着腰带着向那处走了过去。
占有欲十足的搂抱,叫沈灵素听见连城璧对她悄声道:“皎皎,别想逃,这辈子你都逃不了~”
见怀中佳人眉目间清纯妩媚因羞涩越发的明艳动心,连城璧敛下眸中激荡的暗涌,只嘴角带笑带着沈灵素走到了准岳母和亲娘的身边。
“娘、伯母。”
“娘、白姨!”
沈飞羽自沈灵素走近,便看见了她眉间的春意,她是一个大夫,还是江湖上堪与王怜花比肩的大夫。自家女儿被准女婿提前给吃进嘴里了,她要是看不出来,那她才是那头蠢猪!
眼角抽了抽,眼神凉凉的看了连城璧一眼。
‘嘿呀!小伙子不错啊!还敢一脸平静地跟我对视!别以为老娘当初想泡你,结果成你阿姨了,就得一直稀罕你!那是我女儿!我女儿!我女儿!!你都不愧疚的吗?!’
内心的小人儿在咆哮,可沈飞羽无能为力~挥着白手绢儿无奈倒地.....忽又复起。
‘得得得!你吃都吃了,让你吐出来估计是没戏了!你不怕我这丈母娘,准岳父总是怕的吧!我就不信王小花治不了你!’
拍了拍沈灵素的顶发,又揪了揪自家女儿柔滑白嫩如剥壳鸡蛋的脸颊,沈飞羽这才道:“婚礼的相关事宜,我与你白姨已经安排好了,只聘礼一下,你这小妮子就等着嫁进无垢山庄吧!就这两日收拾收拾,准备回云梦山庄给我待、嫁!”
话虽是对着沈灵素说的,可连城璧却知道这是沈飞羽在给他敲警钟。捏了捏沈灵素的小手,连城璧才放开,对着沈飞羽行了一个晚辈礼。
“伯母还请放心,聘礼城璧已经备好,这两日我便上门提亲。只皎皎的嫁衣还未绣好,还需些时日。”
侧头宠溺的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与沈飞羽对视。
“城璧想给皎皎最好的也是最难忘的婚礼,我只恐怠慢了她,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白红莲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看着面前这一对珠联璧合的好儿女,她的心中也更加宽慰轻松。
“城璧,要对皎皎好,知道吗?娘希望你幸福!”
牵着沈灵素的手,连城璧眼角的笑意遮也遮不住,只对着自己的娘郑重承诺道:“娘,你放心!我会一生一世呵护她,她是我的珍宝。”
人这一辈子,说出爱其实很容易,可只爱一个人却很难。连城璧庆幸自己遇见她,她陪着他一路走来,给他光,给他希望,让他体会到被爱和付出的感觉。她让他觉得,自己还能继续生活在阳光里,生活在名叫沈灵素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