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1、1

　　夜色凝重，远处的山脊漆黑如兽类的轮廓，安静地俯卧，蓄势待发。她拉紧窗帘，倒在沙发上，屋内渐渐沉寂下来，间或有车辆的灯光隔着厚重的布幔照入屋内，微弱如萤火虫的光芒，昏□□凉，然而这已足够让她看清钟面所显示的时间。
　　现在是三点零七分，刚才一辆车经过时是二点五十八分。她在心中默默说着。旋即屋内又陷入黑暗之中。她不出声地躺在沙发上，呼吸微不可闻，睁大了眼睛等待下一次光辉扫进的时刻。
　　极致的黑中突然出现的光宛如神迹，太过眩目刺痛她的眼。她连忙阖目，却仍旧慢了半拍，视网膜已然受到创伤，眼睑上不断变幻出形状不规则的明亮图形。
　　许久后，那些银白缓缓褪去，她睁开眼，眨几下。男子正站在开关前，面无表情地看她。他浑身赤裸，仅以一条浴巾系在腰间，麦色的身躯精瘦结实，没有一丝赘肉；宽阔的肩上有几处玫红的伤痕，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激情时她所留下的。
　　一念及此，她脸微微泛红，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浴袍——浴袍下她的身体也是未着丝缕。她竭力地将自己的目光固定在男子的颈部以上，不敢移动分毫。
　　睡梦中醒来，他发丝凌乱，眼神迷离，然而更是性感。“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有些慵懒，荡起层层涟漪，慢慢地晕到她耳中。
　　“睡不着。”亲密之后再面对他，没来由地心虚，虽然是在她的家中，她仍是拘谨不知所措。
　　“真伤自尊呐。”他叹口气，极缓地闭眼再睁开，声音中不由地带上了诱惑的意味，“看来你还不够累。”
　　脸开始发烫，她尴尬地开口：“不是，只是，不习惯有人在身边。”
　　他走过来，拦腰抱起她。她没有动作，静静地看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平静不起波澜，没有欲念，也没有关切。
　　他把他放到床上，后退一步：“好好休息。”转身关上房门。
　　直到眼前残留的景象重新归于黑暗，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侧躺着，习惯性在怀里抱上一个枕头，什么都不再去想，慢慢跌入睡梦。

　　湛蓝的海面被风吹佛出微小的起伏，仿佛上好的锦缎映着金色晚霞熠熠生辉。蓝天白云紧紧连着远方的海水，偶尔有几只白鹭划破天空，羽翼融入云中。
　　转眼间天色阴沉下来，漆黑的云朵喧嚣地翻滚，遮蔽了日月，天地间一片漆黑，只剩那一袭素白身影，在黑暗中闪烁着荧光般反而在眼前生动了起来，迎着海风漫长的裙裾在身后飞扬。风力强劲，几乎要吹倒淡薄的身躯，而她恍若不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海水中。走得很慢，但此刻潮水正涨起，没走得极不大半个身子已经浸入水中。
　　虽然远远看去，那水蓝得浓郁而近于黑，可被浸湿了的衣裳却是白得通透，一种趋紧于无的惨白。她脚下毫不迟疑，继续向前走去。
　　梦中的人不觉攥紧了拳，眉心死死地纠结了起来，启唇，想要呼唤什么，然而出口的只有苍白无声的气流，冷汗自额头流下，濡湿了发，划出一道细弱的水迹，流入耳廓。
　　她猛然自梦中惊醒，坐了起来，于冰冷漆黑的夜中大口喘息，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复回荡，扩大到无穷。她颓然闭上眼，轻轻吐出两个音节：妈妈。
　　她拉紧被褥，重新躺了下来。妈妈，对不起，我违背了对您的承诺，可是，妈妈，我保证，我会活得好好的。
　　对不起，妈妈。

　　被窗帘遮挡住的外界仿佛还是一片漆黑，叶殊期头闷在枕头中，摸索了半天才在枕头边摸到闹钟，拿来凑到眼前一看，指针俨然指向八点，整个人立马蹦了起来，该死，什么时候把闹钟关了的，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刷地拉开窗帘，也难怪，窗外阴雨霏霏，天色昏暗。
　　殊期自衣柜中随便拿出一套套装，抱着便往浴间走，边走边解开纽扣，随手扔在了沙发上。手搭上门的瞬间，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停下，有点僵硬地侧首，看向客厅，通往阳台的门打开着，风吹鼓窗帘，系绳末端金黄的穗在半空中来回晃荡，清新的空气灌满室内，一如从前的每个早晨一样。
　　只是，她低头看茶几，向来空空如许的烟灰缸中多了几截烟蒂。
　　失神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殊期平静地收回目光，揉揉眼睛，推开门走进去。
　　二十分钟后，风筒嗡嗡地开始工作，裹着浴袍的女子面对镜子拨弄着湿漉漉的短发。八点三十分，梳洗完毕，穿戴整齐，殊期就欲出门，再次环顾室内，从茶几上拿起手表戴起来，这才发现纸巾盒下压了张便笺纸，除却一串号码，空无一字。殊期微微地皱下眉，揉成一团转身扔进纸篓。
　　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再看一遍文件，九点将召开股东大会，虽然今年销售额上升了十一个百分点，市场占有率也提高到一成二，但她势必要对前段时间进行的并购以及大规模人员调动做出解释。
　　资料已经看得很熟悉了，匆匆再扫过一遍也就花了几分钟时间。她揉揉眼睛，看向车窗外，这个城市的冬季出奇寒冷，冷得阴森，空气中蔓延着的每一滴水气都能钻进脊髓，刺骨地凉。
　　每当这个时候，竟有点思念起南方的家乡。思念阳光和沙滩，思念榕树和白鹭，可那个家，再也没有值得思念的人。
　　殊期靠上椅背，思绪一时有些混乱，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从脑海中剔除，然后拿出手机，输入十一位数字，存储姓名：靳轻寒。
　　漠漠轻寒上小楼。他倒是有个异常诗意的名字，想必是来自于他的母亲，那个当年名动全城的美女。
　　而他的容貌，想必更多地遗传自母亲，漂亮到让自己都有些惭愧，淡墨绘出秀丽的眉宇，高挺的鼻子，宛若雕塑又仿佛经PS柔化过的脸部轮廓，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水般荡漾出千万种情绪，实在适合出演琼瑶笔下女主角，而他自己想必对此也极不满意，总是戴副眼镜，遮住狭长双眸。
　　有家世有相貌，城中第一风流人物的靳公子，昨夜的枕畔人，殊期有些无奈地笑，四年前开始的羁绊，在自己快要忘记时突然再次纠缠。
　　她再看一眼手机，自己对数字永远有着惊人的敏感和，执着，曾经让自己最痛苦的生活方式竟成了今日生存的手段。
　　她不由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