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邦信》楚余

1、第 1 章

　　韩信常常想念淮安。
　　这样的情绪在他离开家乡远赴南京以后愈发不可控，其实真要算起来也不是什么远赴，在长途客车里颠簸两个小时他就能回去，可他禁不住往北望，然后太阳从右边爬到左边，视野尽头是高楼大厦的钢筋丛林，日子熬不到头。
　　哦，离家的人总是归心似箭。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刘邦文绉绉念叨出来的，他对此不予置否。
　　他好像永远看不够淮安，他仔细想想应该是两千多年前埋下的祸根，当时他在马车上最后看了一眼淮安，往云梦泽迎刘邦去了，那一眼便成了最后一眼。再后来他在长安待了好些年，他觉得自己离开前没再好好看一遍淮安着实失策。他征服的土地装得下千万个淮安，可没有一个比淮安漂亮——即使长安也比不上。
　　宫墙高耸，连日光照进来的地方都千篇一律，从瓦当攀上琉璃瓦，他不上朝，落得清净便整理兵书，到院子踱步。院中央的池子里安置了假山，正午时波光粼粼，他盯着红色的鱼尾，看它四处摆动，最后躲进山下的阴翳处。于是他叹气，他何尝不想回到他偏安一隅的小城？
　　他度日如年，终于盼到放假，赶忙买了车票回去，最后坐上长途客车时他身边多了个刘邦。他收拾妥当行李准备下楼时收到了刘邦的信息，说我跟你回家过年吧，一个人过年多寂寞。韩信拒绝的话打了一整行，想了半天光标一闪一闪回到原点，他妥协，说好。
　　刘邦在途中睡过去，韩信格外清醒，淮安这么多年早翻天覆地变了模样，名字以淮安替了淮阴，连当下的事实都和过去相悖，是两千年前刘邦将他从淮安带走，现在他将刘邦带回来。
　　上辈子他没见过刘邦年轻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要隔着十六年鸿沟，他看不懂刘邦，而刘邦将他看得明明白白。起初他以为是年龄差距所致，可记忆伴着他走到这里，刘邦依旧游刃有余，四目相交时他无处遁形，一如天子的九鼎自始至终压在他脊梁，他在心里喊了无数次：陛下，您放过我吧。
　　刘邦在浅睡中被一个刹车晃醒，正好迎上韩信的目光，炙热而隐忍。他笑起来，去握韩信的手，在他手心写字：你是我的。
　　韩信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回他一句同样的话，他想刘邦会大笑，半真半假地吻他，唯独不承认。他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过去的记忆留存对他而言毫无用处，只能一次又一次告诉百丈不败的韩将军会失足败给刘邦，他不求逃脱这孽缘了，只盼着刘邦能掺一点点爱，好让他喘口气。
　　刘邦还握着他的手，直到下车了才慢腾腾松开。他们沿着河流走，水流绵软，江南小城的一派作风。韩信旋开门锁时费了几分力气，这里有好几个月没有人踏足了，房屋空空荡荡，韩信翻手机去看农历，已经是年二八了。
　　刘邦自告奋勇留守打扫，韩信去菜市场转了一圈，胳膊下夹了春联和福字提着大袋小袋回来。锅里热气蒸腾，刘邦在客厅摆餐具，韩信实在觉得太恍惚，他晚上睡一觉是不是会回荥阳？他连刘邦什么时候靠近都没发觉，直到他唇角被印了个吻，刘邦笑盈盈看他，喊他将军。
　　他愣住，他应当回一声君主，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刘邦再次吻他，这回落在唇上了。
　　我欠你一次还乡。刘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