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一一九九

1、壹。

　　姬恒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存在。不多话，总是在心里冷静地思考什么。
　　被姬桁无数次取笑成冰块脸和石头脸。
　　年纪轻轻就有不少的修行造诣，但好用剑。
　　又被姬桁取笑了说他手里不拿点什么东西就是不踏实。
　　也从来没人见过他笑起来什么样、或者发怒的时候什么样。
　　因为就连姬桁也没敢惹他。

　　姬恒随着姬蘅和姬桁下山来，见了新奇的事物也只当是存在的理所当然。没有像姬桁一样看着没见过的东西雀跃新奇，也不像姬蘅冷冷看着暗地里分析，他只当没见过。
　　在人类的一次战争里面，就像是他一贯做的那样，按自己的想法循了自己的路，就和姬桁他们失散了。
　　一散就是长久的时日。

　　狗形的缩小了的姬恒用了两天从人类交战的战场里挣脱出来，全身也被那些愣头愣脑的军马踢了个遍体鳞伤。每走一步，骨头就像是散了架一般，仿佛能听见全身吱吱嘎嘎的骨头相互碰撞的声音。
　　但是姬恒强硬的忍耐着，定要找到一处仙气聚集的地方养伤。
　　走着走着，就被一双柔软的手抱了起来。

　　“怎么伤得那么重呢。”
　　那人类说。仿佛知道姬恒能听得懂一般。把姬恒抱在怀里面，轻轻地摸了摸他左耳上的伤。
　　“带你回家疗伤吧。乖乖地不要咬人。”
　　那人说着，就带着姬恒不知往何处去。姬恒在温暖的怀抱里似是安下心来，竟安然地睡去了。

　　转醒的时候姬恒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民房的床上。主人好像是怕床铺坚硬，还用了厚厚的棉被在他身下铺了两层。姬恒见桌上有水壶和茶杯，抬起身来，化成了人类的形状。
　　伸手去取那水壶。
　　正好有人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男子。
　　手里的药篓子“啪”一声跌到地上。瞪大了眼睛，就仿佛是见了鬼一样。

　　宋言说，啊，原来是这样啊。
　　边说着，浅笑着伸手去取桌上的壶，给姬恒倒了一杯水。
　　虽然表情还是有些意外的神色，但好像并不在意姬恒的身份。
　　就算是闻所未闻的什么。

　　姬恒看他，简直不像一路走来的那些粗鄙的人类，更不像战场上比野兽还凶狠的人类。
　　谈吐如斯，谦谦君子。
　　穿着妥贴整洁的白色布衣，头发用再简单不过的木簪挽在了脑后。
　　洁白细长的颈子露出来。

　　宋言担心地说，要么你还是变回以前的样子罢。这样不是更消耗气力么。
　　姬恒说，没关系。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
　　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在宋言的面前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

　　姬恒就住在了宋言的房子里养伤。宋言不让姬恒插手任何家务。其实也就是清扫一下院子，给小块的地里面松松土浇浇水，做三顿清淡的伙食，就再也没什么。
　　晚上的时候宋言在屋子里点起两盏油灯来，一盏放在桌上供自己看书，一盏在床边给姬恒。姬恒不好看书，便在灯下静静地看宋言。看宋言的手指翻动着书一页又一页。宋言写些什么的时候发现姬恒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磨起了墨。
　　就如相处多时的老友般。
　　可其实，相识不过两日罢了。

　　姬恒问，你不用做工么。
　　宋言答，不用。
　　原是富家子弟，也曾放浪形骸花天酒地，但终是倦了那种酒色财气，想着，还是如此平淡才好。父辈留下的钱财，足够一生使用。或者，两个人也可以。
　　但是，并不想娶妻。
　　姬恒点头。心想看不出宋言曾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宋言把晚秋的最后一朵花儿摘下，放在盛了水的白瓷碗中。姬恒醒来，抬头便见那朵黄色的小花在碗里面静静的飘浮着，是令人心暖的讨喜模样。姬恒用手指轻碰了一下那朵花，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原来，也是会笑的。

　　这是第四日。入夜，宋言要给姬恒再换一次纱布，可是姬恒不肯。
　　我自己来就好。姬恒说。
　　好像心里面不知怎地惧怕起会看见愈合大半的伤。
　　宋言不顾姬恒地阻挠，扯下姬恒的纱布来。姬恒看见身上依然是伤痕累累的模样，居然深呼出一口气。
　　好像是放下了心来似的。
　　好像是害怕伤愈后必须要离开似的。

　　宋言坐在床边给他上药。说，怎么能伤得这么重呢。骨头真的没事么，要不要找个医生来看一下。哎？是该找大夫还是兽医……
　　宋言显露出疑惑和迷茫的表情来。姬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生平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宋言先是佯装怒了一下，随即随着姬恒笑了。
　　姬恒笑着笑着，突然就搂紧了宋言的肩膀。

　　宋言慌张地大叫，药水撒了！你当心你的伤还……
　　但是后半句就被姬恒柔软的唇堵住在嘴里。宋言有些惊愕地看着姬恒，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姬恒的手慢慢地滑进宋言的衣襟里面。

　　敌军大军已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