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13、夜游 “可可

　　“可可？你什么时候偷偷跑出去了？快过来，我好无聊哦。”乔蔻丽特正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坐在水晶间里，大门一动，小可可用头顶开门板，钻了进来，撒着欢儿跳进她怀里。
　　乔蔻丽特亲热地抚摸着无毛狗热乎乎的皮肤，突然感到小家伙的尾巴有些异样，原来上面缠了一块柔软的皮革，似乎是鞣过的鹿皮，由细巧结实的草编绳索用一个别致的结拦腰系住。
　　她取下鹿皮，展开查看，不理会小可可邀功地舔着她的手。
　　一看之下，眉头大皱。原来这时的阿兹特克人的文字还处于图画与象形文字之间，要看懂只能靠猜，比如征服了一处城邦，史书里就画上那处城邦的神庙，然后添上被火烧毁的情景。鹿皮上的图案，虽然乔蔻丽特半点也不认得，但连蒙带凑之下，她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上面画的是新月初升，照着自己这个水晶间，里面坐着两个人。虽然这两个人画得面目模糊，性别不分，可鹿皮上染着的那淡淡的清芬，令她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联想。
　　岱恩，是岱恩在告诉她，今晚还会带她出游。
　　她乐得抱着小可可转了个圈，索性在小水晶间中围着桌子踏起了舞步。权充舞伴的小狗被从腋下举起，后腿悬空，快速旋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看主人快乐的模样，不久也就跟着眨着看似聪慧的大眼睛，发出了高兴的呜呜声。
　　可是，那画画得可真烂啊……强烈的欢喜感之下，这个叛逆的小念头偶尔露一下头，就被狠狠地打压下去。
　　＝＝♥♥♣♥♥＝＝
　　晚饭时分，又送来了蛇肉汤，这次还多了一份菜，由貌似是香菇的蘑菇与蛇肉焖成。大概是尤苏雅特别交代了厨房。乔蔻丽特心满意足地用过，强自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心情，好不容易等到月升时分。
　　她蹑手蹑脚地下楼梯，四处观望，这次时间较晚，大厅中已是空无一人。大厅与水晶间里都不见岱恩的影子。平时一下来便钻进狭小的水晶间里，大厅里坐满工匠，她没机会好好观赏，这次刚好到处看看。
　　夜间不比白日，大厅中既无人工作，照明也就相应地减少，偌大空间中只均匀地燃着六盏脂肪鱼的火焰。火光明明灭灭，随处可见的钟乳石也在洞壁上投下了摇摇曳曳的幢幢暗影。在稍暗的光照中，反而显出了洞壁内原有的水晶矿脉，到处散落的微细的石英截面反射着火光，闪烁不定，七彩缤纷，美不胜收。
　　乔蔻丽特只觉得似乎有一千颗星星坠入眼中，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仿佛要遮挡那些细弱美好的光芒，却又飞快地将手掌从视线里移开。忽然，一处飞快运动着的，比原有的光芒更加灿烂而朦胧的光晕划过她眼前，进而一声脆响投入她的耳畔，回声如涟漪一样在整个大厅里重重荡开。不久又是一响，又是一响，连绵不断。这耐心而坚定的声响，反而衬托得夜色中的厅堂更加静谧，在这日夜不息的水滴声中，成百上千棵钟乳石在缓缓地不倦地生长。
　　乔蔻丽特伸出手，闭上眼，任沁凉的水滴落在灼热的掌心，一滴，一滴。她几乎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忘记了沿脚底悄悄爬上来的溶洞的寒气，只是全身心地感觉着那充斥着全部空间的蓬勃生长的气息。另一块大陆又如何，埋藏在地下又如何，这些存在了亿万年的古老精灵们从未放弃希望，多缓慢，多艰难都在一直生长下去，并用这微弱不断的水滴声标榜着生命的传承。她微笑起来，淡淡的烟色眉头光洁地舒展开。
　　滴水声恍惚乱了，远方似有不一样的声响，节奏均匀而轻快。
　　她微微睁开双眼，视野中多了一盏朦胧的移动的光晕，缓缓地向她而来。明亮的却不仅仅是一支捧在手心里的脂肪鱼，那飘洒的发丝，微扬的袍角，通透的瞳仁，淡然的微笑，似乎都在柔柔地绽开萤火一样微末却笃定的光芒。
　　他携萤火之光而来，多情的脚步踏在谁的心上？
　　她除了欢喜地对岱恩微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她，也并不想先开口。他已在黑暗的楼梯里注视了她许久。似乎从未曾见过她如此舒适放心的笑容，大厅好似汇聚了一股精神力量的洪流，源源不绝地注入这个娇小身躯，直达她的心上。
　　“咦？怎么，你的手受伤了？”相对半晌，她终于诧异地开口。她抓过他执火的手，手掌外侧现出一道宽而且深的刀痕，血虽已止，伤口还丑恶的外翻成两片，呈血红色，触目惊心。她极小心地伸指一触，看见他皱了下眉头。
　　“不行，这样子会感染，一定要包起来才行。”
　　她想了想，便不由分说地吩咐道：“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说着转身便跑，被岱恩一把拉住：
　　“楼梯很黑，拿着火。”他将脂肪鱼塞进她手里。
　　岱恩并没有等很久，女孩精灵一样轻快地飞下了楼梯，气喘吁吁地回到他的身边。她手中拿着几支草藤与一束布条。
　　“这个，这个是亚乌特利……可以止痛。”乔蔻丽特一边说一边要将草藤放在嘴里嚼碎。岱恩并不出声阻止，只是含笑地将她手中三支草藤抽掉两支。
　　“啊，啊，只要这些就够了吗？对……你的伤口这么小，和我的不一样，大概是够用了。”乔蔻丽特一边嚼着草药，一边脸微微地红了，自己真是个笨蛋，难道人家还不如自己这个外来人了解草药么？
　　她熟稔地将嚼碎的药敷在伤口上，又灵巧地缠上绷带。
　　“你也受了伤？怎么回事？”岱恩不顾她的忙碌，惊讶地问。
　　“被美洲虎抓了一下，早就好了。”乔蔻丽特笑嘻嘻地说，伸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肩上已愈合的伤口，便又去忙着给绑带打结。
　　岱恩不自觉地伸手抚上她的伤处，但一触即退，眼中满满浮起的怜惜之色，也迅速被静静屏退。
　　“果然不痛了呢。”他只笑道。
　　“这草药真的很管用。”她十分开心，小心地执起他另一只手掌，“那，我们走吧！今天要去看哪里？”
　　岱恩淡淡一笑：“还记得海螺神庙中那个巨蛇口中衔着的男孩么？”
　　“嗯！是昆兹奥考特，太阳贞女的孩子。”
　　“对，今天我们去看羽蛇神庙，好不好？”
　　雀跃的心情已难止息，哪里还会说“不好”。
　　“这次走得好远呢！”乔蔻丽特过了好久才出声道。两个人的确已在纵横交错的通道中穿行了许久。这些通道宽窄划一，高度相同，就如颗颗水珠一模一样，难为岱恩居然能记得路。
　　“累了？”
　　乔蔻丽特赶忙摇摇头。
　　“羽蛇神庙在逝者大道的另一头，所以稍微远一些。从地上走的话，风大怕迷了你的眼睛。”岱恩解释道。
　　“咦，蛇既然是神物，为什么你们又要吃蛇肉呢？”乔蔻丽特走得无趣，不禁怀念起晚餐的美味来。
　　“你很喜欢蛇肉？以前大概没吃过吧？”岱恩以问代答。
　　“是呀！”以前乔蔻丽特对蛇肉这东西仅有耳闻，只见过动物园里的活蛇，蛇肉是见都没有见过，更别提吃了，“蛇肉居然那么香，焖烧炖汤，都好吃极了！”
　　“你喜欢吃蛇肉，倒是容易得很。”岱恩笑道，“蛇多得是，不过，我们很少人喜欢吃。”
　　“为什么？”
　　“这就要从我们阿兹特克人迁徙的历史讲起了。大约两百年前，我们的民族遵照神示，从北方迁徙到特斯科科湖南岸，当时那里是吉尔乌雅坎的领地。吉尔乌雅坎人不肯让我们分享他们的土地，就让我们的祖先居住在附近的蒂萨潘。蒂萨潘是个山区，怪石嶙峋，毒草丛生，还有许多毒蛇出没，吉尔乌雅坎人原本想借毒蛇之力灭绝阿兹特克人。没想到，我们的祖先反倒捕蛇为食，在那片山区里艰难地活了下来。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祖先们渐渐地接受了托尔泰克文明熏染，接受了羽蛇神成为我们自己的神祗之一，这也是今天我们仍然沿用托尔泰克人遗留的古城泰奥提华坎进行祭祀仪式的原因。”
　　“好神奇哦……”乔蔻丽特不知道阿兹特克民族还有这样艰难的迁徙史，便又好奇地问道，“那后来呢？你们的祖先，是怎样建立了泰诺克蒂兰王城，慢慢强大起来的？”
　　“后来？那就说来话长了。不过，大概是在蒂萨潘吃多了蛇肉，后来我们就很少有人爱吃那东西了。”岱恩带着笑容，也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在说笑，“后来的故事，慢慢再讲，看，我们已经到了。”
　　乔蔻丽特爬出洞口，仍然是在杂草隐蔽的墙角下，不过这次却是景象一新。不再像上次视野那样开阔，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高低错落的废墙林立，墙上还残留着一些壁画雕刻的遗迹，古朴高贵的气质尚存，但多数已掩在疯长的荒草枯藤之下，残旧难言。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她忍不住又念出一句来，回头问道：“怎么是座废墟？”
　　“这是旧时有人居住的城堡，可惜已经无法修复了。”岱恩带她转过数道残垣，一座金字塔赫然在目。
　　“似乎，比月亮金字塔小些，但更新一些。”乔蔻丽特发现塔身上的岁月痕迹不如上次看到的那么严重。
　　“这座神庙的确建造得比较晚。”
　　乔蔻丽特踏上台阶，这台阶由上好的石料一层层拼砌，接榫之处严丝合缝，表面平整，十分好走。刚要再上，却被岱恩叫住：“等等。”
　　乔蔻丽特一回头，只见岱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样东西捧在手中。定睛一看，原来是双朴实无华的草编凉鞋。她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的鞋子美则美矣，但登起台阶来会要了你的命。”岱恩笑道。
　　乔蔻丽特一时不信，抬脚再上台阶，这才想起，上次登月塔时就已经发觉，草鞋在脚上无论怎样系紧，抬脚时都会与脚底稍有分离。爬起台阶来，垂落的鞋底一不小心就会绊在阶身上。为了不绊倒，只得注意将腿抬得更高些，这样一来爬得高了，就要多费不少力气。幸而上次只登了一层便回来了，所以并没有太注意鞋子的事。
　　可是岱恩怎么会发现的呢？
　　岱恩站着不动，任她自己去发现鞋子的弊端，一面笑道：“这是我族战士的鞋子，爬起台阶来绝无问题。”
　　乔蔻丽特取了新鞋，和自己的比较。原来新鞋就如同日式木屐，在鞋面上钉入绳索，拉向脚背方向，穿时只要用脚趾夹住，自然就不会与脚底分开。只是日式木屐只有一处夹脚，这鞋子倒有两处，想必会更为贴合脚底。她了然微笑，换上新鞋，向岱恩感激地一笑。
　　“果然省力得多了呢！”乔蔻丽特奔上几级台阶，开心地笑道，“岱恩，你的手好巧！”
　　岱恩一愣，随即释然。她自然不会想不到，战士的鞋子哪里有这样小的？他不禁向自己手上看去，这双手，多年来横针不动竖线不拈，又有新伤，做起手工活儿来居然还不失当年的灵巧呢。
　　他长衣飘拂，紧随她登上塔去。塔身的每一层都饰有羽蛇神的象征——表情迥异，姿态万千的蛇头，蛇颈上还戴有精巧华丽的羽毛项圈，多数还残留着原有的假面。蛇神的目光无不深邃睿智，在宁静的夜色里仿佛正望向不可知的远方。当年羽蛇神深谋远虑，以智慧服众，但却因力阻战神连年征战，穷兵黩武的统治方针而被渐渐排斥，终于愤而渡海远行。
　　数百年来，阿兹特克民族一直以扩张为己任，即使是已经拥有了强盛的三联盟，称霸整个墨西哥中部地区，也从未有丝毫收敛。羽蛇神昆兹奥考特曾经宣称的那句“阿兹特克人，我一定会回来的”誓言，至今镌刻在羽蛇神庙的顶部，任风雨剥蚀，却始终是不灭的警句。受战乱所苦的普通百姓，正是由这样的一句誓言支撑着，翘首企盼着智慧与公正的化身神的回归，却不知道要等到哪一日呢？
　　乔蔻丽特看不够四处新奇的事物，无暇他顾。岱恩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一味跟着她直直攀登。
　　终于，他突然发觉，空气中好似有异常动静。
　　她显然也跟着有所察觉，活跃的身影僵住。
　　塔下，城堡废墟的阴影里，渐渐显出数十个持枪执剑的卫士，个个身披甲胄，沉默不语，缓缓向二人包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