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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记·沉浮轻闺换一方亭域续然】 日复一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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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奈何尘已归土,人却依旧。
明皓的半月挂在枝头,卫惜央倾眸以望,第三年了,琰儿,你可还好?
当日的离别擒住了卫惜央的咽喉,似是针一般扎入了她的脑海,涕泪横流的稚嫩面庞是对自己的依赖,可是,终究还是散开了,这一散便过了三年。
若是卫琰已故,恐怕卫惜央也就不会独活了。
卫惜央指尖轻弄,弦起风动,琴声悠远飘渺,卫惜央的眸子里起了波澜,心里仅存的一片柔软恰巧被弦音触碰,风雅情操,捻弦入思,斯斯艾艾,欲说还休。这是卫后常弹与卫惜央听的曲调,也是卫王最喜爱的词音。
在这三年里,不知被卫惜央反复奏了多少次。
她还依稀记得,那些父王曾说起的因缘:
曾有一日,立功归朝的卫王,在满月披霜时,遇上了楼阁独舞的美人,只怪那金缕帝王贪美人吟兮,怜美人柔兮,为美人痴痴,一首词曲便就此做下:佳人无比拟,弱水更难期。
也因此,佳话良缘一蹴而就,却在当下,只能做春水东流,一去不复返了。
卫惜央扯回飘散的思绪,敛气微叹,若琰儿真是亡了,自己就去寻母后赔罪罢。
女子依着红柱,安静地看着卫惜央落寞的身影,直到三更鸣锣,才缓缓开口:“明日还有客来,莫要疏忽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卫惜央一宿未眠,神思涣然,若不是花魁怜她,只怕又是一顿骂了。
男子弱冠貌,额角的疤痕引来了楼院歌妓们的眼,一双锐利的眸子又不怒自威,来者不善,“在下刘某,闻名而来,不为听曲,但求一人,不知花姑姑可愿与刘某谈聊?”
花愉见的人多了,自然也知道,既是生意必然离不开钱财,若是沾上了钱财,那就不会是个麻烦,“刘公子里屋请。”
猜忌,好奇,疑虑晕开在了楼妓们之间,艳羡着是谁会被带走,妒忌着是谁惹来了男人的垂爱。
三盏茶的窃语后,房门就开了,花愉面色微僵,颇有些不快,“窈音,即日起,你便跟着刘公子走吧。”
楼妓们睁着眸,不能理解,一个不会春帐功的稚儿如何能讨得公子欢心,无非是买回去做个奴婢,可这又是何苦?
卫惜央迎上男人的眼,男人也在细细地打量着她,四眸相对无声。倒是花魁宓嫣轻摇莲步,素手搭上了卫惜央的肩,“去吧,窈音,若是来日有缘,我们再会。”
风月飘摇地终不是长留处,可若随缘离去,宓嫣给的恩情又如何得报?
卫惜央凝眉,拥住了宓嫣,“再会。”
颠簸在马车上,刘公子与卫惜央共舆。
卫惜央骨子里终究还是藏着皇族的血脉,虽是独身与陌路生人同座,却依旧面若清风,敛声自持。
男人来路不明,目的模糊,并不像楼妓们所猜所想,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以长公主之姿,这些年来着实委屈了。是小臣来晚了。”
男人的眉眼煞气稍重,说出的话却故作温和,似是为表歉意般,男人还为卫惜央斟上了茶。
眼角余韵描出了一丝冷淡,薄唇轻抿,卫惜央不信。男人语气并不诚恳,话语里还带着轻蔑和讥讽。
“你,是何人?”
“小臣刘姓,字合案。家父已故,随了先帝而去。”
若真是忠臣之后只怕也不会有如此态度,莫要是离了虎穴,入了狼窝。卫惜央浅叹,既来之则安之。
茶凉了,车也停了。
“公主,小臣有个不情之请。”锦衣伏于腿边,润泽的环佩碰撞着发出了脆响,“还望公主改个名姓,以行方便。”
“依小臣之见,名字就叫魏依影吧。”男人的眼里有着嘲弄,有着满足。
浮萍无依,蜉蝣无夜,渺渺成蚁,何以度日?卫惜央就是那浮萍,那蜉蝣,那卑蝼。家破人亡后屈于人下,就连名姓都被剥夺,还来不及反抗。
“另外,小臣已寻得皇子卫琰,只是,他却已忘了公主。”男人掩不住心里的幸灾乐祸,唇角勾起了弧度。
如重鼓击水,思绪飞溅,心心念念三载年华,人虽还在,却不想……
卫惜央不信。
逃亡的那些日子又岂是那么容易忘记?就算当时年纪不过三岁,家仇国恨也不该忘了。
“我怎知你话真话假。”
“小臣自会领公主去瞧瞧,到底如何。”
几个回廊之间,就已是天地之差。
那笙歌宴舞,那堂前逐欢,还有小雀戏鸳鸯于荷莲,蝉鸣聒噪,孩童却在堂席上裹着绸缎闻香展笑。
好颓靡的家苑,而席上坐的正是卫惜央的弟弟,卫琰。卫惜央心里一阵愕然,孩童是无知,可又怎会懂得如此淫奔?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两年前,殿下于街边被流氓所伤,忧及性命,恰巧魏叔路过,就救下了殿下,殿下伤了头,失了部分记忆,除此以外已无大碍。”
两年前卫琰才被救走,他一个孩子,如何过得?自责和内疚一瞬就涌上了卫惜央的眼底,却也忘了自己那时也不过七八。
“还请公主安心。”
安心?这又叫卫惜央如何安得下心。卫琰受伤,无伤性命已是大幸,可如今才这般年纪就知道颓靡玩乐,又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让卫家的威荣就这样败在了自己的手里。
款步飘飖掩锦缎流丝,落英环佩携髴鬓云柔,是卫惜央引来了孩童的眸。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府内?”卫琰的一双眼眸清澈见底,却藏着一股颓囊意。
“公子,她是你的姐姐,魏依影。”
“姐姐?我虽忘了诸多事,但我还是知道,若她真是我姐姐,我父亲应当晓得,可父亲却未曾与我说起过。合案,你说的可属实?”
忘了?当真忘得了吗?卫惜央不信。
“琰儿,你当真忘了姐姐吗?忘了母。。。母亲吗?”
拂袖瞠目,卫琰早已不记得了,“姐姐才回来,还是先去父亲那里吧。”
刘合案藏起了笑意,叹道:“走吧。”
儿时的记忆没了,独留躯壳,堪堪三载却已今兮故兮。
卫惜央落寞地垂着眸,有些失神地跟在刘合案身后,绕过几个回廊,才抬眸观景。
江涛画屏修葺于中庭临门处,花鸟翘翘困囚于四檐雕笼内,小径匿竹,直通幽远,俨然一副官家邸院图。
“殿下现是魏府三子,为掩人耳目,易了名字,姓魏,单名研字。”
句中字字刺入了卫惜央的心,看如今这样,有的只是讽刺。
“刘公子,如今我姐弟二人,已在你手中,你,到底有何目的?”
“呵呵呵!公主当真是聪明!”
蝉鸣蛙声一过,卫惜央就离开了魏府,而卫琰成了质子留在了魏府却还不自知。
曾经,卫惜央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狼狈不堪,失了血脉亲人,也丢了家。如今,更像是蛇被擒住了七寸一样,动弹不得。
“殿下就留在魏府,自有人好生照顾着,至于公主您,就得做些该做的了。”
卫惜央不知道刘合案在与何人对弈,但有所感觉,这盘棋搏的是生死,而自己就是这局中一颗至关重要的子。
离开了暖阁却又进了撩香阁,周来转去还是一座又一座的青楼歌亭,只是窈音已死,取而代之的是魏依影。
入了秋的天,风就凉了许多。
卫惜央虽已裹上了绒袍,身子不冷了,但心却更冷了。
刘合案只让她来了撩香阁,并没有让她做什么,也没有禁足她,只在送她来的那日说了一句:
即日起,还望公主您好生学艺,莫要辜负了小臣对您的期望。
自那之后,刘合案再也没来过,只有那面生的教书夫子,修习琴棋书画的先生时常与卫惜央往来授课。
日子就这么过着,卫惜央也一直蒙蔽着自己,时常想着,一切已是物是人非,不需要存着什么念想,可那几个随着卫惜央从魏府出来的丫头似是刘合案的眼睛一般,卫惜央逼着自己刻意忽视她们的存在,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卫惜央明白,自己始终还在那人的手心里打转,尽管他给了她许多,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情能够真的伤害到自己,但卫惜央心里始终有着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别忘了自己是谁。
困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境地中,过着这已残破不堪还被人胁迫的生活,卫惜央有好几次就想这样倒下,随了父王母后而去,就这样从这世间解脱,可每每这时,便会有人传音,说着卫琰的近况,逼迫着卫惜央活下去。
“魏姑娘,你的琴音乱了。”习琴的先生看着眉眼淡淡的卫惜央叹了口气,“若是魏姑娘忧心魏少爷,不如与刘公子说一声?”
卫惜央敛眸,浅笑道:“劳先生费神了,我们继续吧。”
“不必了。”男人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操琴先生刚起的弦音,“魏依影,刘公子在右厢房等你。”
卫惜央抬眸,对上了一张冷冽的面容,男人是刘合案的左右手之一,入了撩香阁后,便是这个男人在与她身边的丫头们往来,替刘合案监视着自己。
撩香阁是撩拨人的地方,不止有醉人的春帐暖榻,也有文人雅士倾爱的清雅楼阁,只是这些在卫惜央的眼里,都是颓靡放浪之地,没有一处不让她厌恶,就连那个充满了书卷气味的右厢房也不列外。
卫惜央想着,时隔多日,刘合案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