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休》卜才

1、一生休 这个故事我

　　这个故事我同谁也未曾提起，我说于你听，你当个消遣罢。
　　（一）
　　昨夜里风扣的窗户嗡嗡响，叫人不得好眠。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身上渐冷被衾渐寒，总不能睡下。便下床去添了添炉火。柴有些潮，不那么好烧，过了许久火苗才一点点升起来。我围着暖炉坐下，开始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后来隐约听到了雨声，便不自主的又想起他来。
　　雨顺着瓦片砸到地上的声音很好听，他的声音也是。
　　（二）
　　那年七月初七，我自镇上回来，过酒仙桥的时候遇上了他。他坐在石杆上晃着腿，漫不经心地看河里的花灯，十足十的纨绔公子。我本想过去提醒他石杆太滑，那样的姿势真叫人担心。只是我刚上前一步他就冷不丁地回了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我，有些无辜的样子，乖巧的不像话。
　　“先生回家吗？”他这话说的熟稔，倒似是同我相识一般。
　　“公子我们可曾见过？”我犹豫着，想了想还是问出来。
　　“不曾，只是我瞧着先生面善，像个教书先生罢了。我今日无处可去，先生可愿意收留我吗？”他说这话时，看着我的眼神软的要命，透出一股子可怜和委屈；但不经意闪过的精光，却又带着似乎我一定会答应他的肯定和得意。
　　那时满街灯火，处处笙歌。
　　我把他带回去了。
　　我现在也觉得半夜带个未曾熟识的人回家是个不甚妥当的事，依我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做的。只是那时，不知怎么，就那么做了。如今想来，当时的一念之差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三）
　　他名白冶，字之仪。
　　看着十之七八的年纪，不想已二十有一了，只比我小了一岁。
　　当日见他时，他便是一身华服，与酒仙桥下聒噪脏乱的酒肆显得极为不相容。后来他竟直接同我攀谈，又说起要让我收留他，我便默认了这是个不知从哪快活完的酒鬼，许是家中内人管教的严，不敢回家罢。我后来问过他一二遍，他都矢口否认，说自己从不沾酒，也不去什么花丛里快活，更没有什么内人。要我收留是同家中长辈顶撞了一番，被赶出来无处去罢了。
　　我想着那便这样吧，收留几日，自会有他家中人来寻，又或他待够了我这陋室受够了我这清贫日子，自然就回去了。
　　（四）
　　我是个教书先生，也是个落榜书生。我这样的人挺常见的。考功名考不上，既舍不下这十年寒窗挨得苦，还得接着考；又没什么资本天天一味地钻研，得找个饭碗养活自己。便只能做个教书先生，既有了饭碗，起码不会风餐露宿；又不至于离孔圣人太远，每天依旧是同书本笔墨打交道。
　　白日里，我去隔壁吴里村的书堂教书，傍晚才归家。村里人敬着我是个先生，又同情我家境贫寒自小失了双亲，便常邀我去吃饭，免了我晌午来回奔波。
　　生活平淡，我亦平凡。
　　时时怀着出将入相的抱负，又无时不被生活消磨的甘愿平庸。
　　（五）
　　之仪来之后，我就不在村民家里蹭饭了，每天晌午回来做些小食。总不能叫人说我收留了个人却要饿死他吧。
　　我会做的饭菜不多，清粥小菜，他倒也不嫌，每次都吃的干净。我吃的慢些，他就坐在凳上等着我，有时逗逗隔壁串门的小黄狗；有时拿棵草拨弄觅食的蚁虫；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巴巴的望着天，也只有那个时候，那种深深的眼神，让我恍然觉得他不像是个混日子的公子哥，倒像个胸有凌云志，心有破浪勇的英才；不过更多的时候，他都在看着我。噙着笑问我怎么吃的这般慢，一口一口的，倒像是我该狼吞虎咽才遂了他的心思。他蹬着凳子、拿着筷子、敲着碗沿、看着我，我常叫他看的吃不下饭去，气的说他敲碗的样子像极了东街口的叫花子，然后他笑的更欢，笑的我真是一口也吃不下了，怕让他气的噎死。
　　碗筷总是这个浪荡子来收拾，我就在饭后打理打理院中的花草，隔着篱墙跟来往的乡人问好。说起他时，我便称这是我的远房表弟，母亲在时我同他玩过几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他是我在桥上捡的。然后人们就会收回落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转而又看着我流露出同情的眼神，再说几句可怜我双亲走的早，苦了我这么多年不容易，如今有个亲戚寻来，无论如何，算个依靠了。我便也只得给出哀伤又欣慰的情绪，装成这个“亲戚”给了我许多慰藉的样子。
　　待人走后，那个小混账还免不了要羞我几句，说我能装会演，合该送去秋香阁唱戏。
　　好啊，我一个做好事的本分人叫人逼的口不择言，你一个始作俑者倒是看热闹笑的好不欢快！没天理了！
　　我那时不知在多少个背着他的角落里默念“哪个下凡渡劫的神仙菩萨心，快紧着收了这个孽障吧！”我甚至还胡乱想过，若真有什么神仙真人收了这个孽障，我凭着这些日的“看管有力”也要去求神仙许我个金榜题名。
　　（六）
　　“咳咳咳——咳————咳咳——”
　　窗户又叫风刮了开，掺着土搅着沙，灌进嘴里真是呛得人难受，且等一等，我先去把窗户拢一拢。
　　嗯，前朝修的那本辞典果然是个大部头，沉甸甸的，摞在窗台上把两扇窗顶的死死的，外头的破风爱刮刮去吧。就是可怜了我院里的那些花，今年霜化之后长的不错，有几株已经绽了不少骨朵。
　　不过就是这样吧，你见过了满园和娇烂漫红，一片丹彩灼春融；就也得想着，哪能年年如此啊，自然有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絮何茫茫的时候。
　　想来，还是他走时的那一年，花开的最好。
　　（七）

　　神爱众人，因此你应当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