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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和桥 家乡有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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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有一座桥,叫做安和桥,桥身很残破,能看,却不能用。为了过河,人们重新修了一座桥。
为什么不拆了它?我不明白,只能猜测是因为拆安和不吉利。
多久后?我记不清。只记得应该很久,毕竟我已中年,物是人已非。
我才在一位数不清年龄的弥留之际的老爷爷那里听说了安河桥的故事。
村旁有条河,不宽不窄,不深不浅。
没人知道河水从哪里流出来,只知道有源源不尽的水沿着河道流啊流,不知道要流多久。
河南有村子,李姓,木子李。村民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生活。
河北有人烟,张姓,弓长张。几个外姓人不知为何来此,娶妻生子,渐渐的,荒芜有了生气,孤寂变成繁华。
河两边有仇,大仇,世仇,解不开的仇。
若你问起是什么仇,没有人知道。功过是非早已化为烟尘,只留后人在对与错之间喋喋不休。
有书生从远方来。读书,冥想,吃饭,睡觉,盯着河水发呆。天天如是。
晴天,书生在烈炎下焦灼;阴天,书生在狂风里飘摇;雨天,书生总会的衣服总会湿透。
村里人敬重有学问的人,为书生盖起了一座草屋,就在河边。草屋盖好的那天,书生在暮色沉沉中静立了很久,然后去村里每一户人家前行礼,道谢。
书生就这样住了下来。
村子里十一二岁还大字不识的孩子真多。书生看着他们,心里有些疼。
书生的草屋有了新的作用。每天天亮鸡鸣后,孩子们带着板凳,在潺潺的河水边,学书习字。
河那边的总是瞪着河这边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对面那些可恶的又在搞什么鬼。于是他们向着河的这边丢石头,在河的上游撒尿。
书生像磁铁。河这边的孩子躲过石头溅起的水花,意外的没有以牙还牙,他们呼啦啦的重新围到书生的身边。
河那边的孩子咒骂着,说一些难听的话,想引起那边惊天动地的反应。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应,连反应都没有。
河那边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也什么效果都没有。
到最后,他们也很好奇,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陌生人有什么奇怪的魔力。
他们可怜的眼神刺痛了书生。
书生起身,跨入冰冷的河流,渡到对岸。
迎接他的是一阵石头雨。书生的额头磕破了。流血了。
河这边一下子沸腾起来,孩子们气愤的把板凳朝着河那边扔过去。
河那边也沸腾了,原来激怒河这边,只需要击打这陌生人就可以了。石头雨更急。
书生没有说话,他站在河水的中间,静静地承受着一切。连生气都没有。他的脸上很平静。疼得好像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书生回到河这边,捧起书,教书,教字。
回到家的孩子告诉了父母发生的事,当天晚上,河这边的村民带着各种农具来到河边要替书生报仇。
书生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河那边的村民拽着自己孩子的耳朵,提着自家的大白菜大青菜大葱……来给书生道歉。
书生收下了大白菜大青菜大葱……提出自己来处理这些孩子。
河那边的孩子蔫的像霜打的枫叶。
河那边的孩子就这样坐在了河这边的小草屋前,与河这边的孩子一起,读书习字。
当然,打架争吵这种事情在最开始的时候少不了。
孩子们怒目相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然,没过多久,打架争吵这种东西就不再发生了。
书生无论教书还是育人,都真的很厉害。
每天早上,书生跨过那条不宽不窄,不深不浅的河,背河那边的孩子来这边读书习字。
每天晚上,书生跨过那条不宽不窄,不深不浅的河,背河那边的孩子去那边回家。
书生的衣服总是湿漉漉的。可孩子们总是暖暖的。因为书生的背很暖。
书生真有本事,孩子们学会了百册诗文,又开始学万卷经书。
书生口述,孩子们学。或听或写或记或背。河边渐渐有了笑声,有了温暖,有了回忆。
夏蝉冬雪,秋月春花。日子一晃再一晃。
人们的心墙似乎被什么摇动了,晃开了,撞碎了。书生是一柄锤,抖落了那些看不见的砖。是一座桥,给两岸带来安和。
突然有一天,书生背不动那些孩子们了,他的腿一旦接触到澄澈的水面,就刺骨的疼。
河这边的和那边的村民们送来各种各样的药材,请了能请到的一切郎中,也没能治好书生的腿。
村民们很难过。如果不是因为那一些不知多久前就该烟飘云散的小仇,河面也不会没有一座桥,书生也不会成这个样子。
很快,河面上修起了一座桥。从南到北,不用再淌河,书生不用再湿漉漉。
桥修好的那天,书生一直是笑的,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好像全世界最好笑的事情,都在这一天发生。
书生给桥起名字,叫安和桥吧,安宁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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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慢慢的也老了。
青丝染了霜,怎么都洗不掉。
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代替书生梦想的,不知道会不会让他感到遗憾。
他来到村子里,是为了等谁?他留下,是不是因为不再对谁满怀期待。
这一年,村里发生了这样几件大事:书生教的孩子有几个去了远方,考取了功名。河北,有人生下了龙凤胎,新娘是河南的女子,两个村子成了一个村子,亲如一家。书生死了,在一个暴雨突如其来的夜里,他为了救一个不慎落水的孩子,下去了,没再上来。据说那天河水汹涌,浪也滔天。
安和桥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桥身残破不堪,让人不敢踏足。
书生没再能让谁看一遍,讲过的大道三千,也没能有人再听一遍。那些夏天,也像书生一样回不来。
书生来了,住下了,就没再离开过。安和桥建起来,造好了,就没再拆过。真的没再拆过。一直到现在。
据传书生是为了等待某个人,才来到了村子,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
据说书生不在乎人世琐碎的事。只知道他姓郭,那么顺水而来,不如源潮。
郭源潮。你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