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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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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离乱
韦后在那场夜宴上领受了武帝陈显剥皮剔骨的一眼,也领受了那女子感恩戴德的一跪。她只是随性,随性起了怜惜,不怕人剥皮剔骨,也不要人感恩戴德。后来用上这“感恩戴德”实非她本意。她早知伴君如伴虎,早知韦氏一族的性命已岌岌可危,也悄悄安排退路,不想机关算尽,仍没算到那一乱。
武帝永定元年十月辛巳,帝京骚乱,史称“韦勤之乱”。韦勤是皇后兄长,其中利害不言自明。关于这场骚乱,史官们只在《韦后列传》中留了些影:……叛卒于次日凌晨被尽数擒杀……韦后衣冠肃然,跪于玉阶之下乞罪……
前后不过二十余字,有谁能窥见文字之下的汹涌暗潮?又有谁能看出那日凌晨其实是盘势均力敌的残棋,双方都招数用尽,如今各挟一“子”直逼对方命门而来。陈显捏着韦氏一族的命,韦后手上扣着一个人。于是就有了永庆宫那场长谈。
壬午日凌晨,韦氏举族南迁。武帝陈显立于城楼之上,阴惨惨地看着千余人蜿蜒而去。此后二十年,他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流矢如蝗,火光冲天,他于一片离乱中寻得他的菀儿,掠上马,疾驰去,马蹄踏在青石上,声似奔雷。离乱多好啊……。若不是离乱,菀儿不会这样——埋他进怀里,撕了衣袖,抖着手往他肩上缠。他不过是替她挡了一箭而已,小伤,流了几滴血。看她,都急哑了,话说不出,光哭,嗓子哭劈了也不知停……。他傻傻笑着,还有余裕偷她的香。多像生死相许。他贪,只“像”哪会心甘,于是装出副半生死模样,狠狠讹她。才不要她的“亲情”,要“爱”。讹不出他就蜷起身,似伤重将死。生生将她的心砸成几瓣,他再抢,还抢最大那瓣。她哽着声许了。他背身偷笑,不想他硬逼出的一场离乱,居然能结出这样的好因果,正是无心插柳。只待乱平风波定,他就能得个“两情相悦”。深深看她一眼,收她进心尖,而后,死士护她往南出城,他调头朝北入宫。他听她在身后喊:“阿显!!!”,只一声,一声就牵念成灾,千丛万结乱如堆。他微微一侧头,回她一笑,策马朝北,一路看见扑面而来的好岁月。那么近,近得抬手就能够着。它们太真,太甜,他只愿长梦不醒。
梦不醒,却滑向了另一边。他梦见他平乱归来,兴冲冲奔至万寿宫,边奔边喊:“菀儿——”。都无人应,他推门进前庭,见蛛网纠结,苍苔翳……
怎么会如此?他的好岁月呢?明明就在手边了的,为何似指间浮沙,一粒不留……
不能再梦了。他挣扎着将自己从梦中拽出,起身,到花池边枯坐,一坐几个时辰,任那入骨的痛一点点剥蚀。原以为痛久了,人就木了,谁料往事那样鲜活。它们楔进回忆里,不停扰他,至死方休。菀儿的泪是,他的好岁月是,那场在永庆宫中的长谈也是。
那场长谈,他们的话并不多。
韦后与他,实在太像。心密,行慎,不容半点差池。退路多多留。若不是意外,韦氏一族那时本应通过暗道出了帝京;若不是意外,菀儿那时本应在城外等他。
他捣韦氏老巢,韦氏劫他所爱。事情的走向实在突兀。如此突兀,只因这世上从来不缺想要两头讨好的人——若韦氏篡权,讨来人情,富贵荣华一样不失。若他平叛,卖了一门千余条人命,是诛逆功臣。
百密一疏,势成骑虎。谁都难下,于是两人在永庆宫中对坐,一时寂静,寂静中惊涛拍岸,大浪淘沙,乱石崩云。
还是韦后先开口:“……要骗她太易,只需说你差人带来她三个孩儿,等着和她团圆……。她信你是天然,信我……却是几天前才养起来的。夜宴之上,那名小书吏是谁?我只说两句话救他一命,她就肯全心信我……”
韦后语调温和平静,绝没有一丝情感的沉渣泛起。心内却沧桑。
无话。对坐至天晓。天晓之后,韦氏一族蜿蜒而去,留下五十人做质。
他那时还以为就是几十日的事,好岁月迟了几十日到,如此而已。他把茶具叠了又叠,花种了又拔,还捧着她送的通脱木香囊说了好多好多傻话,甚至想到了退一步,许她心里盛些别的。只等她回。
一等就是二十年。总不见她回。他找疯了。多少人在他的疯狂中受牵连——杀戮、流徙、刑求,求得的答案统统指向一个:他把她丢了,再也找不回……
人生聚散皆如此,缘起缘灭,恰似花开花落,人力难及。
他只是不理,半生颠沛,于十丈软红中捞她。哪怕消息渺渺似捞针,捞到最后只剩个传闻,仍死死抓住。
传闻韦氏遁世入桃源。桃源何在,无人能解,唯有童谣一首言其难寻:韦氏有桃源,笑桃千顷覆,入时尚青首,归来须发白。